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疆土相隔,云海阻隔了精灵王城的风和动荡。
在远离艾尔维娜的大陆东侧,人类第一强国——夜州帝国的鎏金大殿之上,一派与精灵朝堂截然不同的盛景。
这里兵甲充盈、人口鼎盛、粮草堆积如山,是所有人类辖区里国力最雄厚、版图最辽阔、军力最彪悍的顶级强权。
今日朝会,夜州帝王沃夫克端坐至高王座,一身玄黑龙纹帝袍,眉眼之间藏不住按捺不住的狂喜与躁动。
斥候传回的密报早已烂熟于心:精灵主力男精灵于深渊浩劫近乎死绝,族群人力崩盘、国力空虚百年难复,全靠新晋松动的人类劳工体系勉强续命,早已不复万年宗主的无上威势。
这份千载难逢的虚弱,让蛰伏数代的人类野心,彻底冲破了枷锁。
沃夫克目光锐利,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征伐决意,响彻整座大殿:“诸位卿家!万年以来,精灵高居九天之上,视我人类诸国为附庸辖区、蝼蚁代管之地,压得我们永世抬不起头!”
“如今天赐良机!艾尔维娜经恶魔浩劫重创,国力跌至万年空前低谷!我夜州人口、军力、综合国力,足足是精灵王国的五倍有余!”
“朕决议——举国起兵,全力攻伐精灵!一路碾压,攻破艾尔首都,颠覆万年精灵霸权!”
狂烈的征伐之志,震得殿内气流翻涌。
可预想中的群臣拥戴、齐声附和并未到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首相、谋臣、老将尽数躬身阻拦,朝野瞬间一片劝阻之声,无一人赞同帝王的激进决议。
为首的当朝首相率先出列,神色凝重,叩首苦谏:“陛下!万万不可!此乃世间第一禁忌,是灭国亡种的滔天大祸!”
一众谋士紧随其后,字字恳切,句句戳中世界存续的核心规则:“我夜州已是人类诸国之首,国力鼎盛、疆域安稳、万民归心,无需再行扩张!固守基业,安养生息,便是万世太平!”
“万年铁律,天下共知:精灵是大陆抗魔第一道防线,是世界唯一的秩序锚点!”
“精灵掌权,诸国虽受压制,却有统一制衡、有抗魔屏障、有秩序约束,天下可保相对安稳。”
“但凡有人类势力胆敢主动攻伐精灵、颠覆精灵正统政权,一旦精灵王权崩塌,大陆将瞬间陷入权力真空!”
“深渊恶魔无人制衡、人类诸国血海深仇彻底解封、群雄逐鹿、战火燎原,届时不是一统天下,是全世界文明覆灭、万族皆亡!此祸远超战乱,无人能幸免!”
群臣轮番劝谏,句句都是历代传承的血泪铁则,是所有人类统治者刻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可沃夫克早已被千载难逢的机会、颠覆万年格局的野心彻底冲昏头脑。
他居高临下,望着跪地劝谏的满朝文武,眼神偏执而狂热,厉声反驳:“机会?这是万年仅此一次的天赐良机!”
“过往万年,精灵国力鼎盛、壁垒森严、血脉强悍,我们永无翻身之日!”
“而今他们被深渊恶魔重创,男丁凋零、国力空心、举国疲敝、只能依赖凡人劳工苟延残喘!”
“此等虚弱之态,千年难遇!此时不伐,待精灵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我夜州永世只能俯首称臣,永无出头之日!”
“无需畏首畏尾!此番出征,势在必得!”
大殿之内,君臣对立,矛盾骤起。
大殿上群臣苦谏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渐渐从沃夫克耳边淡去。他端坐于王座之上,指尖死死攥紧扶手,眼底翻涌的怒火之下,是一段深埋心底、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旧忆。
记忆跌回少年时代。
那时双亲早早离世,偌大的王宫之中,唯有妹妹沃纳是他唯一的慰藉。
沃纳身子素来孱弱,面容温柔,是这冰冷宫殿里仅存的光。少年的他仓促接过破碎的夜州王权,初登帝位,满朝旧臣冷眼,邻国虎视眈眈。
前任君王留下烂摊子,国力断崖式衰败,周遭人类辖区轮番进犯,国土被蚕食,百姓流离,夜州随时会被邻国吞并。
走投无路之下,沃夫克只能放下帝王所有尊严,遣使向当时执掌精灵王国的国王雷恩求援。
他恳求精灵以大陆至高权的身份出手,出面调停,终止邻国无休止的侵伐。
他本以为精灵所求无非金银粮草、劳力贡品。
可雷恩传回的条件简单,却又残忍刺骨——将沃夫克的妹妹沃纳送入艾尔维娜,做他的侍妾。
那一瞬,少年沃夫克几乎当场撕碎国书。
沃纳本就体弱多病,精灵国度里对人类根深蒂固的鄙夷与歧视,他再清楚不过。一旦踏入精灵王城,妹妹一定会受尽冷眼、折辱与折磨。他断然拒绝,死死守住最后的底线。
可国家的危亡悬于一线。
臣子、贵族、城中百姓,所有人都在逼迫他交出沃纳,若是拒绝求援,邻国大军转瞬便会踏平夜州,精灵只会冷眼旁观,不会出手相救。
举国的压力压在他单薄的肩头,可他始终不肯松口。
直到某个寂静的清晨,他的妹妹沃纳悄悄知晓了所有内情。
没有和哥哥商量,没有留下太多告别,她独自悄悄离开了夜州,孤身跨越漫长国土,奔赴遥远的精灵王国艾尔维娜。
她主动面见雷恩,甘愿献身,只求以此为筹码,换取哥哥与夜州的存续。
消息传回夜州王宫那一刻,沃夫克彻底崩溃。
滔天恨意席卷全身,他恨不得立刻集结国内所有残兵,不顾一切远征精灵,将妹妹抢回。
可残破的国力摆在眼前,一旦开战,只会让夜州彻底覆灭。
满腔怒火,只能硬生生咽下,化作心口一道流血的伤疤,他只能强忍剧痛,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岁月一年年流逝。沃夫克苦心治国,励精图治,一点点修补破碎的国土,壮大军队,让夜州从濒临灭亡的弱邦,成长为人类辖区之中最强盛的帝国。
他日复一日盼着,盼着有朝一日国力足够强大,能把沃纳接回家。
终于,沃纳回来了。
可归来的,不是那个柔弱爱笑、尚还鲜活的妹妹。
长年在精灵宫廷承受歧视、冷待与磋磨,本就孱弱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他等到的,只有一具冰冷沉寂的遗体。
站在妹妹冰冷的躯体旁,沃夫克心中所有残存的幻想尽数碎裂。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在心底立下永不更改的誓言:只要等到精灵王国露出破绽、迎来衰弱的那一天,他必定挥师远征,倾尽夜州全部力量讨伐艾尔维娜!!
所有承受过的屈辱、妹妹所受的苦难,他要精灵用整个王国来偿还。
回忆猛地被大殿里谋士的一声劝谏拉回现实。
沃夫克缓缓抬眼,眼底温情散尽,只剩下冰冷刻骨的仇恨。
“你们劝我不要进攻精灵,畏惧那所谓权力真空的灾祸。”
他低沉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悲凉与疯狂,“可你们不会明白,我和精灵之间,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今日艾尔维娜国力空虚,这是我等待一生,唯一能为沃纳复仇的机会!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千里之外的精灵王城,沫笛口中那个比深渊恶魔更棘手、正逢最佳进攻时机的恐怖敌人,终于露出了最锋利、最疯狂的獠牙。
深渊恶魔是外患,可蛰伏千年、野心滔天、手握数倍国力的人类帝国,是足以彻底掀翻整个世界格局的灭顶内忧。
满朝的苦谏再也无法撼动沃夫克心中复仇的决断。无论首相与谋士如何陈述开战的恐怖代价,他伐艾尔维娜的决心早已坚如磐石。
为了清扫前路所有阻碍,向整个夜州展示自己不容动摇的执念,沃夫克一声令下。
所有当庭反对此次征伐的大臣,连同往年曾经阻拦过他计划的旧臣,尽数收押,打入幽深的监牢。
王宫之中再无敢直言劝阻之人,压抑的恐怖笼罩整个朝堂。
肃清反对声音之后,沃夫克立刻着手下一步计划。
他派遣快马信使,奔赴大陆上所有隶属于人类辖区的城邦,向各州的统治者发出邀约,召开人类同盟大会,打算联合全部人类势力,结成伐精灵的庞大联军。
繁杂的军政安排接连敲定,紧绷的心神难得留出一丝缝隙,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半生都被仇恨缠绕,亡妹沃纳是他心底永不愈合的伤口,而小女儿,是他这片充斥着怒火与算计的世界里仅存的柔软。
他想听听女儿单纯的想法,看一看这份不沾染朝堂权谋的心意。
“去,把公主带来见我!”沃夫克吩咐身旁侍从。
侍从躬身领命,匆匆前往公主的寝宫。
可片刻之后,侍从匆匆折返,面色窘迫地跪地回禀。
“陛下,公主殿下不在房间!侍女说,她又偷偷溜出去了,独自跑到郊外树林的水池玩水去了。”
沃夫克一怔,方才满胸的杀伐戾气稍稍淡去几分。
他这位女儿,全然不像王宫之中长大的皇室子弟。
对朝堂的纷争、精灵与人类绵延千年的恩怨、父亲心中血海深仇一概不知,不爱繁复的礼服与贵重的珠宝,总是趁看护的侍女不注意,偷偷溜出高墙环绕的王宫,奔向郊外的密林。
林间那汪清澈水池,便是她最喜爱的去处。
同一时刻,城外的密林。
树荫层层叠叠,滤去灼热日光,细碎光斑落在水面,夜州公主赤着脚踩在池边柔软的青苔上,裙摆轻轻挽起,伸手拨弄冰凉澄澈的池水,看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林间微风拂过枝叶,鸟雀在枝头啼鸣。
她全然不知,自己的父王正在王宫内酝酿一场足以倾覆整个世界秩序的大战,不知监牢里关押着反对战争的臣子,更不知道一场席卷大陆的战火,已经在她平静玩耍的这片土地之上,悄然酝酿。
王宫大殿之内,沃夫克沉默地望向窗外,眼底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一边是誓要为妹妹复仇、不惜赌上一切的滔天恨意,一边是女儿这份浑然不知世事的天真安宁。
他低声吩咐侍从:“不必强行立刻把她带回。派可靠护卫远远跟着,护好她的安全,不要惊扰。等她玩够了,再接回王宫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