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柔的寝殿帷幔落下,隔绝了长廊的冷风与方才的争执戾气。
沫笛将依旧惊魂未定、身子微微发颤的娜塔莉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被宠到大的妹妹,无需多问,一眼便看穿了今日所有撒泼、哭闹、任性胡闹的根本导火索。
他俯身,声音褪去了朝堂的肃穆,依旧是往日温柔的兄长语调,轻声询问:“今天闹脾气,是因为看见了王宫的人类卫兵,对不对?你很讨厌人类,是吗?”
经历过方才的惊吓,娜塔莉早已没了先前撒泼的蛮横,只余下满心的委屈与根深蒂固的厌恶。
她重重地点头,眼眶通红,紧紧攥着被褥,带着孩童最偏执的执念,认真祈求着:“皇兄,我讨厌他们!这些肮脏的老鼠、蛆虫不配待在我们的宫殿,不配待在我们的国家!你把他们全部赶出去好不好?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了!”
过往无数次,无论娜塔莉的要求多么任性、多么无理,沫笛永远会无条件纵容、全盘满足。
可这一次,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兄长,第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她所有的期许。
娜塔莉愣住了,湿漉漉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她茫然失神之际,沫笛轻声开口,一句反问,轻轻砸破了她从小到大固化的认知。
“我的母亲,是人类!我身上流淌着一半人类的血脉,我也算半个人类。”
他垂眸看着一脸懵懂的妹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言的酸涩:“按照你的想法,你讨厌所有人类,那是不是,连皇兄也要一起讨厌?”
娜塔莉彻底僵住了,小嘴微微张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单纯又狭隘的认知里,皇兄是全世界最温柔、最疼爱自己的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和那些低贱肮脏的人类,从来都不是一类存在。
沫笛看着她懵懂无知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奈与疲惫。
他很想好好纠正她刻入骨髓的偏见,很想告诉她人类从不是卑劣的耗材,很想让她懂得众生平等、家国大局。可他终究沉默了。
他清楚,这从来不是娜塔莉的错。
妹妹的偏见、傲慢、对人类生理性的厌恶与鄙夷,不是天性恶劣,是精灵延续数千年的族群传统、固化的阶级理念、代代相传的灌输教育造就的结果。
根深蒂固的种族尊卑,刻在整个王国的文明骨血里,凭他一人之力,凭几句轻言细语,根本无法撼动,更无权彻底干涉族群延续千年的思维定式。
他只能温柔安抚,一点点消解她残留的恐惧:“娜塔莉,不要害怕人类。王宫值守的人类士兵,朝堂任职的人类子民,都受过严苛的约束,他们永远不会、也不敢伤害高贵的精灵。”
可这番安抚,从未走进娜塔莉的心底。
她从未惧怕过人类。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精灵是天,人类是地。
那些身形高大的人类,在天生高贵、血脉纯净的精灵面前,不过是渺小卑微、不堪一击的蚂蚁,根本没有伤及精灵的资格。
她的抵触、哭闹、厌恶,从不是恐惧,是纯粹的阶级鄙夷,是深入骨髓、生理性的嫌弃。
短暂的沉默后,娜塔莉再次拉住沫笛的衣袖,带着委屈的鼻音,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那皇兄,你要惩罚莱恩!他好凶,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吼我,他把我吓坏了!”
看着妹妹执拗的模样,沫笛轻轻叹息,耐心解释道:“莱恩性子刚直,不懂温柔,今日确实言辞过重,吓到了你,是他的不妥。但他没有半分害你的心思。”
“他只是太想守住这个满目疮痍的王国,太想让所有乱象平息,太想让这片土地安稳存续下去。他一心为国,兢兢业业,是王国最忠诚、最不可或缺的功臣。”
沫笛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这件事,不能怪他,我也不会惩罚他。”
娜塔莉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看不懂莱恩的忠心,读不懂皇兄的隐忍。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当众呵斥、惊吓了自己,让她受尽了委屈。
可看着皇兄温柔却不容置喙的模样,她不敢再继续撒娇胡闹。碍于哥哥的情面,她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暂且原谅了莱恩,原谅了那些闯入王宫的人类。
但这份原谅,从来不是释怀,更不是成长。
年仅幼小、心智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的娜塔莉,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悄悄埋下了一颗阴暗又偏执的种子。
她乖乖靠在床头,装作听话懂事的模样,心底却暗暗发下了狠誓:现在我没有权力,只能妥协忍让。可只要将来我握住王权、执掌整个王国,今日所有让我受委屈、让我不悦的人,所有闯入我世界的低贱人类、所有呵斥我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
她依旧是那个从头到尾、毫无成长、只会依附、只会自私索取的巨婴公主。
皇兄的隐忍、治国的艰难、族群的困境、天下的苍生,于她而言,终究抵不过自己一时的委屈与好恶。
……………………
三个月时光缓缓淌过,北境的断壁残垣一点点被重新垒起。
边境的修补工程眼看就要落下尾声。沫笛推行的人类公民福利政策,消解了底层长久积压的怨怼,曾经拼死破坏工事的劳工,如今拿起工具修缮城墙,人力充足,争端锐减,整段工程的推进速度远超所有人预估。
朝堂大殿之上,沫笛站在王座前,向一众贵族与朝臣汇报边境近况。话音落时,殿内紧绷已久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不少政客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卸下重负。
“太好了,边境工事即将完工,王国总算能安稳下来。”
“外部大患暂歇,往后只需慢慢调和国内残存的分歧,一切都会好转。”
殿内此起彼伏响起松快的议论,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已经过去,只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内部摩擦需要慢慢打理。
可沫笛的神色没有半分舒展,眉峰依旧沉沉紧锁,抬手轻轻压下殿中的喧闹。
“诸位,切莫掉以轻心。外部的威胁,从未消失。”
一名年长的贵族疑惑起身,躬身发问:“陛下,深渊恶魔蛰伏已久,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大举来犯才对,我们何须如此忧心?”
沫笛缓缓摇头,目光望向大殿之外,望向这片广袤国土之外的人类诸国。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一字一句落在安静下来的殿堂之中。
“我所担忧的,并非深渊恶魔!那是远比恶魔更加棘手的存在。”
“而现在,恰恰是他们对我们王国动手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让满殿朝臣心头一震,惊疑的低语在大殿里悄然蔓延,可沫笛没有再多解释。
此事牵扯太广,一旦摊开,必定会掀起新一轮朝堂动荡。
会议很快解散,朝臣们带着满腹疑虑陆续退去。
偌大的议事大殿渐渐空荡,只余下沫笛独自一人。他缓步走到殿后僻静的内室,从贴身的锦盒之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画像。
画中是一名人类女子,容貌清丽,身形纤细瘦弱,眼神温和安静,正是他的母亲。
指尖轻轻抚过画像的边缘,沫笛静静凝望着画中人,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母亲当年跨越种族来到这片精灵国土,她所期盼的从不是族群仇恨与无休止的压迫。
他承受混血身份带来的非议,顶着贵族重重阻力推行新政,忍受妹妹娜塔莉无法理解的怨恨,所有负重前行,都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守住母亲心中期许的和平。
他在心底暗暗起誓:无论前方那潜藏的敌人是什么,无论将要迎来何等风暴,自己一定坚持走下去,绝不会辜负母亲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