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哟哟咯 更新时间:2026/10/18 15:29:18 字数:3506

阿婆没有动。

她站在柜台后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门外的陈叙又敲了三下,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礼貌得近乎诡异。

“阿婆?”陈叙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老糊涂了,在收拾东西。”阿婆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爸让我来送点东西。”陈叙说,“刚捞上来的鱼,新鲜。想着您爱吃,就带了两条过来。”

阿婆看了林知月一眼,眼神示意她别动。然后她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确实装着两条鱼。他长得很斯文,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林知月躲在帘子后面,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和江屿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锋利眉眼,同样的下颌线。但江屿的冷是外露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而这个男人的冷藏在礼貌下面,像刀鞘里生了锈的刃。

“陈少爷客气了。”阿婆说,“这么晚还跑一趟。”

“应该的。”陈叙把鱼递过去,目光却越过阿婆的肩膀,往店里扫了一圈,“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收音机。”阿婆面不改色,“听评书呢,年纪大了,就爱听这个。”

陈叙笑了笑,没有拆穿。他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的饼干盒上。

“阿婆,”他说,“我上次让您找的那本旧账本,找到了吗?”

林知月的血一下子凉了。

阿婆的表情没有变,但林知月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账本?”阿婆说,“我这店里旧东西多,你说的是哪本?”

“1998年7月的。”陈叙说,“我爸说,可能落在您这儿了。”

“没有。”阿婆说,“我这儿只有卖糖水的账,没有别的。”

陈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阿婆,您别紧张。”他说,“我爸只是想确认一下当年的事。那艘船沉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说法,对吧?”

“船沉了就是沉了。”阿婆说,“人都没了,还要什么说法。”

“人未必都没了。”陈叙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知月的耳朵里。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住帘子边缘。

阿婆沉默了片刻:“陈少爷,夜深了,回去吧。”

“好。”陈叙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对了,阿婆,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人?城里来的,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长得很像……一个叫林晚的人。”

阿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认识。”她说。

“是吗。”陈叙笑了笑,“可我刚才在码头那边,看见一个很像她的人,往您这个方向跑了。”

林知月的心跳快得要炸开。

阿婆挡在门口,没有让开:“陈少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叙说,“只是好奇。林晚的女儿如果回来了,那有些旧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婆,”陈叙的声音放低了,“您是个聪明人。那本账本,交出来,大家都好。不然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我爸年纪大了,脾气不太好。您知道的。”

阿婆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林知月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店里,像一声惊雷。

陈叙的目光立刻转向帘子。

“阿婆,”他说,“您店里还有别人?”

阿婆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挡住了陈叙的视线。

陈叙往前迈了一步。

阿婆没有退。

“让开。”陈叙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冷意。

“这是我的店。”阿婆说,“我说了算。”

两人对峙了几秒。陈叙忽然笑了,往后退了一步。

“行。”他说,“我给您一晚上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到时候,希望那本账本在桌上。”

他转身走了。

阿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缓缓关上门,插上门闩。她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听见了。”林知月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声音发颤。

“他不确定。”阿婆说,“但他会回来。”

“明天?”

“更早。”阿婆说,“陈叙这个人,从来不会等到明天。”

林知月忽然想起江屿。她被推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江屿……”

“他会没事的。”阿婆说,“他从小在雾港长大,知道怎么躲。”

“可那些人——”

“那些人不是冲他来的。”阿婆打断她,“是冲你来的。或者说,冲你手里的东西来的。”

林知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包。铁盒在包里,账本在阿婆的抽屉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阿婆,”她说,“陈叙刚才说‘人未必都没了’。他是不是知道我母亲还活着?”

阿婆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雾港的夜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码头的几盏灯在雾里闪烁。

“你妈当年没有上船,但她知道船上有什么。”阿婆说,“她活下来之后,一直有人在找她。你爸带你们搬了三次家,从雾港到县城,从县城到市里,每一次都是因为你妈收到了威胁。”

“威胁?”

“信。”阿婆说,“和你收到的一样的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我们知道你在哪里’。”

林知月想起父亲每晚锁门的习惯,想起他从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原来那不是恐惧。

是警惕。

“我母亲给我写信,是因为她知道陈渡的人找到她了?”

“是。”阿婆说,“她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所以她让你来雾港,来找真相。”

“为什么是现在?”

阿婆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长大了。”

林知月怔住。

“你妈当年没有上船,是因为你。”阿婆说,“她不能带你去南屿,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所以她选择了留下,陪你。但现在你长大了,不需要她保护了。她可以去做她当年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把陈渡拖出来。”阿婆说,“把南屿的事,把白鹭号的事,把所有被埋在海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林知月忽然明白了。

母亲给她写信,不是为了让她来雾港寻找答案。

是为了让她来雾港,完成母亲当年没有完成的事。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

阿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有两个选择。”阿婆说,“第一,现在就走,离开雾港,永远别再回来。你爸还在等你,你们可以换个地方,继续躲。”

“第二呢?”

“第二,”阿婆说,“留下来,把账本交给江屿,然后去找陈渡。”

林知月没有犹豫。

“我选第二。”

阿婆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悲哀。

“你和你妈一样倔。”她说。

她从抽屉里取出饼干盒,把账本拿出来,递给林知月。

“拿着。”阿婆说,“这本账本是你妈用命护下来的。上面记的不只是糖水铺的流水,还有陈渡和南屿的交易记录。你妈当年在糖水铺见过不少人,她偷偷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时间、说了什么。”

林知月翻开账本后半部分。

果然,从1998年5月开始,记录变了。不再是红豆沙、绿豆汤,而是一些奇怪的代号和数字:

5月12日,陈,带两人来,谈南屿。货已备,七月走。

5月28日,江远来,神色不对。说货有问题,不是鱼。

6月3日,陈来,单独。给晚一笔钱,晚没要。

6月15日,江远说,船上多了一箱东西,不是清单上的。晚去看,回来脸色很差。

7月10日,陈来,说南屿那边催了。晚说她不干了。陈笑,说由不得她。

每一行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得林知月喘不过气。

母亲不是旁观者。她是参与者,也是受害者。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被迫沉默了十年。

“阿婆,”林知月合上账本,“南屿上到底是什么?”

阿婆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妈的账本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谁?”

“周维安。”阿婆说,“你妈最后一次见他,是船沉前一天。他来找你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婆看着林知月,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你女儿在我们手上。’”

林知月浑身的血都冷了。

“可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在家发烧。”阿婆说,“但你妈不知道。陈渡的人骗她,说你被带走了。她慌了,才答应上船。”

林知月想起账本上7月13日的记录。

晚说,若此行有变,小月交阿婆。

母亲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以为女儿被绑架了,所以愿意用自己去换。

可实际上,林知月一直在家发烧,根本没有人带走她。

这是一个骗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把母亲骗上了那艘船。

“陈渡……”林知月的声音在发抖,“他骗我母亲上船,是为了灭口?”

“是。”阿婆说,“但他没想到,你妈没有上船。船沉了,江远死了,货物不见了。陈渡的计划全乱了。”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阿婆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陈叙那种从容的步伐。

是奔跑。

阿婆立刻把账本塞给林知月,指了指后门:“走!从后门出去,往码头方向跑,去找江屿!他知道该怎么做!”

“阿婆——”

“走!”阿婆推了她一把,“别管我!”

林知月咬咬牙,抓起包往后门冲。她刚拉开门,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

“阿婆!账本在哪?”是陈叙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怒意。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婆的声音很平静。

“搜!”

脚步声在店里四散开来。林知月从后门冲出去,跌进浓雾里。她不敢回头,拼命往码头方向跑。

雾太大了,她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碎石不断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她爬起来,继续跑。

远处传来汽笛声。

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警告,而是短促、尖锐的求救信号。

林知月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汽笛声来自码头方向。

江屿在那里。

她咬紧牙关,朝着汽笛声的方向跑去。

雾港的夜,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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