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边境事件尘埃落定,但流言如同荒野里的野火,迅速席卷了整座艾尔维娜王城。
在此之前,朝堂上本就充斥着非议。
很多纯血精灵贵族从心底排斥这位拥有人类血脉的君王,私下认定,半人血统的沫笛根本撑不起这片饱经浩劫的国土。而边境动乱一事一出,舆论直接跌到谷底。
在贵族与幸存精灵将士眼中,这件事的处置处处令人难以接受。暴动的人类劳工毁坏了关键的边境防御工事,甚至有人持刀袭击君主,可沫笛没有施以重罚,反而答应给暴乱者放假休养。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怀柔,是软弱纵容。
更要命的是,整场风波之所以恶化到这般地步,根源在于国王为兑现和公主的游玩约定,延误了处置时机。
所有人都在暗自评判:混血新王,将儿女私情置于王国安危之上。
政务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莱恩快步踏入,往日沉稳克制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眉宇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连日来他一边留守王城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一边不断收到边境传回的全部详情,每多了解一分,心中的愤懑便加重一分。
沫笛正坐在王座前,指尖捏着边境呈报的复盘卷宗,苍白的面孔透着深重疲惫。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莱恩。
“陛下。”莱恩的声音紧绷,压着怒气,“我来问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留在王宫替您分担如山的文书,替您扛下内部繁杂事务,而您本应当妥善处置外部的危机矛盾。可现在,事情落得所有人都不满意的下场!”
沫笛缓缓低下头,肩头微微下沉,声音低沉而平静,坦然承认过错:“是我的问题,整件事,责任在我。”
莱恩深吸一口气,怒火稍稍压下,却依旧满心不解。
“先说对策本身,您的思路其实没错!如今精灵人口折损惨重,数量远少于境内的人类劳工,王国所有重建、后勤、边境工事修补,全都要依靠人类。安抚劳工、调整待遇,这确实是长久之计,强行镇压只会埋下更大的祸根。”
他话锋一转,直击最核心的矛盾,目光紧紧锁住王座上的沫笛:“可我始终无法理解,娜塔莉公主,在您心中究竟占据什么样的位置?难道公主的情绪,比整个王国还要重要?倘若当时您直接动身奔赴边境,不去顾及公主的挽留,及时抵达现场,事态绝不会恶化到这般地步!”
沫笛沉默片刻,轻轻闭了闭眼,坦然承认:“你说得没错。我不该因为陪伴她的约定,耽误国家大事。这是我的错。”
停顿片刻,他的下一句话,让莱恩心头一沉。
“但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有可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道歉是真的,清楚其中代价也是真的,可守护妹妹的执念,不会因为这场灾祸而动摇。
听到这句话,莱恩瞬间哑口无言,满腔准备好的规劝、指责,全都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洞悉一切利弊,却依旧会为妹妹牺牲国事的君王,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无语。
大殿之内,只剩下笔尖搁置桌面的轻响,还有窗外掠过的萧瑟晚风。
沫笛清楚自己在贵族眼里的评价已经一落千丈,清楚莱恩的失望,清楚王国潜藏的危机。
可那份想要护住娜塔莉、守住她无忧无虑世界的执念,未曾动摇半分。
平息这件事情没多久,国王便召集所有贵族召开新的政策会议。
议事大殿的穹顶垂着细碎的星银灯穗,光落下来,照得满殿精灵贵族一张张铁青的脸格外清晰。
自北境之乱过后,流言像腐苔一样爬满了首都艾尔的街巷。本来就从心底排斥混血君王的旧贵族们抓住了把柄——他们不在乎北境的废墟、不在乎劳工的死伤,只乐于反复宣扬:半血者天生就不懂得精灵,他的软弱正在蛀空千年的王国。
接连数日,贵族集团开始集体发难。
他们联名上书,在朝会上振振有词:先王血脉不纯、行事失度,为免再因君王一人之私(暗指那次为陪娜塔莉而贻误北境时机)置国于险地,必须设立贵族合议院,分割国王的决断权;重大政令要经院会投票方可生效,不能再让沫笛一人拍板。
大殿里喧嚣如潮。
沫笛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怒色,只有一种久劳成疾的倦意。
他本就体弱,长期超负荷理政早已掏空了他,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好几次大会,唇枪舌剑,无数双敌视的眼睛钉在他身上。
若只凭他自己,或许真的要被这股浪潮逼退。
但莱恩站在了他身侧。
这位老助理没有高喊王权神圣,而是一条条摆账:战损簿、人口册、北境修缮进度、人类劳工的出勤与伤亡数字,用冰冷的事实压住了大半鼓噪。
靠着莱恩在官僚体系里积累的威望、人脉与严密的数据支撑,沫笛才勉强把这场夺权风波暂时压了下去——不是心悦诚服,只是贵族们暂时找不到能摆在台面上推翻他的借口,只能悻悻收兵,把恨意藏进袖管。
风波稍定,沫笛便抛出了那道足以撼动整个精灵社会根基的敕令。
“自今日起,王国内定居人类享有正式公民权。”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大殿:“提高劳工薪俸与食宿保障;人类可自由应聘王国后勤、工坊、城防岗位;经考核者,可正式编入王国军籍,享有与精灵士兵同等的粮饷、抚恤与功勋授赏。既往身份枷锁,就此废除。”
“轰——”
仿佛一块烧红的陨铁砸进了蜂箱。
几千年了。精灵自视天光嫡脉,视人类为短寿、粗鄙的次生种族。歧视不是某几个人的偏见,是刻进律法、习俗、贵族利益链里的东西。
“陛下疯了吗!”
“难道要让平庸之辈与吾等平起平坐?”
“北境那群暴民毁城掠地,不去征剿反倒要赏他们权利?这是对精灵列祖列宗的亵渎!”
尖喝、怒骂、拍案的声响此起彼伏!有老贵族气得胡须乱颤,几乎要当场晕厥。不少人直接起身,以退朝、拒执政令相要挟。
就在局面濒临失控时,莱恩上前一步。
他没有对贵族们讲“道义”,只讲存亡。
“诸位大人,请冷静!!北境事变的根由,不是人类天生好反,是千年压迫积下的怨毒。他们敢动手,恰恰看准了一件事:深渊一战之后,我族青壮年死伤过半,国力中空。”
他环视满殿:“如果继续沿用旧制——把人类当成可随意驱使、牺牲的耗材?不用等到恶魔从深渊再回来,不用外敌叩关,我们自己境内就会烽火遍地。到时候没有谁能独善其身。这不是仁慈,是求生。特殊时期,行特殊之策。”
莱恩的话没有说服任何人的心,却堵死了贵族合理反抗的逻辑。
他们可以厌恶人类,可以鄙夷半血国王,可以私下串联密谋,但在“亡国之危”这个大义面前,公开抗命等于自绝于国本。
一个个贵族脸色阴云密布,咬着后槽牙,极不情愿地在敕令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
墨迹落下的那一刻,沫笛微微垂眼。
他知道:签字只是开始。仇恨、忌惮、既得利益的损失,不会一张纸就抹平。
他也清楚,自己做这件事,一部分是出于理性,一部分——或许也是他那一半人类血脉,无法彻底割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