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斯米娅,她理应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事情。我也一样,作为中枢局的master,即便是临时的,即便就连中枢局都是临时的,我也理应可以了然这世间的所有事物。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我始终有一个不理解的地方。
审判日时,天使仅仅只是将人类分为了接受神庙统一管理的有罪人类,和自然繁衍的无罪人类。并没有进行过大规模屠杀,世界,理应可以继续发展而不应如此颓败。
此刻,我似乎明白了。
并单纯不是战争导致人口大规模缩减,事实上即便是缩减了许多,人类的数量却依旧很庞大。
历史中,存在一段空白,就像伊甸无法解释魔族的来源,只能归其原因为自然演化的结果。但神庙,又怎会出错?
相当一部分的人通过逃离现实的方法逃离了历史,这部分人与那个引起了一切的源头,将我们困在了另一个世界的缘由共同作用,将未来引入了未知之中。
甚至通过入侵中枢局干涉过去,在更早更早的过去里,埋下了灾祸的种子。
这段空白,这颗种子,最终导致了“未知”的产生。
人类的本质,其实并没有那么坏,就像我在伊普西斯感受到的那样,无论是亲生子还是普通人类,大多数的人都是亲切而善良的。
我其实,可以理解。
用尽一切而活着,这是生物的本能,这世间的所有生命都是如此,即便是人类,哪怕是天使都不存在特殊。我想这一点艾琳比我更加清楚,事实上,也是她让执着在所谓的正义之中的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魔族是敌人吗?是灾祸吗?是邪恶的吗?
本质上来说,其实是的。
曾经的我,并没有错,但结果却是错的。
因为即便身为魔族,他们的灵魂却和人类一样,是亲切而善良的。
抬头看向了密室中的骷髅,其实,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了理所当然的选择。然而现实却是他甚至连离开伊普西斯都没能做到,就坠落在了雪山之上被大雪所掩埋。此刻的他对蒂斯米娅似乎产生了一丝恐惧,特别是蒂斯米娅不过是和平日里一样用那双观察着世间万物的眼睛看着对方,没有话语,也没有动作,只是站立在那里。这种深不可测,无法猜测到她的任何想法的姿态,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接着,蒂斯米娅眨了眨眼睛,而后转身看向了我。
【“完了吗?结束了吗?你做了什么?!”】骷髅在线缆之中奋力挣扎着,而他背后坚固的扣具将他死死固定在半空中,对于甚至连四肢都没有的他来说,又怎能挣脱。
“你想知道吗?”蒂斯米娅的目光撇向了他,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与这金属的骷髅比起来,更像机械,“吾未做甚,一切的终点,不过虚无耳。”
【“……”】
听到蒂斯米娅的话,骷髅慢慢的,停止了动作。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终于走向了死亡。然而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却在实验室里响了起来:【“什么都没有了吗?”】
“确如此。”基本瞬间就回答了骷髅,蒂斯米娅这么说着,“虚假的现实,终究是梦境,幻灭乃是迟早的事情。”
接着蒂斯米娅抬起了手,眼前的一切瞬间被一道白光所掩盖,刺目的白光就仿佛正午的太阳,刺的我不禁用手臂挡住了光亮。当眼前的一切慢慢变暗,变灰之时,刺骨的寒冷,突然向我袭来。
用双翼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这股寒意才渐渐的好了一切。仿佛,就连空气都结了冰,哪怕没有一丝风,吸入鼻腔的空气却依旧在从身体里夺走体温,只觉得就似空气里有无数的冰晶,刺得鼻腔干疼。
猫耳的少女,蓝色的身影,灰色的天空之下,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男子站在天台的边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但却是阴沉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繁星,只是一片灰蒙。这片灰蒙的根源是在空气中飘荡的,无处不在的黑灰,它们就像漫天的大雪,却,又只是漂浮在空气之中,不上不下。
随着男子迈开脚步走上了天台边缘的水泥坎,那些静止在空气之中的黑灰被他行走所掀起的气流而扰动,不过,也仅仅只是如此罢了,时间,仿佛定格。
没有一丝的声音,这让男子行走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的明显。也没有一丝空气的流动,这是一个,完全静止的世界。
男人眺望着远方,这座城市里依旧高楼林立,没有破败,也没有脏乱,就好像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上一刻还在继续着日常,下一刻又集体消失了,死寂而怪异。看了许久,男子记忆深处的某样东西似乎被唤醒,但他又只是静静站着,身体颤抖着,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了天空漫天的灰烬:“这是?……”
“失去归宿的灵魂,意识的碎片。”静静的,我身旁的蒂斯米娅如此回答,“当灵魂失去归宿,现实成为幻影,意识只能漫无目的的游走,一开始,尚存躁动之心,随之,归为沉寂,最终,在虚无中风化。”
虚无。
这与我想象中的虚无并不相通,我以为的虚无是什么也没有,要么黑暗,要么纯白。
而眼前的虚无却是一派仿佛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城市景象,什么都存在,只是,毫无生气。
“此乃意识的世界,意识的虚无,是梦境亦是现实,这便是你们所创造的‘现实’如今的模样。”接着,蒂斯米娅迈开了脚步,眼前的场景再度变幻,似乎,来到了一艘飞船的深处。
周围的墙壁都是金属的,空旷的金属密室中央,一个绿色的玻璃罐散发着幽光,一些已经破烂的软管连接着罐子,被绿色的幽光所照亮。依旧是一片死寂,唯有一扇小小的舷窗位于罐子的侧方,猫耳少女于是两步跑到了只有一个头大小的舷窗边看向了窗外,窗外,是无尽的,漆黑的深空。
“并没有走出多远,失去了折跃技术,也不具备启动重力跃迁的能量,仅仅依靠亚光速航行,此地便是极限,不过,也就是数千光年之远。”看也没有看窗外一眼,蒂斯米娅缓缓走向了罐子,走到了男人的身旁,依旧只是淡淡地说着,“你们的目的地,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为了希望,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希望,现实却是——外面,不过是一片虚无。
“恰若这缸中之脑,拥有一个世界,拥有一个现实,而不过只是梦境,是幻影,是随时都会破裂的泡沫。”
字面的意思,绿色的罐子中有着一颗大脑一样的物体。细小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纤维遍布着整个绿色的罐子,连接着这颗漂浮在罐中的大脑,它看上去是人类的大脑,不过比普通人类的大脑大上好几十倍,就像一颗放大的大脑。
相似的东西,我好像见过——在机器怪的身体里,虽然没有这么大,但让人感觉非常的相似。
“终究,不过是对创造了万物的神拙劣的模仿,当灵魂消亡,意识消散,仅有虚无的现实,等待着世界的终焉。”
这就是,人类创造的[基底现实]吗?通过一个人造的超级大脑承载所有船员的意识,从而创造出一个意识的集合体,一个,人造的“现实”?
听蒂斯米娅说到这里,心梦不禁伸手触向了自己太阳穴旁亮着蓝光的圆环。在那圆环的下方,有着一枚承载了她的一切的遗传因子存储器,那绿色的胶囊一样的物体,和这浸泡着缸中之脑的绿色液体,竟是如此的相似。
“这就是,我的本源?”不由得向着那巨大的玻璃罐伸出了手,心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了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罐的绿光突然熄灭了,下一个瞬间,我们又回到了伊甸的实验室之中。
“不。”实验室幽幽的蓝光之中,蒂斯米娅的声音从蒂斯米娅那蓝色的身影之中传来,她说着,“这不过是数百本源中的一个罢了。
“它们彼此独立又彼此连接,无论相距多远,无论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
“不过,是对神明的拙劣模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