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旧报纸和几张泛黄的纸。她抽出一张纸,推到林知月面前。
那是一张1998年7月16日的本地报纸,头版标题用黑体字印着:
雾港货船"白鹭号"昨夜沉没,三名船员失踪
副标题更小:
初步判断系遭遇突发风浪,搜救工作正在进行
林知月盯着"三名船员失踪"那几个字。
"不是死亡。"她说。
"报纸上写的是失踪。"阿婆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雾港的海,人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可我母亲不在那三个失踪名单上。"
"因为她本来就不在船上。"
林知月猛地抬头。
阿婆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老人特有的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个故事在心里翻过无数遍,每一页都磨出了毛边。
"你母亲那天确实去了码头。"阿婆说,"但她没有上船。"
"为什么?"
"因为你。"阿婆指了指她,"你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你妈抱着你去了诊所,回来时船已经开了。"
林知月张了张嘴。这和她记忆中的版本吻合——母亲说她发烧了,没去成。可如果母亲没有上船,那照片上为什么会有她?船票上为什么会有她的名字?
"照片是提前拍的。"阿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天本来计划好,你妈要带你一起走。船票也是提前买好的。但你临时生病,她走不了了。"
"走?"林知月抓住这个字,"走去哪?"
阿婆沉默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又拉上窗帘。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柜台后,压低声音说:
"你妈不是雾港人。她是从外地来的,带着你。1996年到的雾港,开了那家糖水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避世的,没人知道她在躲什么。"
"躲什么?"
"我不知道。"阿婆摇头,"你妈嘴很严,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但江远——就是江屿他爸——知道。他们俩是同一批到雾港的,都带着秘密。"
林知月想起江屿说的那句"别让她知道"。
"我母亲和江远的父亲,他们要一起离开雾港?"
"不是离开。"阿婆纠正她,"是送东西出去。"
"什么东西?"
阿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饼干盒里又取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皮,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98年6月-7月"。
"这是你妈留下的。"阿婆说,"船沉那天晚上,她跑来找过我,把这个塞给我,说如果她出了事,就交给她女儿。"
林知月接过本子,手有些抖。
"她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她那天晚上很不对劲。"阿婆回忆着,"脸色白得像纸,一直在发抖。她说有人知道了她以前的事,要来找她。我问她要不要报警,她说不行,报警就全完了。"
"全完了?"
"你妈的原话。"阿婆说,"她说,有些事一旦扯出来,死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林知月翻开账本。
前面几十页都是糖水铺的日常记录——红豆沙三碗、绿豆汤五碗、冰粉两份……字迹娟秀,和母亲后来写给她的信是同一种笔迹。
翻到7月13日,也就是沉船前一天,记录忽然变了。
7月13日,晴。
江远来说,船已备好,明晚十点,老码头三号泊位。货物已装箱,无人察觉。
晚说,若此行有变,小月交阿婆。
江远说,不会变。
林知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月。是母亲对她的昵称,只有家里人这么叫。
她继续往下翻。
7月14日的页面是空白的。
没有记录。
但空白页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目的地不是公海。是南屿。陈渡骗了我们。
南屿。
林知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南屿是什么地方?"她问阿婆。
阿婆的脸色变了。
"你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阿婆,我母亲可能还活着。"林知月说,"她给我写了信。"
阿婆怔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南屿不是岛,是一个代号。雾港老一辈的人知道,指的是海上的一座私人平台,建在公海边缘,不属于任何管辖。"
"谁建的?"
"陈渡。"阿婆说,"九十年代末,他借着船厂的壳,在外面建了那个东西。名义上是渔业研究站,实际上……"她顿了顿,"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林知月想起江屿说的"一批没人敢说的货物"。
"我母亲和江远的父亲,他们要送的就是去南屿的东西?"
"是。"阿婆点头,"但你妈后来发现,陈渡要运的不是普通货物。她临时反悔,没有上船。江远一个人走了。"
"然后船沉了。"
"船沉了。"阿婆说,"江远失踪,货物下落不明。陈渡对外说是意外,但雾港的老渔民都知道,那天晚上的海,平得像镜子,根本没有风浪。"
林知月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意外。
是人为的。
"陈渡沉了自己的船?"
"为了灭口,也为了那批货。"阿婆说,"你妈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说了,你和她都活不了。所以她带着你躲了起来,一躲就是十年。"
"那她为什么又走了?"
阿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因为有人找到她了。"
林知月想起父亲。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想起他每晚锁门的习惯,想起他从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是谁?"
"我不知道。"阿婆说,"但你妈走之前,来找过我最后一次。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一封信,信里提到雾港,就让你来找我。"
"她预料到我会来?"
"她预料到,总有一天,你会想知道真相。"阿婆说,"而真相这东西,就像雾港的雾,你一旦走进去,就找不到出来的路了。"
林知月低头看着账本背面那行字。
目的地不是公海。是南屿。陈渡骗了我们。
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了这句话。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把线索藏在了最日常的地方——一本糖水铺的账本。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阿婆,"她抬起头,"您刚才说,我母亲把账本交给您,说如果她出了事,就交给我。"
"是。"
"可她没有出事。"林知月说,"她活了下来,还给我写了信。那为什么账本还在您这里?"
阿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
阿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夺过账本,塞回饼干盒,又把盒子推进抽屉最深处。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而礼貌:
"阿婆,是我,陈叙。听说店里来了位客人,我来看看。"
林知月的心跳骤然停止。
陈叙。
陈渡的"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