擂台上闷雷似的碰撞一声接着一声炸响。
王子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脊椎深处那根发条正隐隐嗡鸣——桑尼亚的枷锁死死锁着他,躲闪、绕后、借力推搡这类取巧的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刺骨的麻意就顺着脊髓爬遍全身,逼他把所有心思硬生生拽回正面硬抗。
他现在没有退路,狂怒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他不是不想赢,是规则从一开始就偏向对方!
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吼着发力,双拳狠狠顶在那两块门板般宽厚的钢板上,指节崩裂渗出血丝。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撞进骨头,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拼尽全部蛮力,才勉强卡住两尊钢铁人偶前冲的势头,让它们寸步难进。
可僵持不等于胜利。
沉重、不间断的推力像一座缓缓碾压的山,王子鞋底在石质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划痕,一步、又一步,不受控地往后滑去。
斗技台边缘那片泛着冷光的池水已经映入眼角,冰凉的水汽顺着风飘上来——再退个两三步,他就要被活生生推落水里,沦为桑尼亚的笑柄。
绝望、屈辱,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火气在他胸中灼烧,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桑尼亚居高临下、戏谑嘲弄的神情。
高台上,桑尼亚确实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很享受这个场面:看这个骨头比谁都硬的精灵王子被逼到绝境,看他所有小聪明被封死之后,只能赤裸裸地暴露自己力量的上限。
她唇角翘着,心里早编好了等王子落水后要说出的挖苦话,指尖甚至已经预备好随时微调发条,好把这场“游戏”拖得更久一点。
就在她准备好好看戏的瞬间——
“桑妮娅大人!”
一个温和、却不容忽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尖锐,不带敌意,像午后晒暖的木头,一下子刺破了斗技台上喧嚣的紧绷感。
桑尼亚眉尖猛地一蹙。不悦瞬间覆上她的脸,她完全没料到有人会擅自靠近这里,尤其还是这个声音。她缓缓回头,眼里那股玩闹的亮色迅速敛去,换上几分被打断兴致的烦躁。
站在她身后的是吉佩托。
这位老人面容慈和,脊背微驼,眼神明澈而善良——他是桑尼亚名义上的养子,也是这深渊第三层里极少数敢不带恐惧、不带仰慕,坦然站在这位概念恶魔身旁的存在。
而在他身侧,矗立着一具将近三米高的钢铁盔甲,金属板甲反射着擂台的火光,关节转动时发出低沉厚重的“咔嗒‑咔嗒”声,它并非被丝线操控,而是完完全全自主地站着,像一头沉默而忠诚的铁兽。
吉佩托顺着高台向下望去,目光落在擂台上苦苦支撑的精灵身上,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讶异。
而那具钢铁盔甲的头盔狭缝里,两点幽蓝微光骤然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某种沉睡的记忆被狠狠叩响。
它认出来了。
那顶着满头凌乱金发、浑身是汗、指缝淌血,正死扛两尊钢铁人偶的精灵——是王子大人。
没有半分迟疑。
盔甲猛地蹬地!沉重的身躯掀起一阵劲风,巨大的钢铁之躯直接从高台边缘纵身跃下!空气被撕裂,带着呼啸的巨响从天而降,两只灌满力量的铁拳重重轰砸在两尊钢板人偶之间!
“轰————!!”
石屑飞溅,台面上猛地炸开一圈尘浪。那两尊原本势不可挡的钢板人偶甚至来不及转向防御,就被这雷霆一击狠狠拍扁,扭曲的钢板像揉皱的铁皮一样塌成两团废铁,滑出去老远才停下。
冲击力余波扫得王子踉跄着向后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脑子一片空白,诧异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方才满溢的愤懑。
第一念不是得救,而是警惕——又是桑尼亚的新把戏?又是什么用来戏耍他的人偶陷阱?他攥紧流血的拳头,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战。
烟尘缓缓散开。
那具高大的钢铁盔甲慢慢转过沉重的躯体,哐当一声单膝微屈,带着厚重嗡鸣,向跌坐在地的精灵伸出一只宽大、带着划痕的铁掌。
头盔下的声音经过金属滤过,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震颤:“真的是许久不见,王子大人。”
高台上的桑尼亚僵在了原地。
方才那股看戏的兴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错愕,紧接着是一种混杂着恼火、意外与不解的复杂情绪。
她斜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垂目的吉佩托——她完全没料到,自己养子带来的这尊盔甲,居然会认识这个外来的精灵王子。
方才擂台上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定。
两尊钢板人偶被砸成扭曲废铁的残骸歪在石面上,尖锐的钢板棱边反射着刺目的光。
桑妮娅脸上那点戏谑、玩味的笑意像被一盆冰水狠狠浇灭,怒火顺着骨缝窜了上来——这是她定下的游戏、她布下的试炼,居然有人不经允许就一拳把棋子砸得稀烂。
她猛地转过身,衣摆随着动作狠狠一甩,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促狭的眼眸此刻沉得吓人,语调尖锐而紧绷:“吉佩托!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是单纯心疼两个人偶,更多是被冒犯的愠怒。
第三层深渊是她的领地,斗技台是她的戏台,连王子脊椎上那根发条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谁有资格擅自闯进来,打断她的安排?
老人吉佩托并没有因为她的暴怒而慌张,他依旧是那副温厚从容的模样,微微摊开双手,苍老的眉眼间只有坦诚,没有半分对抗的意思。
“大人,请息怒。”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像打磨多年的旧木,“这副钢铁之躯里的魂,是我前些日子在深渊裂隙偶然拾到的一缕魂息!那时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飘来荡去、随时可能散掉的灰雾。我于心不忍,便为它锻打了这副盔甲,让它有一个可以依附、可以行走的身躯。”
他侧头望了一眼擂台上那尊三米高的钢铁巨影。
“今天我带它过来,本只是想来看看您,并没有要蓄意捣乱的打算。至于它和那位精灵王子之间的渊源……我确实一无所知。”
桑妮娅眉头死死锁着,胸中火气还在翻涌,但吉佩托是她极少不会立刻施以威压的存在——毕竟是她主动收下的“养子”,是这片疯狂之地里为数不多不抱着恐惧或贪欲靠近她的人。
她强压下直接出手的冲动,咬了咬后槽牙,居高临下地重新把视线掷回斗技台。
台下,王子还坐在布满碎石的台面上,指节的血已经半干,脊椎里的发条还在隐隐嗡鸣,时刻提醒他自己依旧是囚徒。
他抬眼望着那尊挡在自己身前的巨大盔甲,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疑云,没有狂喜,没有立刻放下戒备。
经历过第四层那些残酷的抉择、见过无数伪装成善意的陷阱,他早不会随便因为一次援手就全盘信任。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发问,身体微微后挪半寸,依旧留好了退避的余地。
沉重的盔甲微微低头,关节发出“咔啦——咔啦——”的钝响,头盔那道狭长的眼缝里,幽蓝微光轻轻跳动。
粗粝、被金属腔体滤过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王子大人!我是亚楠,曾是您的母亲——精灵女王的贴身侍从。”
王子脸上没有半点豁然开朗的神情,只有淡淡的茫然。
他皱了皱眉,很实在地说了出来:“亚楠……抱歉,我没什么印象,母上身边的侍从成百上千,不可能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随即他眼里的疑惑更深,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浮了上来,他前倾了一点身子,锐利地盯住那道幽蓝光痕:“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听你的魂息就能察觉——你本身就是一个恶魔,一个恶魔,为什么会长期留在精灵女王的身侧?”
盔甲微微一震,钢板之间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雾。
高台上的桑妮娅也忽然收敛了怒火,好奇压过了一部分戾气,她抱臂而立,静静等着这个名叫亚楠的魂体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