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

作者:火柴点燃蜃楼 更新时间:2023/6/1 8:16:31 字数:3292

我...我在哪儿?

好红,目光所及全是一片殷红。

半透明的红色液体背后似乎是一面磨砂的水晶,将后面的一切扭曲。

我目所能及的只有身前几寸的距离。

这空间的狭窄令我感到不适,如图置身于棺木当中,仅仅是仰起头就会撞在板面。

我浸没在红色里,意识到别说是仰头,我连抬手都做不到,我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灵魂脱离肉身,溺亡在深水当中。

手......我的手在哪儿?

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灵魂回归肉身。

这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契机,我开始逐一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确切的来说,是身体传来的痛楚。

我依然没有获得身体的掌控权,但这具肉体所承受的感触却开始不停涌向我的脑海。不仅仅只是疼痛,还有晕眩、压抑、窒息......澎湃的潮汐自我的胸口冲击着四肢百骸,我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在尖叫般争先恐后的发泄着自己的苦痛。

我想吐,可我连发泄的尖叫都无法呐喊出声,红色的液体透过我勉力张开的嘴角缝隙灌注了进来,胸口下意识绷紧,一阵热流反冲得令我头晕目眩。

我好难受——

我无法对抗,甚至连咬紧牙关都做不到,就像衰老者面对死亡一般无能为力,我只能被动的承受着万劫加身的酷刑。

如果现在有人慷慨的赐予我死亡,我会欣然接受,感激涕零。

杀了我...杀了我吧!

当痛苦远超求生的意志之际,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死亡,是一种解脱。

从这仿佛无穷尽的苦难之中,摆脱出来的希望。

漆黑和猩红的幻象在我眼前闪烁。

苦痛——融化——血肉——!!这残酷的折磨——!!

杀了我吧!我向一切已知与未知的神明祈求。

我的思绪在痛苦之中沉沦,渐渐模糊,支离破碎......

——————

我居然睡着了。

难以置信,这实在是大不敬。

我居然在祷告的过程中睡着了?!

母亲,请您降罪于我,我为对您的不敬而万分惶恐。

“主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顿时一激灵,原来如此。

这就是做贼心虚的感觉么。

心跳加速,我长出一口气,平静的回应来自血奴的疑问。

“什么事?”

“您的那位同胞已经苏醒。”

“好。”

我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伏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只需要等上片刻,因为局部缺氧导致的麻痹就会消失。

我将目光转向血奴,他正朝着我低头躬身,黑色的丝巾遮挡住他空洞的眼球,他看不到我狼狈的样子。

人类毕竟就是这样的生物,他们如此脆弱,总是为自己的生命而惴惴不安,甚至这点时间的祈祷都会导致他们的肌肉因为缺氧坏死。

而我们不会。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我们的身体早就死了。

于是他们总会怀疑,会畏惧,被自身的情绪与本能所操控。

所以,他们不能看见,这些侍奉在我们身侧的人类不能。

粘稠的血在牧师的身体内缓慢流淌,赋予那些早已失去活性的细胞力量与生机。

“走吧,去洗秽圣堂,见证一位新的姐妹重回世间。”

——————

主人很兴奋。

看来大人的苏醒令她非常高兴。毕竟主人已经在这里为不眠不休的那位重生的大人祈祷数夜。

这就是我们的主人,Ta们是如此强大,如此完美,又如此慈悲。

我仍记得在成为侍奉大人的一员前那惊鸿一瞥,主人那美丽的身姿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当中,Ta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同胞付出一切在所不惜,也愿意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庇护着我们。

而我们却总是为了争夺利益相互攻伐,为了一片面包杀死彼此,还会因为区区三天不眠不休的祈祷陷入衰竭。

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信仰这些比我们强大,又比我们高尚的存在呢?

主人,您就是我的神。

众神庇护着我们,方使我们在这个世界拥有一处立足之地。

——————

牧师和她的血奴行走于这座古老的建筑当中,每一名擦肩而过者的脸都被隐藏在宽大的斗篷之下。他们默不作声,彼此行礼,除了脚步和布料间摩擦的声音外听不到任何异响,庄重又阴森。

肃穆的甚至让你觉得这都是些行走的死人。

这是严肃的地方,这是吸血鬼的修道院,吸血鬼们往往集中于此。

这里的建筑表面几乎都由黑色的大理石所装饰,从地面墙壁到天穹,布满了漆黑的神圣雕文。墙壁上刻画着血族的战士手持武器的战斗姿态。在殷红的映照下,这些浮雕显得狰狞邪恶,仿佛被这光芒赋予了生机。

牧师来到了一处地下的大厅,在石制雕塑环环拱卫下的是数排石棺,穹顶由一块一块奇异的红色水晶雕刻,如殷红的星空般星星点点闪烁着美丽的光芒,隐隐构成了一个不知名的符号。

这些石棺由乳白色的不知名材料构筑,每一块棺面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面孔,用红水晶制成的双眼映透出浑浊的光芒。而现在,一具石棺上的面容正在闪烁,亦如穹顶虚假的天空。

牧师行走至那具异常的棺材前,她可以透过那层透明的水晶清晰的看到棺材里的情况——

一个赤裸的少女以平躺着的姿势淹没于满溢的鲜血当中,雪白的发丝散乱的漂浮在血液当中。她双手交叠轻放在腹部,鲜血流淌进她的眼睛、鼻孔、嘴巴,而她宛如死人般没有任何动静。

她神色痛苦却又麻木,牧师知道这是因为这棺材的血当中被注入了大量镇静剂。

她现在很难受,牧师默默闭上双眼为她祈福。

“我们在夜天的母。

愿你的名被尊为圣,

愿你的国来临,

愿你的旨意承行于地,

如在夜天上一样。

我们所渴求之物,

求你今天赐予我们;

宽免我们的罪债,

不要让我们陷入诱惑,

但救我们免于凶恶。”

牧师的祈祷声空灵而又柔和,少女默默闭上了双眼,从棺材外传来动听的声音帮助着她对抗自己本能与镇静剂间激烈的对冲,原本堵塞到几乎窒息的胸口开始缓缓起伏,那股盘踞在胸口的致命压抑似乎伴随着那悦耳的声音开始缓缓流逝。

她的身体活跃的就像炽热的火焰,滚烫滚烫,意识却宛如冻海沉浮的冰块般起起落落,几乎要沉沉睡去。

好难受......好难受......

伴随着一阵机械的音效,透明的棺材板缓缓开启,牧师和她之间再无隔阂。

牧师俯下身,将少女失去知觉的身体拉了起来,将她拥入怀中......这感觉似曾相识,不过这次少女没有再被削成人棍。

好痛啊......好痛啊......

少女将头埋在对方的颈窝,充满血腥味的呼吸中夹杂进了奇异的气味。

牧师能够感觉到来自对方胸口的悸动,剧烈的跳跃一下一下击打在她的胸膛;而少女同样能够感觉到牧师的心跳,平稳且有力,亦如此刻自己倚靠着的躯体。

不要......不要......

少女紧咬牙关,却阻止不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咬向对方。她的犬牙轻而易举的透过那单薄阻隔,深深扎进了对方的脖颈,咬牙将那块地方生生撕扯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在她的口舌之间,夹杂着对方身上火烛的馨香。

来自肩膀的痛楚让牧师微微皱眉,腐蚀性的涎水正灼烧着她的伤口,但她另一只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温柔而稳定,轻抚着少女的后背,用动作代替了安慰的话语。

吸血鬼的身体强度实际上并不突出,它们只是习惯了身体的损伤,但哪怕身体恢复的再快,也不意味着肉芽蠕动修补损伤时的痛楚会随之消失。

或许它们只是一群超凡恢复的肉体凡胎,一群遭受诅咒的不死孽物。

少女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死死咬合的尖牙却不曾松口。

它变成了她。

牧师迎回了一位新的姐妹。

而非一位亡者。

——————

我不再是那个曾经畏惧血腥和死亡的孩子了。

真祖带领着我学会了宽容、学会了慈悲,让我理解到人类之所以害怕死亡,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更好的生存方式而已。

我们是幸存者,拥有了更高级的生存方式,我们不会害怕死亡,而是欣然迎接它的到来,让它成为我们永恒的伴侣。

在离开这个洗秽圣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里将迎接一批新的姐妹的到来,也迎来了真祖心中那最后的期盼,唯一未完成的心愿。我知道,这批姐妹将如我一般,成为强大、完美、慈悲的侍奉者,去帮助那些还在苦难之中的人类,像我们一样,化身永恒的强者,面对死亡而不畏惧。

但在她们诞生前,真祖被人类杀死了,彻底的,并逼迫我们一遍遍杀死她的尸体。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保护人类?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人类,直至自己情不自禁的吞噬同胞血肉,他们把我丢至死地,一遍遍的代替他们去死。他们将我们视作嗜血的怪物、不死的武器,却对我们的痛苦、压抑、崩溃视而不见;

终于,我也将自己视作不详的异类,将人类对我们的鄙夷、恐惧、嫌恶视作理所当然,是恶劣、危险的怪物。我们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直到在战场上倒下,身体被本能支配,犯下累累罪行。

然后,真祖救了我,救了我们。

她为我们身先士卒,教导我们压抑自己的冲动,教会我们宽容、慈悲,甚至,珍惜生活,珍惜生命。

我们开始重新拾起人类时代的观念,从一个不死者的角度重新构建了崩塌的思想。

我们成为了吸血鬼。

直到我们重新失去了她的那天。

有些同胞情愿追随她而去,成为她的手足,我甚至有些羡慕。

而追随她教导的同胞选择一遍遍麻木的杀死她与同胞的尸体,我们甚至无法帮她解脱。

人类......人类!!!

我看到了我们彼此眼中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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