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死了。
毫无疑问的,这是铭刻在每个人心中的,记忆中的,属于世界的真实。
H城,城南第三街区,下午两点十七分。
警报声刺耳着响彻的。
全城的人员疏散着,戒备着。
因为,灾害要来了。
城市的天空,裂开了。
这不是比喻。
柏油马路正上方约三百米处,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
那裂隙的内部如同鲁米诺试剂的化学实验反应一样,迷幻的光芒在旋转着,迷人但又充满了危险。
就像化学老师的尖锐爆鸣一样。
毕竟化学这东西,发光的时候你最好期待它发热。
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伴随着光芒的变化,裂缝内部传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尖啸,那声音穿过耳膜,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出一道道冰冷的恐惧。
“灾害!是灾害来了!”
远处的街道上,避难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出了这个词。
街道瞬间被恐慌点燃。
人们开始奔跑。
母亲抱紧孩子,老人被推倒在地,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丢下公文包疯狂逃窜。
汽车拥堵在路口,喇叭声混着哭喊,一片末世景象。
十五秒后,裂缝扩大了。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黑色结晶体构成的利爪从裂缝中探出,爪尖扫过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部。钢筋混凝土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碎石雨点般砸向街道。
又过了十秒,它的整个身躯挤了出来。
那东西大概有四层楼高,外形像一只被剥了皮又被重新拼装的猿猴异形,全身覆盖着不断生长的黑色晶体。
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缝般的嘴,嘴中涌动着暗紫色的光。
相位色谱分析为红蓝色相。
类人形灾害——碎晶魔猿。
危险等级为B+
人类灾害防御手册中的评级是:一个中等规模城市无魔法少女支援下,全灭概率84.5%。
在过去,这样的灾害会在出现后的三十分钟内,会由不止一位魔法少女联手讨伐。
但那是过去了。
现在,这座城市没有魔法少女了。
而放在世界范围内,也不再有任何一个魔法少女存在了。
“救命!!”
人群中爆发出更尖厉的哭喊。魔猿的巨爪落下,轻易地拍飞了一辆公交车。
车体在空中翻滚了三周半,砸进路边的商铺,火光轰然炸开。
一些人放弃了逃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他们在祈祷。
祈祷奇迹出现。祈祷那个本已不会再回应的名字。
“魔法少女……求求您……”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
哭喊声、祈祷声、火焰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变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这就是失去了魔法少女或者说“希望”之后,人类仅剩的东西。
魔猿张开裂缝般的嘴,喉咙深处的紫光开始汇聚,那是它即将喷射毁灭吐息的前兆。
空气因能量聚集而剧烈震荡,地面上的碎石开始反重力地向上飘浮。
跪在地上的人们发出了最后的尖叫。
然后——
一道白光闪过。
那道光芒太过纯粹,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的视网膜都出现了短暂的致盲。当视线恢复时,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魔猿的吐息没有发射。
因为它的头,消失了。
巨大的身躯失去控制,晃了两晃,开始倾倒。
而在它轰然倒塌的背景前,一个身影从半空中轻盈地落下。
裙摆。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层层叠叠、如花瓣般翻飞的裙摆。
那是一种接近月白的颜色,质感像流动的水银,边缘却泛着淡淡的虹彩。
裙摆之下,包裹着黑色过膝长袜的双腿笔直地落在地面,竟未激起一丝尘埃。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个人。
一个少女。
黑色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束成高马尾,发梢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但那双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拯救的欣慰,甚至……没有温度。
她穿着一身介于战斗服与礼服之间的裙装,领口系着一条丝带。
那丝带系得很糟糕,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像被人强行绑上去的一样。
在她右手之中,倒提着一根撬棍。
一根一看就很不正经的被称为物理学圣剑的撬棍,棍身上有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不锈钢和钢筋的花纹。是的,这还是一根被人手搓出来的撬棍。
此刻,那些纹路正缓缓收敛起最后的光芒。
全场寂静。
碎晶魔猿的无头尸体在少女身后轰然倒塌,碎石飞溅,伴随着烟尘弥散。
而她站在烟尘之中,纤尘不染。
然后——
“是……是魔法少女!!”
第一个人喊出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条街道沸腾了。
“奇迹!奇迹真的出现了!”
“魔法少女还活着!她们没有消失!”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人们哭喊着、欢呼着,有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有人冲上前想拥抱他们的救世主,却在三步外被她周身散发的无形气场逼退。
少女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欢呼。
她只是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睛扫过人群。
那目光像是在看某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像是在看一片草、一阵风。
然后她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听到她的喃喃自语:
“这也是我飞升天劫的一部分吗?还是……”
十分钟前。
距离灾害现场两条街外的某栋废弃建筑的楼顶。
黄鹤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以,很好,这就是我给自己准备的英雄开幕式。”他自言自语,一边快速在手中的战术平板电脑上记录数据,“相位色谱分析为红蓝色相。应该是类人形灾害,碎晶魔猿。危险等级为B+”
他看了一眼远处崩塌的公寓楼。
“……三十秒吧。应该够吧。”
他收起平板,拿起脚边的行李箱。
里面是他准备好的衣服,或者说cos服装。
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孤家寡人负债累累,经历过学业失败,恋爱失败,创业失败,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大写着失败的男人决定已魔法少女的形态死去。
就在他刚脱完衣服,准备换上这套他为自己准备的魔法少女cos服时
他的电脑突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爆鸣。
他随即抬头望去,然后就愣住了。
“检测到相位色谱为黑色?!”
“危险等级为ex?!”
“人类文明的毁灭可能性?!!”
就在他还在愣神时,这份可能性已经降临了。
就在他身边,空间逐渐破碎,一道身影横渡虚空而来。
无暇的身躯,完美的容貌,天选的颜值魅力。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黄鹤忍不住自语到,哪怕鼻血流进了嘴里都浑然不觉。
小黄鹤更是昂首挺胸想要一去不复返了。
时间回到现在。
楼下的街道上,那个被万人欢呼的“魔法少女”正在往他的方向走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拒人千里的气场,把试图靠近的民众隔离在外。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但黄鹤知道“她”会在十秒后出现在他面前。
八、七、六——
他好整以暇地靠着楼顶的水泥护栏,开始倒数。
五、四、三、二——
“一。”
“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黄鹤转身,笑得一脸灿烂。
“恭喜你,林北哥!第一次魔法少女出道战,圆满成功!”
林北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蝴蝶结。”
“什么?”
“歪了。”
黄鹤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眼眼前“少女”领口的丝带。
确实歪了。
歪得还很离谱。
毕竟时间紧任务重,形势所迫嘛。
黄鹤在心里想到,接着便开口说到
“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给你记好。
林北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中的撬棍随意一甩。
随着棍上最后一点光华散去,整柄剑化为一道流光,化作了她手腕上的一串手环。
“灾害。”他开口,“很弱。”
黄鹤挑了挑眉头。
“碎晶魔猿。危险等级B+,人类灾害防御手册的评级是可以毁灭一座中型城市。”他耸耸肩,“对某些存在来说,它确实很弱。但对下面那些人来说——”
他指了指楼下还在欢呼的人群。
“对他们来说,那是末日。”
林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的眼睛透过楼层,透过墙壁,直接看到了那些人的表情。
恐惧还未完全散去的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老人被搀扶站起,人们互相拍着肩膀、拥抱、哭泣。
他们在高兴。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魔法少女”救了他们。
林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愚蠢。”
黄鹤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起来。
“是啊,愚蠢。”他说,“但就是这群愚蠢的人,刚才差点给你跪下哦。”
“我不需要。”
“我知道。”
黄鹤走到楼顶边缘,和她并肩站立。风吹起他的外套衣角,露出内侧缝缝补补的白色衬衣。
“没有人需要。”他说,“但他们就是会这么做。因为对他们来说,你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符号。”
“是他们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唯一还能相信的东西。”
林北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脚下那片废墟与欢呼交织的街区。
阳光照在他黑色的发丝上,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
黄鹤偷瞄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有些话,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一些关于真相的话。
黄鹤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这个谎言有朝一日被揭穿,他大概会被愤怒的民众撕成碎片吧。
但在那之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平板。
屏幕上,灾害预警系统正在刷新。
东南方向,似乎又有一个新的灾害指数正在快速攀升。
他叹了口气,把平板收好,抬头看向那片被灾害撕裂后的,正在缓慢愈合的天空裂缝。
今天,他第一次见到他。
也被他身上散发的“灾害”气息吓得差点当场去世。
但他没有逃。
他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豪赌。
他说:“你想回家吗?回你的世界?”
他没等他回答,抢在恐惧淹没理智之前,把接下来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但作为交换,你得帮我做件事。”
“扮成魔法少女。”
“只要三年。三年就行。”
那一刻,林北看他的眼神,和刚刚看那群欢呼民众的眼神一样。
但他没有拒绝。
黄鹤不知道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懒得理他。
但他选择相信前者。
就像下面那群人,选择相信魔法少女还存在一样。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相信,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即使那力量建立在谎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