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黑昼,放眼所及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一丝能被捕捉的光亮。
在很久以前,“昼”曾经代表着白天,某种存在的光辉照亮了整个世界;而现在,这个存在消失不见,曾经的光明早已不复存在,漫漫历史只遗留这个发音用来代表这段时间,人们早已遗忘了这个词所代表的真正意义,而这个词的意思也早已伴随着这一切的变化而扭曲。
现在的昼,代表黑暗。
而夜,却象征着光明。
在黑暗中,时间总是难以计量,时间流逝的速度随着你耐心的消耗逐渐变缓。你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别的人或事物,一切失去掌控的感觉总是令人备受煎熬。
但他们不敢生火,危险会像飞蛾般被火的光芒吸引过来。他们是弱者,没有对抗危险的手段,只会被火光所吸引而来的飞蛾吃掉。
他们只能昼伏夜出,就像是过去那个时代中的老鼠。他们现在的身份和老鼠对调了,老鼠们不会在夜里出动,因为月亮的光辉令它们感到畏惧。
它们的体型变得更大更壮,能够依靠两条腿直立行走,却没有摆脱自身畏光的特性,甚至愈发严重——这也是大部分昼行生物的特点,它们畏惧月光。
幸运的是,这些人安全的度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没有被那些黑暗中的猎食者们,比如那些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发现——他们安全的迎来了新的一天。
在这片由林立的钢筋水泥铸就的废墟里,一线光芒穿透层层交叠的破败建筑,遥远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
那是一丝浅薄的绯红,宛如一滴血在清澈的水中晕染开时的颜色,光芒如同雾气一般朦朦胧胧,却刺破了漫长的黑暗。月华落在大地之上,借此那些不幸的弱者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双眼目睹这个世界的样貌。
那是来自月亮的恩赐。
在无法追溯的过去,月亮的光辉只是依附于另一事物的存在,而现在,彼此各不相同的月亮高悬于天际,用祂们各自的光芒照亮漆黑的大地。
而此刻天边的那轮圆月,正如刚睡醒者那般慵懒的发散着祂的光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祂的目光能够触及整片大地,祂看见了这些零落隐藏在废墟当中的人类正在汇聚成一个微不足道到小点,他们总是月出而作,月落而......祂也不知道,祂都落了还怎么知道?
这些人类要去寻找维持他们生存的物资了,就像是蚂蚁一样成群结队的生活在一起,他们彼此配合帮助,在废墟当中找寻着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的东西,然后供奉给祂的孩子,向对方乞求施舍。
这就是这些不被祂们所眷顾的生命生存的方式。
啊......百无聊赖的祂感受到了,一种亲昵的联系,只能被祂的孩子们所触及,就在这批人当中,就在这片废墟的深处。
祂的一个孩子正在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却也在慢慢凋零。
祂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早已凋亡的神经系统却依然维持着活性,孜孜不倦的传递着身体承受的苦难与渴求,就像渴水者在沙漠中禹禹独行,粗糙的沙砾摩擦着喉管灌进四肢百骸,从内到外蹂躏着身体和灵魂。
祂的孩子是那么痛苦......只有无辜者的血能为祂的孩子抚平伤痛。
祂没有感情,但祂觉得很抱歉,每次都是如此,千百年来不曾褪却。
它已经无声的嘶吼了不知道多久了,但尚未被重塑的声带让它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它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苍白杂乱的头发没有一丝光泽,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一截残缺不全的僵硬干尸,干枯的面容因浑身上下弥漫的痛苦紧紧皱缩在一起,面目狰狞地死死张大嘴巴,宛如岸上渴水的鱼。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一开一合,里面只有痛苦与渴求,渴求着无辜者的鲜血。它被这份千刀万剐般的苦难所荼毒,痛苦饥渴的蚕食着它所剩无几的意志,逼迫它彻底成为身体渴求的奴隶,诱惑它彻底走向死亡。
与此同时,它的身体却在逐渐变得完整,原本千疮百孔的身体伴随着阵阵白烟缓慢愈合,它从原本泠落尘泥的碎片被重塑成了苍白枯萎的花朵。
骨骼、肌肉、皮肤自虚无中重塑,钢筋、沙石、混凝土......这些废墟的杂质顽固的残留在了它的身体当中,让它看上去像是个被各种垃圾杂糅在一起的扭曲怪物。它的身体缺少了某种事物,让它对这些杂质无可奈何,只能忍受着这些东西像污渍般滞留在自己的身体当中。
被重塑的心脏努力的搏动,身体却没有血液可供输送。它努力呼吸,干瘪的肺却无法容纳任何氧气。它的身体千疮百孔,却在缓慢的自我修复。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重生之路中,伴随着身体逐渐完整,它终于在痛苦的煎熬中渐渐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它试图起身,试图挣扎,试图把头狠狠撞击地面来压抑全身上下的痛楚,可这里的空间却异常狭窄,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还有什么东西把它牢牢钉在了地上。它向自己的胸腔看去,身体重塑之前那里似乎有一根手指粗钢筋,如今正顽固的将它的身体钉死在地上。
“......吼——!”
被重塑的声带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咆哮,它的手狂乱的挥动,试图折断这跟该死的钢筋,却只不过让自己的手臂被坚硬粗糙的金属刮擦的皮开肉绽。狭窄的空间里,刚刚复苏的它难以施展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皮肉翻卷暴露出了它苍白的骨骼,但这点痛苦相较于它复苏所遭受的酷刑而言不值一提。它被挤压在堆积如山的残骸中,伸手扒拉着上面的垃圾,扒不开的就用砸,毫不在乎身体的损伤,只为发泄身体无处不在的痛苦。
它的声音自然吸引来了关注。人群畏畏缩缩的找到了这里,并对它产生的动静感到畏惧和犹疑。
“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这下面肯定有什么怪物!”
“这是我们这两天好不容易找到的据点!”
“那这怪声要怎么办!”
“我好害怕......”
人群七嘴八舌,就在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只残缺不全的手突兀的从缝隙当中伸了出来,令众人大吃一惊,恐惧如跗骨之蛆般爬上了他们背后。
“难道是亡灵!?”
“快跑!”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明明人数众多,却连多看一眼都勇气都没有。这并不出奇,因为好奇心往往会害死猫,大部分好奇心旺盛的家伙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毕竟他们只是人类,没有兽人的力量,没有精灵的敏捷,也没有吸血鬼旺盛的生命力。他们如此脆弱,面对危险时勇敢者往往都是死人,这是活下来的人的生存经验。
但他们已经过来查看了......因为人数给与了他们虚假的勇气......他们本应该像老鼠那样听到动静之后立刻夺路而逃......
......所以,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他们将成为它复甦的祭品。
当那只遍体鳞伤的手接触到红月氤氲的光泽时,它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般抽搐了起来,连一直在折磨着它的痛苦都仿佛被压制了一瞬。
它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施力点,骤然间受到的刺激令它扒着坚硬的地面从缝隙中破土而出,虽然混凝土算不算土可能另说......
它爬了出来,沐浴在了红月的光芒之下,遍体鳞伤,却愈发兴奋。另一种区别于痛苦的感受在它心头荡漾,令它忍不住想要热泪盈眶,然而干涸的眼眶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赤红的双瞳里,那些亡命狂奔的猎物们正在以迟缓且慌乱的步伐逃离它。而它就像察觉到猎物恐惧的猎食者那般,下意识的向着他们冲了过去。
虽然在那些猎物眼里,目睹昏暗的阴影里那张双眼遍布血丝的猩红双瞳和形容枯槁的苍白面容向着他们极速贴近的恐怖情景足以吓得他们心肺骤停,但不远处牧师其实觉得它那副手脚并用狼狈爬行的样子有点好笑。
还是同手同脚的爬行......这姿态实在是太抽象了......
牧师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她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但它此时并未注意到她。
漆黑的声涛,血红的浪潮,两者模糊的它的感知,无辜者被剽窃的鲜红生命浸透了它的嘴、它的鼻、它的肺、它的胃,蒙蔽了它的双眼,堵上了它的双耳。
猩红的甜蜜充盈它的静脉,温热了它的四肢百骸,它沉溺在这份温柔的快感中无法自拔。恍惚间它感觉到自己仿佛被谁用力拥在怀中,它嗅到了只存在于她破碎记忆中的迷人馨香。
原本身上的伤口呈原先的恢复速度以几何倍增长,它终于不再形容枯槁,也不再骨瘦嶙峋,它变得丰盈、健康、生机勃勃。温热的血液包裹着它,让它感觉自己仿佛融化在血中。
血对它而言意味着一切——血诅咒着它,也救赎着它;血是它的索命人,也是它的弥赛亚。
它血脉偾张,它饥渴难耐。
涎水伴随着溢漏的血液滴落,伴随着飘起的青烟在坚硬的地面上腐蚀出了几个小坑;被掠夺者的生机尚未断绝,遭肢解的身体散落一地,无神的双目几乎要爆出眼眶,那张因恐惧与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被血染的凶厉可怖。
饮其血啖其肉,他们用生命供养了它。
“看来我们的姐妹饱餐了一顿。”
牧师微笑着开口,她摘下灰色的斗篷,银亮的雪白发丝顺着她纤细的肩头滑落,在绯色的月华下熠熠生辉。
“现在,我们该带她回家了。”
牧师身后,所有人都摘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他们也都和牧师一样。
雪白如银的发丝,猩红如血的双目。
以及脸上那不约而同的略带尴尬与揶揄的笑意。
毕竟任谁见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妹阴暗扭曲的爬行都做不到无动于衷,憋住不笑出声是他们最后的同情。
(ノへ—、)
“它”的插图

(不穿衣服过不了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