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王城的橡木窗台,政务大殿里的卷宗堆得比昨日还要高耸。
沫笛坐在王座前,指尖捏着鹅毛笔,眉头微微蹙起。这些天他不眠不休,压缩了所有休息时辰,拼命批阅文书,只为兑现对娜塔莉的承诺——腾出完整的一天,陪她在花园游玩。可眼下摆在眼前的现实却泼了一盆冷水:桌上的公文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新增一摞摞加急呈报的灾情、劳工调度、边境工事的报告。
他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胸腔里旧病带来的闷痛隐隐翻涌。
就在他对着满桌文件一筹莫展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莱恩领着几名可靠的文职侍从走了进来。
“陛下!”莱恩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案卷,“剩下的文件交由我们接手处理就好,您放心前往花园陪伴公主,也趁这个机会稍稍休憩片刻。”
沫笛抬眼看向他们,眼底浮起一丝感激,他微微颔首,简单嘱咐几句紧要文书的甄别要点,便起身匆匆离开政务大殿。
皇家花园的雕花石门前,娜塔莉早已盛装等候。她换上缀着花瓣刺绣的浅绿小礼裙,发间别上细碎的星芒小花,来回踮脚张望。一旁伺候的女仆悄悄对视,心底暗自忧虑,都觉得国事繁重,国王殿下多半脱不开身,恐怕难以赴约。
但下一刻,沫笛的身影转过回廊,缓步走来。
看见哥哥,娜塔莉眼睛骤然一亮,欢快地扑进他怀中。
“皇兄!你真的来了!”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雀跃,“今天我们要玩个痛快,要把整片花园逛上好几圈!”
沫笛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嘴上爽快应下:“好,都依你。”
只是在心底,他始终记挂大殿里的事务,想着尽早结束游玩返回王宫。
不少机密公文,莱恩和手下权限不足,根本无法决断。可看着妹妹兴致勃勃的模样,他终究无法扫她的兴,顺着她的催促,一同踏入繁花盛放的花园之中。
满园草木芬芳,溪流叮咚,娜塔莉一路跑跑跳跳,拉着沫笛看蝴蝶,指认各色花草,笑得毫无顾忌。沫笛耐着性子陪着,强压身体的疲惫,陪着她缓步漫步。
不知游玩了多久,娜塔莉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高处的枝桠。那根高高的枝条上,独独绽开一朵色泽浓烈艳红的花,在绿叶之间格外惹眼。
“皇兄!我想要那朵花!你抱我上去摘好不好?”她拽着沫笛的衣袖摇晃,满眼期待。
沫笛刚抬手,准备俯身抱起她,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花园里闲适的氛围。一名身披铠甲的士兵快步奔来,单膝跪地,神色紧张。
“陛下!北部边境工事发生重大坍塌事故!参与修建的人类劳工,因长期待遇不公,发动了起义反抗,他们在承重柱埋设炸药制造冲突!请示陛下,是否立刻出兵镇压暴乱!”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撕碎花园里短暂的安宁。沫笛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思绪飞速运转。
他心中清楚,单纯武力镇压只能暂时压下怒火,怨恨积蓄下去,暴乱只会反复爆发。
北部边境工事重建是当下王国的重中之重,容不得持续动荡,比起派兵杀伐,最优的办法,是由他以国王身份亲自前往,安抚劳工,颁布新政,从根源化解矛盾。
他当即沉声下令:“传令驻守精灵士兵,严禁擅自行动,不可贸然动手!我即刻动身前往北部处置此事。”
话音刚落,娜塔莉猛地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小脸瞬间垮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准去!皇兄你说好了,今天要陪我玩到天黑的!”
沫笛脚步一顿,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随时可能恶化的边境暴乱,拖延一分,局势便多一分失控的风险;一边是拉着自己、楚楚可怜的妹妹,那双盛满委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长久以来守护她的执念压过了紧急事态的紧迫感。
他沉吟片刻,转头对那名士兵吩咐:“传我的命令,告知边境所有人保持克制,等候我亲自抵达处理。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士兵领命匆匆退下。
沫笛垂眸看向紧抓自己衣袍不肯松手的娜塔莉,勉强维持温柔的模样。
可心底无比清楚,边境的危机不能久拖,每耽搁一刻,风险都在不断攀升。他被迫将这件要命的国事暂时搁置,继续留在花园,陪着这个全然不知远方动乱、只在意自己游玩能否尽兴的小公主。
娜塔莉完全读不出哥哥眼底深处的焦灼,她只知道,哥哥留下来陪自己了,她的心愿达成了。
暮色一层一层浸染皇家花园的穹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
整整一日,沫笛强压心底翻涌的焦灼,陪着娜塔莉走完了花园的每一处小径。
他苍白的面颊不见半分松弛,胸腔里旧疾的钝痛时不时窜上来,可每一次,只要瞥见妹妹期待的眼神,便只能将所有担忧压回心底。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王城,娜塔莉玩得尽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她攥着沫笛的衣袖,清脆地夸赞皇兄信守承诺,今天是她许久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在侍从的护送下,娜塔莉蹦蹦跳跳跟着女仆返回寝宫。
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的瞬间,沫笛脸上温柔的伪装骤然褪去。方才强撑出来的平和消散一空,凝重的寒意爬上眉宇。
“备马车,立刻动身,前往北部边境工事。”他沉声下令。
车轮滚动,在深夜的道路上疾驰,车厢里,沫笛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心底不停默默祈祷,希望边境的动乱还没有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清楚,为了兑现陪妹妹游玩的承诺,自己耽搁了最宝贵的处置时机。
当马车抵达北部边境工地时,扑面而来的景象,远比他预想的惨烈数倍。
原本快要成型的防御工事已经被彻底摧毁,木料、石块散落一地,修补的进度非但停滞,甚至大幅倒退,周边临时搭建的屋舍、工匠的居所都遭到损毁,断木残石遍布旷野。
最开始,参与反抗的人类劳工听闻精灵国王会亲自前来,还暂时收敛起行动,静静等候,想看看这位新王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
可一日等待,迟迟不见人影。
他们渐渐认定,所谓国王亲至,不过是精灵看守编造的幌子,于是不再克制,大肆破坏,事态一路滑落到眼前这般满目疮痍的境地。
此刻,大批劳工聚集在废墟之间,即便亲眼看见沫笛走下马车,人群之中依旧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紧绷的敌意如同引线,一触即发。
人群前方,领头的男人凯林跨出一步,目光锐利,不带半分畏惧,见到沫笛现身,他一言不发,直接抽出身旁藏好的短刃,朝着国王的方向发起奇袭。
护卫的精灵士兵反应极快,一拥而上,瞬间将凯林死死按倒在地,刀刃被夺下。
按照精灵律法,袭击君主乃是重罪,当即便可直接处死。
可沫笛抬手,拦住了准备行刑的卫兵,他缓步走到被按住的凯林身前,微微俯身,放缓语调,安抚对方躁动的情绪,打算静下心来,好好听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凯林胸口剧烈起伏,带着满腔悲愤,缓缓道出所有经过。
他是工地里干活最多的人,重情重义。
工友疲惫倒下时,常常是他主动扛下额外的劳作,可拼命付出,换来的只有精灵看守无休止的鞭打与欺压。
直到那天,与他情同手足的挚友不堪重负,累倒在地,乞求片刻歇息。看守没有半分怜悯,只觉得对方耽误工程进度,当场就处决了那人。
而最刺心的折磨还在后面。看守命令凯林,亲手将挚友的尸体拖到后山树林丢弃,任由野兽啃噬。
后山密林,早已堆积了无数同类的尸骨,全是一个个熬不住劳作、或是触怒看守后被处决,抛尸于此的人类劳工。
亲眼目睹这一切,悲痛之外,凯林彻底清醒,无论自己如何埋头苦干、拼命付出,最后的归宿,也只会是累死、处死,丢弃在后山,沦为野兽的食物。
怨恨在心底生根发芽,他暗中联络所有受尽苦难的工友,筹谋了这场反抗。
他清楚,自己是这场动乱的主谋,大肆毁坏工事,还意图袭击国王,罪无可赦,本就难逃一死。
但沫笛静静听完了全部的叙述,没有立刻下令处死他。
“松开他。”
卫兵们面面相觑,依旧依言散开,放开了凯林。沫笛独自走到这名人类面前,平静开口:“我不追究你的罪责。如果愿意,你可以继续带领大家完成边境的修补工事,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凯林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盯着沫笛,毫不退让:“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们早就收到消息,说国王会亲自前来处置。可我们从白天等到天黑,你迟迟不见踪影。这样的承诺,没有半分可信度。”
这话像重石砸在沫笛心上,愧疚感翻涌上来。确实,是他为了陪伴妹妹,延误了抵达的时间。
“你想要我怎么做,才愿意继续动工?”
“给我的弟兄们放几天假,好好休息!”凯林提出条件,“只要你兑现这件事,我才愿意相信你。”
沫笛心头一沉。眼下工事损毁严重,修复本就迫在眉睫,一旦停工放假,无人看管工地,损毁的部分会进一步恶化,后续修复的风险、成本都会成倍上涨。边境的防御工程,耽误不起。
一边是王国安危,一边是劳工积攒已久的绝望。短暂挣扎过后,他还是吐出了答复。
“我答应你。”
远处的精灵军官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一变,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沫笛一个眼神制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