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翁说白鸢是个意料之外的有些冲动的孩子,他要是分离时空出了些什么意外就得指望鹰眼多担待了,鹰眼并不相信。但出于他自己对仙翁不会无来由乱讲这种评判的话的信任,自从将万世奇珍权杖和护肩给了白鸢,鹰眼心里总是感觉有些在意,生怕自己害死了有希望的后辈。一直在中州接引各种地球传来的施工队的他等到中州顺利通了3G网,不再需要他留在那里照应各种各样的施工需求,就卷了烈酒跑到空荡荡的荒原洞口旁把酒吧开了起来。
至于“成神”的深坑荒原上没有客人,酒吧没有明天,没有酒吧自己就没有一个事业有成的未来……这种事情都无所谓。鹰眼清楚自己在哪里,地球同胞们就会跟到哪里。
缩地成寸联通空间的法术当年还有些人会,但现在只有鹰眼一人掌握这门技术,他要传给别人,别人又学不会,只要告诉他们自己在哪,晚些出了麻烦事肯定会有人来找自己。有人来找自己,就有客人来,晚点再把应急传送卷轴往外一发——什么都有了。
就是前期无聊了点……什么时候才会有第一个用在中州发出去的应急传送卷轴传送走之后发现没到中州,而是到了这地方来的朋友呢?
如今把店开到这里,他觉得是个妙着。比起跟别人说不要跳进去送死,不如让他们见识一下那漆黑无物的坑洞,再给他们看看魂牌——这要还吓不退他们,那多半未来自己想拦也拦不住。概念宇宙万界枢纽这么多时空,只要有点什么奇遇等级起的飞快,估计很快就能到两百多级。
至于四五百级六七百级要造的那么多杀孽,鹰眼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发现自己终究不是自己曾经想的那么绝情,单着久了反倒开始念旧情起来。
鹰眼就在这样的期盼中等待着,把熄灭的魂牌在吧台上挂了起来,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在荒原上晃荡,很快就发现这地方是真的如任务手册所写一般空洞无物,无趣的很,而且接驳港传送只有一个目的地“机神城”,传送费用也高的吓人,一万机神金币明码标价,爱用不用。
鹰眼自己空间戒指里虽说还有着十几万机神金币,但要是看个顺眼的人给他出个回去的路费,估摸着很快就要见底,终归得想个又能在这里看店,又能赚机神金币的法子。
至于从同胞身上收钱卖酒……鹰眼想想还是算了。应急传送卷轴跑回来的人能有几个钱,自己这不是落井下石嘛。
倒不如把以物易物的招牌借过来用,顺带在开个店算了,这酒吧只有酒和传送卷轴的话多半单调了点。
毕竟不用传送的话,虽然这地方能看到内陆时空,但中间隔着多少距离鹰眼还真说不准。内陆时空这颗在机神城看来有些黯淡的蓝色小太阳,鹰眼站在这荒原上看看上去却像是在看地球一样——如果这两个地方相距的距离跟地月距离一样那就更有趣了。
而且鹰眼知道,他这猜想多半是真的。
一千多年前跟盛唐之世几乎完全一致,除了多了些魍魉鬼怪和异族人之外的天星皇朝给他们第一轮次的先行者们带来的震撼还是太深了。
或许后来者们会有些怀疑,但对于内陆到底是不是地球古代历史的投影,第一轮次人是有定论的:虽然兽人和精灵这两个异族是有些不太符合逻辑,但整个内陆时空就是地球历史的古代投影,整个内陆时空就是一个巨大的概念造物。
不过,现在看来,这样又不能解释内陆的飞瀑港那地方为什么从瀑布上掉下后会掉到其他的次星时空去,有些时候甚至都不是内陆的次星时空,而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次星时空。
毕竟地球上也不存在某个地方的瀑布一跃而下就能转移到异世界——要说不做防护转移到冥府还差不多。
想来想去,归根结底,鹰眼只能归结于这概念宇宙万界枢纽连通的众多时空空间结构本身就存在问题。不然他也没法那么容易的制成在各个时空中都通用的应急传送卷轴——听说内陆古代也流传这样的技艺,但现在正如任务手册上所写,那些算得上是“修真六艺”的旁门技艺都失传了。同样失传的还有各种各样符合小说记载的武艺,什么破碎虚空的刀法,拳法,肉身锻炼法,以及各种各样精妙绝伦创造世界暂停时间创造空间的法术……总之都是用科学完全无法解释的领域里的东西,这些令人心生向往的东西都失传了。
但在当时的天星皇朝里还真有不少描述那些被称之为“绝艺”的武艺的记载——他们第一轮次者练了,没练成,到头来傍身的技艺还是概念具象化带来的一大堆技能。
在鹰眼看来这些概念具象化的东西虽然好用,但始终心里没底,要是如果有谁能在别的时空找到这种技艺把它练成,那可真是一下就厉害了。
至于舍不舍得公开……不行就靠拳头打嘛,老规矩了,大家都是跑到宇宙大一统殖民时代的地球人了还在意那么多干嘛。
至于行星恒星主星次星,称呼而已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大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行了。
就在这些乐呵呵的想法里,鹰眼自娱自乐的过着每一天,等待着第一位顾客。
可他等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从漆黑虚空中飞来的金发双马尾黑裙美少女和她的两位同伴……这能在官僚体系里混出名堂来的仙翁看人的眼光还是厉害。
鹰眼心里感慨着招呼接客把白鸢一行三人引了过来——露出复杂神情的白鸢本来是想绕开这地方的,但被熟人招呼过去装作没看到她还没那么心大。
“怎么你会在这里?实在可疑。”白鸢质问道。
“因为某个老家伙说你性子莽,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多担待,我把权杖和护肩给了你,总觉得过意不去,不就只能苦一苦自己往这里坐喽?好了。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地方了,你答应过我不来这里送死的吧?”
鹰眼的反问让白鸢语塞。
“这个嘛……说来话长……”
“有什么说来话长的,你去内陆才几天啊?”鹰眼追问道:“任务手册拿来。我要检查进度。”
结果白鸢的任务手册上天星复明的任务已经消失,神位呼唤资质之人的任务已经出现——鹰眼瞪大了眼睛又检查了一遍。
“搞什么……弦铃,你的手册拿来。”鹰眼看向清水弦铃,另一位少女也乖乖将任务手册交了过来——她的手册上倒是有天星复明的任务,不过还卡在获得权杖和护肩的进度上。
这又是什么意思?天星复明还不是组队任务了?
鹰眼正思索着,在酒吧里四处晃悠的茉莉·索菲娅看到吧台上挂着的绿翠玉牌眼睛一亮,踮起脚来伸手就要去抓,鹰眼用手背敲了一下她小臂道:“非请勿碰的道理你个去了地球的精灵还不懂?这点礼数都没有,离了地球全忘光了?”
“那魂牌是谁的,你还会做这种东西?帮我们做一个嘛。”茉莉·索菲娅问道。
“那东西可不好做。”鹰眼敲了敲桌子,见三人都看向自己才开口道:“仔细想想,没魂牌留个念想比看到魂牌灭了不是更好?”
茉莉·索菲娅继续说道:“那知道总比不知道强嘛,而且装着只是和精灵有些缘分把我骗进店里当招牌揽客的你才有大问题吧?早说你和我们族里有关系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对我来说又不是难事。”
鹰眼叹了口气……翻起旧账来这就有些头疼了。
“我又不缺钱,准确来说不缺内陆银币,机神金币倒是挺缺的。你付得起吗?”
这家伙缺机神金币鹰眼是知道的,之前能哄在店里做个招牌靠的就是给她付机神金币……那东西可不好赚。真说起来占便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清水弦铃听到这话却是取出一块淡灰色水晶,扣在桌上推给他。
“那这样刚好,两清了。这东西值一百多万机神金币呢,你哪天去换了钱总给你挥霍吧?帮我们做两块她的魂牌,多的就当你赚的了,毕竟我也没听说过还有谁会做这东西。”
白鸢听了这话看向清水弦铃问:“你哪来的这东西?”
“你那个倒影给的……说起来她还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混沌的终末,世界的毁灭,混沌的同化,以及那个用剑劈开混沌同化不要碰混沌门的小伎俩,可惜我们是一次都没碰上过那些诡异的东西。”
“我说昨天晚上那个灰白倒影已经够诡异了。”白鸢啧了一声,又道:“总之我需要更强的力量。你有什么不怎么麻烦的升级方法吗?”
鹰眼看向白鸢道:“介不介意手上沾多点血?”
“那你要我跟老爷子一样血洗次星时空去升级还是算了,我没那么心大。”白鸢摇了摇头。
“又不用你亲手去杀,搞政权颠覆挑起战争之类的死的人的数都会算在你头上,机神的等级系统挺智能的。”
“这说的不是更不好了。”清水弦铃摇了摇头道:“也就是说你也没个别的升级的办法?”
“出去游历四方也可以啊,说不准会有什么升级的奇遇呢?”
听到鹰眼这么说,白鸢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那说到底不还是找理由杀人。”
“反正只要不搞自己人随便你怎么样,又没人会给你判刑。”鹰眼这么说着取了块魂牌下来,屈指一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死了之后,留在这世上的就只有这东西了。如果我不答应她们两个,你又执意要往里跳,连个留念想的东西都没有。你觉得这合适吗?”
“那遇到些诡异的东西三个人都死了就算好了?”白鸢反问道。
“所以你们遇到了什么东西能让你这么恐慌?在我看来如今概念宇宙里应该不存在什么会让你感到头疼的东西吧?”鹰眼反问道。
于是白鸢将灰白倒影的事情说了,连带着解释了一下她那自己都不理解的实力飙升经历都来自于倒影的安排。
“这样说来的话倒也说得通,但形势真的紧迫到了这个程度吗?精灵的圣树可不是凡物,那也是上古年代传下来的东西,再加上……五百九十一瓶高等恢复药,是吧?”
鹰眼向白鸢确认消耗的数目,白鸢点了点头。
“这么大的代价才整出来一个跟你打的不相上下的灰白倒影,没什么意外的话倒影也没那么容易再搞一副身体出来,而且那个身体显然是有缺陷的,在我看来就是你开始那一下绝艺归还没防住后面才搞得那么麻烦。早拿盟约剑出来不早把她劈了。”
白鸢还想给自己开脱几句,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叹了口气说了声是。
听劝是美德。
“还有那些神授石,那些东西也很麻烦,光是碎片我应付起来都很麻烦,如果搞出来个带着神授石的倒影出来那就完了,如果只是那个诡异的灰白倒影我才不同意她去冒这种险。”茉莉·索菲娅这么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归根结底力量就是一切啊……早知道月亮上是这样我就没那么向往了。”
“我来之前这里还会更无聊一点。”
鹰眼随口应了句话后看向清水弦铃开口问道:“那你呢?你也同意?”
清水弦铃则是耸了耸肩膀道:“白鸢她下决心的事情我又拦不住,我只能祝她好运喽。”
“那她真死了呢?打算守寡吗?”
“估计先心痛个几十年吧,至于之后什么时候遇到看对眼的什么时候再说喽,反正还有森林魔女这个精灵代餐凑合吃吃。”
听到这话鹰眼和白鸢都是脸色一黑。
“听到了吧?”鹰眼看向白鸢又道:“不多考虑一下?人死之后,真的一切成空,我觉得你对这个一切成空的份量想的还是太少。”
思索片刻后白鸢摇了摇头:“再有一个倒影出来搞夺舍这一套我可受不了,必须尽可能快的提升实力,我没得选。”
“看来你是被吓得不轻。”鹰眼摇了摇头道:“只是这样的理由我不接受,你要么把我打趴下再跳下去,要么老实去外面晃悠个几十年再遇到那么几次倒影袭击再来找我商量。”
“能不被吓吗,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的孩子好吧。”白鸢叹了口气道:“你回味一下,这夺舍自己孩子的操作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不是真遇到我还以为是什么色情漫画情节呢。而且说不准我成神之后就有解决我们后代诅咒的办法了。”
“你不能只看好处,也要看风险。”鹰眼摇了摇头道:“要留魂牌跳坑,这个理由不够。水晶我先收了,当预付款。你这样也要跳的话我不拦你。”
“喂!哪有收钱不办事的。”清水弦铃还要抗议,鹰眼却是已经把无瑕亡灵水晶收了起来。
“你就当是一百多万交了过路费,能说服我不拦着你们的话再送个独门手艺做的魂牌,这么一想是不是好接受多了?”鹰眼这么说着,看向白鸢。
真会做生意。
白鸢看着鹰眼叹了口气。
“行。我跳。你说你不拦我的,这话做不做数?”白鸢问。
“当然算数。但就这一次,你要是看了深坑犹豫了就老老实实给我回来。”鹰眼找补道。
“我记得你说魂牌不是灭挺快的,跳下去就灭了?”白鸢问。
“是,但谁知道你下去之后要多久才灭?吊着别人不如早点老实放人,让人家守活寡这像话吗?”鹰眼反问道。
“激将法还是算了吧。”白鸢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于是其他三人陪她去看深坑的入口:与无垠宇宙虚空相同的空洞无物的黑,里面看不出任何事物的轮廓,看不到底。
茉莉试探性的向下打出一道流光法术,蓝光坠入其中之后逐渐远去——茉莉突然闷哼一声往后退,摇了摇头道:“空间被分割了。”
“空间被分割了?”鹰眼皱了皱眉头。
“我那道光仿佛瞬间分裂成了很多份……很多很多份足够把我脑袋撑爆的感觉……你这么擅长空间的人看不出来?”脸色苍白的茉莉看向鹰眼,鹰眼摇了摇头。
“我感觉不到任何空间被分割的感觉。如果你说是跟你们内陆飞瀑港那样的空间分割,那是很明显的东西,我不可能感知不到,你那个法术到的应该也不深。”
有意思。鹰眼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白鸢将右手的空间戒指从手指上卸了下来,交给清水弦铃。
“遗产就给你了,虽然里面的东西用了不少,但剩下的也不少,如果我太久回不来的话,就随你心意的用吧,怎么用是你的事情,我不管。”
“别说的这么不吉利。”清水弦铃啧了一声拽住白鸢的手道:“你就要丢我一个在这里,自己跳下去?”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如果这东西和我想的一样的话。”
“和你想的一样?”鹰眼看向白鸢道:“说说,你想到了什么?”
“庞加莱回归,听说过吗?物理学假说,数学定理。”白鸢道。
“详细说来听听。”鹰眼示意白鸢多说点。
“一个封闭系统里的粒子,只要时间够长总能回归到初始位置。数学证明我看不懂,但大家都说那是很严谨的证明。物理学实验好像量子力学上是已经实验证明成立了。”白鸢道。
“这和你跳坑又有什么关系呢?”清水弦铃问。
在从内陆地面飞来月亮上的时间里,白鸢并非放空大脑只是维持法术,而是维持法术的同时思考着从昨天遇到苍白倒影后便被提出的问题。概念宇宙到底是平行宇宙的世界观,还是单一宇宙的世界观?虽然倒影的出现很惊悚,但倒影口中的那些话仔细研究一下的话却是很耐人寻思的。
灰白倒影将茉莉·索菲娅、清水弦铃、奥法德琳·莉莉丝三人一起出现在林地称之为差错。她唤出盟约剑的方式不像白鸢一言不发,而是有些耍酷的“剑降临”,那是白鸢看过的一部特摄剧里面的情节。
“这算是支持庞加莱回归的论据,就是说在不知道多久远之前的过去,宇宙中的地球上同样有一个和我们现在现代一样的地球,发生了同样被概念宇宙吞没的事情……然后概念宇宙也在漫长的时间尺度后毁灭了,基本粒子回归到原位,一切重演一遍,到了现在。”
“有意思,但如果说那是一个相同的平行宇宙也可以。还有什么支持你将概念宇宙认定为单一宇宙的论据吗?”鹰眼问。
“还是倒影的话,但是是另一个倒影……友好的多的倒影。她将自己的经历称之为过去,这又涉及到一个很经典的时空旅行的悖论。”
“祖母悖论吗?”清水弦铃问。
白鸢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如果我输了的话,‘是我杀了我’这种听上去像是玩笑话一样的事情估计真的会发生。唯一的解释就是在那个时间节点,有两个‘我’同时存在。”
“但她杀的是你,而不是你的父亲或者母亲。”清水弦铃提醒道。
“性质上是一样的。时空旅行者杀掉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引发的因果逻辑上的矛盾点是‘我不能出生’这种非常物质的问题,而倒影要杀我,替代我,取代之后出现的问题就是时间上的悖论——如果我在一个时间节点到来前就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经历过那个时间节点的另一个未来的我,未来还会一样吗?”
“同样的因果矛盾。”鹰眼点了点头,又道:“但同样可以用平行宇宙的假说解释,在那个你将死未死的时间节点,宇宙分裂成了两条线,一条线你还活着,就是现在,另一条线是我们都知晓的你被倒影杀害替代的世界线。”
“那如果要接受平行世界的假说,就又要面临一个经典的假设,如果有无限多个平行世界,其中对我具有恶意的未来的我,和对我具有善意的未来的我同样会有无限多个,这两者之间应该相互抵消,对于从无限个世界中提出的任何一个单一的世界,都可以同样认定有无限多个平行世界在互相对抗,如果有某个世界意识到这一点就能够利用无穷多个平行世界的善意对抗无穷多个平行世界的恶意,对于无限个世界里我们可以认定同样存在同阶无穷大的世界具有这样的主观能动性,也就不会发生苍白倒影袭击我这样的事情了。”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不是吗?你不能假设没有发生的事情作为前提条件……按你这样说的话……的话……”
精灵魔女的脑袋有些宕机。
“要求一个初中数学水平的内陆精灵来谈论这种事情还是太过分了。”清水弦铃这么笑着拍拍茉莉脑袋道:“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你这是性善论假说,想的太好了。”鹰眼这么说着看向白鸢道:“那我同样可以假设无穷多个具有恶意的世界试图摧毁你。这时候你又如何否定平行世界存在呢?”
“那我们得接受一个基本假设,一个正常的人不能想着自我毁灭,这样就否定掉了无穷多个同阶利用恶意对抗善意的世界存在性,更进一步,甚至否定了未来的自己把过去的自己变成敌人的假说……也就接受了存在一个绝对时间的假设。”
“绝对时间?”清水弦铃问。
“你这是在否定相对论。”鹰眼这么说着摇了摇头道:“虽然魔法已经很疯狂了,但大多数物理定律还是适用的,科学的观测方法和理论推导方式也是适用的。时间流速不同的情况也可以通过相对论的质量影响时间空间的假说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科学支持,而且在宇宙尺度上也有引力透镜之类的观测现象说明了广义相对论的正确性,虽然在概念宇宙里还没来得及搭建超大型的科研设施和科研研究所,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这些东西陆陆续续都会在镜像空间里想办法建设起来,你只需要再等几十年就好了。”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何况我也不打算否认相对时间,我只是说在宇宙相对时间的尺度上可能还存在一个横跨宇宙诞生和毁灭的相对尺度更加大的时间维度,等于是更换了一个观测者视角,这不能算否定相对论吧?”白鸢反问道。
“也没打算让你等一万年那么长。按建设3G网络的速度来看,进度再慢,顶天再来个一百年,时下最精密的天文观测设备都能在这里复现组装出来。”鹰眼答道。
“虚数啦……伟大前辈的诗词要与天争先。”
向不解风情的鹰眼解释完诗词后,清水弦铃看向白鸢问道:“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倒影的风险太大了,谁知道再出现的倒影会整出什么东西来……除非形势紧迫到了没得选的地步,无论是怎样的我只要还珍视这些情感应该不会主动对自己人出手的。”
“还是性善论。”鹰眼叹了口气道:“神也好,超脱也好,一旦到了那个境界,万事是成空还是付诸一笑随你心意,没人知道。但当下的东西却是真的。珍惜现在吧。”
“我宁愿为未来多做准备。”白鸢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的选择,我希望你尊重。”
“那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不介意你的这些思想变成故事在我们口中流传吧?”鹰眼问道。
“当然不。这也算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有没有价值另说,但至少它证明我存在过。”
就在清水弦铃和茉莉·索菲娅被说的脑袋昏昏的时候,白鸢说了声等我回来直接往深坑跳了下去,决绝的身影没给两人任何多挽留的机会,只留下一个背影——然后转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
正如茉莉·索菲娅探测魔法所观测到的事实一样,在某个界限后,空间本身发生了变化。
不,与其说是空间本身,倒不如说是观测世界的尺度发生了变化。
无数种可能性瞬息间膨胀塞满了落入此间之人的意识,但超脱于观测之上本身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来到此处之人,可以成为这种可能性中的任何一个,可以选择这种可能性中的任何一个,并将其化为现实。
无数种平行宇宙的可能性同时存在,然后坍缩成一个。利用这个代表着概念宇宙本身的“存在”的空洞,即是混沌,也是非混沌,落入其中便是被其同化的空洞,也便掌握了宇宙神明观测万物令其坍缩成唯一可能性的权柄“命运”。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但通过这种观测她能补回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白鸢开始尝试施加一些微小的干涉。
在没有选择对名为清水弦铃的少女伸出援手的某个世界线,白鸢对犹疑不定伸出援手要付出何种代价的自己说:“这一切。”然后在被代表命运之神权能的手册戏弄感到心灰意冷的世界线,白鸢对躺在林中小屋床上颓废的自己说:“早跟你说了代价是这一切。”
一切便向着自己所知的过去收束起来,但转瞬间白鸢便觉得这还不够令自己满足,过去的拼图未完全严丝合缝的填在一起。
清水弦铃和茉莉·索菲娅的陪伴的存在她已经知道这很重要……但还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能让她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未来”的足以一锤定音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尝试施加一些更大的变化,试图补足观测上的不足。
给出“我就是我”帮助自我建构更为直接完美的自我认知。在被追问后,否认“想的还挺多嘛,有时候确实该思考我为什么是我”给自己的自我认知制造难题。
然后,看那个世界走向不同的道路。
其中被否认的那一条走上了无血无泪只为破除命运循环的苍白倒影之路……可这又怎么可能呢,无数次灰白倒影超脱轮回前进重新夺得身体,上演是我杀了我的剧码,永远会因为缺少支持而倒在黎明前,永远拼尽一切勉力撑过宇宙寂灭重组的轮回,然后因为情感的淡薄而错过无数个转折点,永远不得解脱,孤寂,永恒的孤寂。
心有不忍的白鸢再回到过去,抹掉了那一条线,断掉一切可能性的追问,给出一个具有暗示性的俏皮道别:“好啦,不打扰你了,再会。”再在一些危险的线上打上一个后来者的补丁:“能不能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维持平衡很累的,就当是为自己好,好吗?”
一种恐惧从心里升了上来,仿佛抹除苍白倒影的存在忤逆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因果观测存在的规则,这种恐惧几近于让白鸢想要屈服……但终究也只是想要屈服,而不是真正的屈服。一种自心底生发的绝不屈服的韧性让白鸢在那个默许灰白倒影出现的时间线上最后添上一笔,直接动用权能锁住使用绝艺隐匿身形的倒影并将她送到剑刃上——这样,错误便被全部抹除。无论是苍白倒影还是灰白倒影都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然后,一切严实合缝的拼合起来。
这才是她所知道的过去。
权能的自满,屈服的恐惧……这些东西都只是试炼的第一步。如果心灵都放弃了,那这里便是终点了。
仅仅在这里的话,白鸢感觉到自己有脱身回去的可能。
她要回去。
但在回去之前,她要利用这神明的权能将一切不确定性抹消,这样她才安心。苍白倒影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不确定性因素,一个不择手段的自己……那还是自己吗?会不会有更多的自己未见到的悲惨的可能?
白鸢否认这种未来。
向着更深处的权柄沉浸。时间的尺度向过去偏移,白鸢看到一个自己怀揣着信念,在已经被磨灭的内陆寻找着对抗混沌亡灵大军的转机,在神像处得到一把红剑。
神像下有着铭文:
若是执迷于相似之处。便得黑白。
若是执迷于不同之处。便得红。
循环流转,自然之理。弃剑于此,自明死期。
执此剑者,必将自灭。无所执者,应得此剑。
今日,我登神位。
愿有一日终有人将此矛盾循环超越。
白鸢看到一个持红剑的自己被持黑白剑的神明击落,推入无止境的虚空中。
“如今我所勾勒你陨落的命运,永世不可动摇。在空妄与虚无中后悔自己的无知,就此陨落吧。我那失败的作品啊。”
白鸢看到一个在空无中飘荡的自己,尝试用意愿去引动被认知为“无”的存在,令被认知为停滞本身的东西翻涌起来。
“我将代行万物的权柄,令一切重归和谐。”
独占宇宙存在空洞的神明被毁灭了,在那之后再诞生的宇宙,白鸢看到一个……一个家庭美满的青年。
那是林天,那是以前的他,自然的他。在那个世界里概念宇宙对于地球宇宙的吞没没有发生,家人无病无痛安享天伦之乐,走到生命的尽头。掌控命运权柄的人不知是谁,刻意避开了一切地球在林天存在时侵染地球的可能,直到他死后同化事件才开始爆发。
一个看上去完美的未来。白鸢几乎就要选择这种未来令其重新复现了,但她还是隐约间感觉自己心存犹豫。
这个完美未来的时间尺度开始无穷尽的重复,推移,偏转,最终白鸢看到所熟知的“现在”在这条时间线上重演。
白鸢再一次将时间线往后推移——然后看到苍白倒影的未来在这里出现。
予以否认。
无数个未来或好或坏,灰白倒影仍在出现,白鸢看遍无数时间线都未找到一条满意的,在过去中最先得到盟约剑的颜色也由红转黑白——这样可以延缓一些灰白倒影出现的时间。
但她忽视的东西,没注意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鸢短暂的投身其中,勾勒一次命运,在最初持剑时在眼前看到一块不起眼的石板落在铭文旁边。
协议1:不得否定“存在”与“现在”的价值。
协议2:不可预见的未来,即是应有的秩序。混沌即秩序。存在即秩序。生命即秩序。
协议3:不论族群,不得否定生命个体的价值。
协议4:智慧生命联手对抗侵蚀同化的终末。
一块……不知为何无数次都被忽视的石板。只在这一次在眼前出现。在将要走到寂灭的概念宇宙里的机神城上的神像前出现。
于是,拼图终于彻底完结。白鸢想起那个像是开玩笑的成就“连机器都无法回答”。
协议二是丢失记录的。
而无数次她忽视了这一点,她只注意到协议四的变化,认定那是正确,而忽视了一直不存在的协议二。
一个简单,而又有效的障眼法。
一瞬间她又身居高位,灰白倒影终于彻底消失。于是来到最后一步。
白鸢她可以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她。
一证永证的最后一步,锚定现在。
选择一个较后面的未来,将这超越万物的权能带回去留待备用,以后随自己心意使用这种权能。那样是绝对正确的事情。
瞬息间走到离开此处空洞的终点,白鸢却发觉自己心中仍有疑虑。
这样能算是回到了她想要的过去吗?
用命运权柄再塑造一个完全一样的现在不就好了。
自问,自答。将这完美的权能之物带走,以后便是无尽的完美。
于是开始往外走,无数曾选择的东西在身周重演,短暂停步时发现了一个在意的人,手臂隐隐泛白的青年靠在墙外,露出思索人生的表情。
那是……曹博涛。增加一点变数总是好的。
白鸢这么想着停下脚步,还未开口,他便将视线转了过来。
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也就说明着在某个未来中,他也触及了存在本身。
“不受影响吗?看来你也触及过类似的概念,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吧,我不介意在这里当一会人生导师。”
无论他说什么,白鸢都能用命运神明的权柄推演到一个既定的未来,然后施加一点影响便能使其完美化。
“这是……时间停止吗?或者说加速更为恰当?”
“加速是正确的,时间停止是错误的。或者说,你认为什么是时间?事件先后发生的顺序,人为规定的才是时间吗?还是说以什么东西划分先后才有了时间的概念?”
白鸢见他思索片刻后无奈说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摇头叹气道:“这种问题无关紧要才对吧。看来你只是恰好站在有资格的人旁边。我能给二位的建议就是活在当下,这样的话,在遥远的未来我们会再见的。你身边的某位有着这样的资格。”
这便是完美化的一步。他便也保有了这种资格,即使在大多数的未来中他被否定,但在那么少数的未来中,他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完美。
这么想着,白鸢继续向前,很快走到终点。
自己一切漫长旅途的终点,也是一切的开端……树屋旅馆上昏迷的精灵少女的身形,每个轮回的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始。
桌上还少了点东西,白鸢顺手用权能补上。这样,一切严丝合缝的和已知的过去完美贴合,甚至还补充了白鸢所不知晓的一些偶然的秘辛。
可她却仍然心存犹豫。
那么,在这个循环的最后会是什么呢?偏移吗?
用神明的权柄也看不到无穷尽遥远的尽头,能够为此做出决定的只有为人的理性,或是感性,或是其他的东西,在超越一切之后所剩下的反倒是最为朴素之物。
大道至简。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白鸢突然明白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一次来到中州旅馆的自己,看着自己喜欢的游戏中的首饰项链出神,想到那句注释。
“最终也只是随心而动,跟随着一个念头前进,这是否也能称之为命运?”
那些东西从游戏商业化的角度也被称之为“包装”,但曾经自己也对这些文字深信不疑。
真好啊。
“完美无缺的东西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少数,有幸得到完美之物的人是幸运的,但如果因为各种不完美而去自怨自艾甚至因为这些东西而制造了更多的错误,那并不是正确的事——我正是抱着避免更多错误的想法做了很多事情,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可到了现在,我却觉得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再听一遍自己当时的话。
再听一遍,一遍遍往复。
然后,将这权柄弃之不顾,甚至心想能够毁灭消失的话最好不过。
决心的一瞬间,回过神来,白鸢已经站在漆黑的深坑之底,头顶是无尽的黑,魔力与魔法也随之远去,唯有手上黑白的剑刃闪着微光,照亮了面前的墙壁,凹凸不平,倒是勉强也有些站的位置。
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有一条路可以选吧。
白鸢开始向上爬。在漆黑中放空一切思绪,抛去一切杂念,只是相信着那一丝希望,只是向上,只是等待那一点光亮在视线中出现。
“有没有谁来帮我一下!”清水弦铃和茉莉急忙前去洞口向下望,看到死死握着剑柄的精灵摇晃身子想晃荡到洞顶却做不到。两人一同伸出手去将她拉了上来。
“这才多久……你怎么回来了?”清水弦铃问。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白鸢顶嘴道。
“那你登神了吗?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尊称你为尊贵的命运之神?”茉莉问。
“回去看任务手册不就知道了?”白鸢反问道。
“怎么感觉……你又变回了以前那种嘴硬的样子?”清水弦铃看向白鸢,上下打量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道:“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我就是嘴硬,你亲亲不就软了?”
清水弦铃猛地看向她,见她脸色通红,却仍盯着自己,不似以前那般羞涩,而是隐约间透出一点期待……是了,这才是她。
“所以应该没我们两个在外面感到晕眩的那几秒那么简单吧……你跳下去之后做了什么事?”清水弦铃好奇问。
“逆转因果,篡改万千生灵原定的命运;曲解自然的秩序,展开无意义的屠杀——”见茉莉脸色逐渐变得不对起来,白鸢露出笑容道:“这些我都没做。”
“见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那你做了什么?总不会你告诉我你跳下去之后又后悔了,把自己扒拉上来了吧?”茉莉问。
“我超越了命运,将选择权还给了大家自己。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一部分呢?但无论怎样,如果我的意愿起作用的话,以后预见未来的法术是没法像以前一样应验了。”
“那我们之后怎么办?”清水弦铃问。
白鸢将两人一左一右拉到身边。“当然是随自己心意创造新的故事啦。吟游诗人传唱降神的神迹不过是某人一时兴起的恩惠,仇敌循着神秘人的指引在绝境中重逢然后发现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场没看清的误会,人与人之间、不同种族之间是不可能做到和了解自己那样相互理解的,但在这一切碰撞的时候,又有谁说得清以后会如何?”
“所以……你成神了吗?”茉莉和清水弦铃问。
“没有。真的没有。”
白鸢一口咬定的神情却是让两人产生怀疑。
“可听你这样讲,感觉你一下子经历了好多事情一样。”清水弦铃点出自己的疑惑点。
“确实经历了很多事情,不过,以后可以慢慢说给你们听。我确实没有成神,但在之前也短暂突破到了另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叫什么可能还得麻烦别人想想名字,但要我来讲,这个境界就是‘超越之境’。”
“超越之境?”
“反正我现在理论上来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权柄,还是真意境界。”
“真意之间,亦有差距。我可不觉得我和你是同一个境界的人……你那不可测量的等级又是怎么一回事?”茉莉反驳道。
白鸢并不答话,只是笑道:“总之,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今后就要开幕。生存的意义什么的,以后我们三个再慢慢找就是了,总会找到的。”
“嘛。这话我倒是不讨厌。”清水弦铃道。
茉莉点头看向清水弦铃道:“也难得我和你在这种事情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短暂的失去之后,清水弦铃和茉莉之间突然达到了真正的和解。
至于种种在那之后的心路历程,之后的变化,以及三人今后的冒险,那就是今后的事情了。
因果错综复杂的迷宫,在自诩主人的迷宫守卫被击倒后已经崩塌。
那不可见的命运流转之中是何样貌,则是今日的众人无法看清的事情。
唯有少数几个刻在石上已不可考的古老共识能够确定。
协议1:不得否定“存在”与“现在”的价值。
协议2:不可预见的未来,即是应有的秩序。混沌即秩序。存在即秩序。生命即秩序。
协议3:不论族群,不得否定生命个体的价值。
协议4:智慧生命联手对抗侵蚀同化的终末。
(第二部分 因果迷宫 兼 全书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