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少女对天子如此不堪形容，王猛却是端着茶杯，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不相干的童谣，只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映着他深邃的目光。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可知，我当初听到的传闻，比这还难听十倍。”
九妹呆怔住，旋即眨了眨眼：“那兄长为何还……”
“为何还出仕于大秦？”
王猛接过她的话头，侧过头来，注视着少女，语气也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她的字：“子楠，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百姓？”
“百姓就是百姓呀。”九妹不明所以，乖巧答道。
王猛淡然一笑：“欺压霸市鱼肉乡里的豪强，是百姓吗”
“应该不是吧。”少女摇了摇头。
“那打家劫舍的土匪、啸聚山林的强人、拥兵自重的堡主呢？”
“也不算。”
“那隐匿人口、私藏兵甲、对抗朝廷的世家大族呢”
“自然也不……”话说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少女眼睛瞬间睁得圆滚滚的，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兄长的意思是，这些传闻中被欺压的‘百姓’……”
王猛轻轻点了点头。
“并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是百姓，谁是天下的生产者，谁才是百姓。”
“生产者？”
少女霎时沉默了，咀嚼着这个古怪却又恰如其分的词。
“你刚刚说，陛下这般做，是个仁君，你觉得陛下赈济灾民，是为了施仁举？”
少女迟疑片刻，试探道：“莫非，陛下是为了邀买人心？”
王猛摇了摇头：“便是邀买人心，做到这般地步，代价也太大，且不说去年北方各州郡连遭大灾，即便是未曾遭灾，更始不久的朝廷又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粮？”
“这……”少女皱了皱眉，伸出食指揉着白皙的侧脸，思索好半天，才丧气道：“那小妹实在不知陛下此举是何用意，还请兄长解惑。”
王猛倒也不卖关子，径自喝了一口茶，解释道：“为兄问你，子楠，你且说说，何为仁道、霸道？”
“嗯……”王家九妹沉吟片刻，试探性说道：“蜀汉刘玄德，弘毅宽厚，携民渡江，爱民如子，可谓仁道？”
王猛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奸雄曹操，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挟天子以令诸侯，可谓霸道？”
王猛待少女说完，并未直接回答少女的问题，而是兀自说道：“当初，我也有和你一样的疑惑，不知陛下此仁举，究竟是仁道的刘玄德携民渡江，真的爱民如子；还是霸道的曹操以发代首，不过是做戏收心。”
“后来，我请人引荐，几经周折，终于得见陛下，奏对几合，这才通晓陛下所行究竟为何道。”
少女好奇地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倾身过来，想听听自家大哥的解释。
毕竟，能让自家这个最厉害的大哥如此推崇备至，甚至不惜抛下明哲保身的信条，拒绝东晋太傅的拉拢，都要出仕大秦，当年的秦王，如今的天子，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单单会打仗，可是无法折服她的大哥的。
对于这个事情，她已经好奇很久了。
“中原凋敝，百姓疲病，病于天灾，但又不仅仅病于天灾，世家大族横征暴敛，土匪豪强鱼肉乡里，朝廷统治根基乏力，也是病因。”
“以陛下的阶级分法，中原社会可分为五类人，或者说，五种势力，其一是世家，其二是豪强，其三是自耕农，其四是流民——或者说灾民，其五则是朝廷。”
“这其间，朝廷刚刚统一中原，实力虽强，且天命正统，但势力薄弱，根基不稳，难以同世家、豪强直接对抗；却又肩负着绥靖治安，赈灾救民的重任，属实是如履薄冰、独木支桥，若是稍有不慎，走投无路的流民聚众谋反，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推波助澜，刚刚平定不久的豫州顷刻间便会大乱。”
听到这，少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屏气静听，像是也感受到了当年紧张的气氛一般。
“而当时，陛下只用了一步棋，就盘活了全局。”
言及此，王猛还有些感慨。
“陛下令左龙武卫留驻豫州，整肃治安，赈济百姓，细分四步，协同推进。第一，对于世家和名下佃户，只施压不打扰，甚至主动‘登门拜访’，世家往往投桃报李，在‘登门拜访’时，奉上厚礼，作为治安清缴费。第二，将当地的堡主、豪强、土匪、绿林等当做不安定分子，尽数予以清缴，想不被清缴，则需要大出血，缴纳一笔不菲的安民费。第三，对于普通的自耕农，则秋毫无犯，仅仅登记造册，用于补充龙武卫和将来征作淮阳卫用。第四，赈济流民，将从世家和豪强等人手中得到的钱粮，赈济给流民，不够的部分从军粮抽调，同时留驻豫州的龙武卫会以团为单位，分批协助流民建立集中安置点、开垦土地。”
王猛话说完，少女低下头，呆呆地思考片刻，陡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的抬起头：“可是，这里面，朝廷不还是吃亏了吗？龙武卫出人出力出粮，却没落到好处。”
闻言，王猛却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给自己满上一杯茶，也给妹妹满上一杯，递过去，笑眯眯道：“不假，我当时也是你这个想法，军队出人出力出粮，却没好处。”
“谢谢兄长。”少女接过茶杯，小抿了一口，却是立刻低低惊叫一声：“嘶，好烫。”
见状，一旁侍奉的小厮赶忙捯饬几下炭火，降低炉子的温度。
“不过，子楠，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讨论的府兵制吗？”
“府兵制？”少女愣了一下。
“是的，就是府兵制，化腐朽为神奇。”王猛说着，语气似有感叹：“陛下下令，每救活一个流民，这个人就等于签了卖身契，永久是你的奴仆，将来分封土地时，这便是府兵的家奴，其安置点，便是封地，救活多少流民，将来分封便有多少奴仆，建多少安置点，将来就有多大封地，士卒们怎会不积极出力？同时，驻军屯田，不仅能剿匪，对心有不满的世家、豪强也是有力震慑，让他们出钱出粮更加卖力。”
“兵出了力和粮，世家、豪强们出了钱和粮，土匪绿林们出了命、钱和粮，而朝廷也达到了赈灾安民的目的，可谓皆大欢喜。”
“同时，豫州所有阶级团体，尽数被收服；世家被分化，豪强堡主被打压，土匪绿林被立威，自耕农被收心，流民则被紧密收拢团结在朝廷周围；流民、安民、佃户、土匪、豪强、世家全部被分离开来，再难以对朝廷形成威胁；朝廷则因居中调和，承天命，施正道，不仅强化了统治根基，更是得到了大势；此之谓：以兵促赈，以赈安民，以民安兵，三难自解。”
“陛下所行，仁道也？霸道也？如是仁道，对世家、豪强、土匪、绿林施以手段，可谓不仁，如是霸道，赈济灾民，秋毫无犯，可谓不霸，所以……”
“所以……”少女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所行，实为王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