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尼现在还晕乎乎的,他已经不知道掐了自己的脸多少次,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白日梦,醒来后他还是那个成绩一般,因为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一个濒临解散的实验室的倒霉蛋。
可惜泛红的皮肤上带来的细微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已经时来运转,女神并没有忘记他这个每周准点前往教堂神殿祈祷的信徒。
就在不久前,离开果壳实验室的克鲁尼被芬迪威和伊瑞丝女士交予了一份职责——继承古拉实验室。
我的天,那可是圣伊西斯大学的实验室,虽然研究员人数只有三个人,虽然每年得到的研究经费都位于名单的最末尾,但那终究是一个实验室!学校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费尽心思地想要挤进来,不知道有多少教授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实验室的一块地板砖,而自己这个还在上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就这么拿到了?
走在回自己寝室的路上,克鲁尼觉得有些轻飘飘的,坚硬的磨砂地板在脚底下恍若棉花一般柔软,多踩一脚似乎就能够陷进去,他觉得自己都快要飞起来了。
喜悦之余,他想起了自己恩师的脸上那副释然的表情,也想起两人那双充满了决心的眼睛。
在过去,他没有在恩师身上看到过那样决绝的意志,即使实验受到打压,即使成果迟迟无法兑现,都没有看到过。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夏洛先生。
“夏洛先生究竟对导师们说了些什么?”
克鲁尼忍不住好奇。
……
“夏洛长官,他们到底怎么了?”
克里斯汀看着两位精灵相互搀扶着离去的背影,思索着歪着头。黑血种族弯弯腰,抬抬头副官小姐就能看出他们要做些什么,但是面对人类与野精灵,哪怕对方脸上带着微笑或是怒容,她依旧摸不清那张脸下的心是何样。
此时的她正在和夏洛站在工厂的门边,高高的金属门框下方,两人处在阳光与屋内阴影的分界线上。
“我也不清楚,世界上很多东西我都知道,但是很多人我却不知道。”
面对女孩的疑惑,夏洛如此回答。
“一个人自己尚且都不知道自己所想的是什么,更何况其他人呢?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清楚。”
克里斯汀转头看向自己的指挥官大人,青年的侧脸看不出完整的表情,却能够看到几分自信。
“您清楚什么?”
“当人觉得时间已经不够时,就证明一切还来得及。”
青年转头,看向细腻五官在高亮中轮廓无比清晰的女孩,轻声回答。
“克里斯汀小姐,你有想过自己的父母吗?”
女孩被夏洛盯着有些羞怯,转过头看向另外一边,另外一边是银灰色的金属墙,也不知道有什么看的。
她开口道:“很小的时候想过,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我现在都快要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了,时常还需要拿这个东西回忆一下。”
女孩说着,手拨弄起挂在自己腰带上的两枚金属狗牌,上面记载着几个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的刻纹。
夏洛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外围,圣伊西斯的天空总是如此晴朗,淡蓝色的天空如若海洋,挂着几条白色的绥带。
“他们两人都想回西普看看,夏洛长官,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够回到西普?”
克里斯汀很快就收到了回答。
“很快。”
事实上,也确实很快。
……
有多少人呢?
数不清,入目之处全是攒集的人头,星星点点,重重叠叠,沸腾人潮一波一波向着圣伊西斯中心涌去。穿着,面容不一的人们说着不同的声音,此刻却抱着同一个目的。
克里斯汀一生中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多的人类,人流填满了白色的花岗岩街道,脚印遍及了这座城市每一个可以让人通行的角落。昔日哪怕是高达黑石动力货车都无法填满的大道上此时竟然被游人占据。拥挤得不止是地面,还有天空,万千飞空艇铺满了西普蓝色的天空,游鱼般的阴影遮天蔽日,黑色的影子划过蓝白色的建筑外墙,恍若飞鱼穿过泡沫云海。
一切都有些堵塞,眼睛,呼吸,耳朵,视线,少女的心脏莫名的颤抖,她感受到了脚下的地面因为无数人走动发出的鼓动。名为联盟的这个势力,名为圣伊西斯的这座城市,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组成的巨兽血管中红色的液体向着一个方向流动,让蛰伏的巨兽直立起屈伏的脊背,对着空海露出锃亮的獠牙。
“我听说,帝国人和黑血种族结成了联军,要侵犯飞鱼海。”
“我清楚,我已经在之前的宣传栏上看过黑血种族的样子,老兄,那样子哪怕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我都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生物。”
左边有人在谈论。
“帝国人竟然还不死心,我听说不久前他们刚刚在飞鱼海吃了个大败仗,现在竟然又敢找上门。”
“帝国人的脑子还比不上海里面的大头鱼,我听说了,他们找上了一群怪物当盟友。”
“我知道,你说的是黑血种族对吧,我看过,怪怪,那样子还真和史书说的一模一样,以前上课时我还以为老师讲的是故事呢。”
右边同样有人谈论,联盟人对于自己的国家大事极为热衷,每个人对于当前的局势都能够侃侃而谈,见解犀利。他们清楚这片土地面临着两个庞大的势力,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敌人。
克里斯汀听出了对于局势的紧张,对于敌人的揶揄,对于黑血种族的好奇,唯独缺少了那份,对于大敌当前的恐惧。
前后左右,说话的人不同,谈论的内容不同,但万千支流终究汇成了一句人们共有的认知。
“联盟会战胜一切。”
真的如此吗?克里斯汀不知道,副官小姐只能伸手牢牢抓住走在她前方的那个褐发少年的衣角,小跑着跟上对方的脚步。女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要触碰到前方那人的后跟。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只温暖的手掌紧握,对方的手掌上有厚重的茧子,触碰着肌肤沙沙而过,一如少女扭捏的心。
克里斯汀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长官回头看向自己。
“克里斯汀小姐,这一次,我们可不再是孤军。”
对方这么说着,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而且,我在。”
……
当满头银发的老人站上天海宫面前的高台上时,万千人汇聚而成的人群霎时寂静。面积庞大的广场已经看不到大理石砖的白色,四根代表着联盟历史的纪念柱成为了现场唯一还能够看得到外形的建筑。
人们安静的看着高台上的老人,他已经站在这座高台上数十年,很多联盟人从出生开始就听着他的名字,这些年里,他也是所有联盟人内心的依仗。
民众的呼吸汇聚成一股风,吹散了老人身上的几分因为明媚阳光带来的燥热,天空中的飞空艇战舰群为老人专门留了一个空缺,让阳光能够毫不顾忌地流下来,流淌在老人身上。
厄里斯看着联盟的公民们,看着那些迷茫的孩子,激动的青年人,沉默的中年人与平静的老人们,相隔甚远,面容只能变成了一小小的代表着颜色的像素点。
他却依旧能够感受到他们的情绪,他们所想,他们想要自己说些什么。
“我叫厄里斯。”
于是他开口这么说着,语气平稳,像是水流从高处向低处淌过那样自然。
“是联盟的总统,在这个位置上,我已经待了几十年。”
是的,的确也几十年了。
旁边拜恩看着前方的老人,这么想着,他想起了老人还年轻的时候,想起了那个有着高贵血脉,却将自己的名字抹去,从一个小小的文书员开始做起,历经波折最后搬倒了一切对手的时候。
“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理想,大家在小时候,在少年时,在青年时,也许都有过不同的理想,我不知道您们现在是否还记得。至少我记不得了。”
“所以,这么一个失去了理想的人能够坐在这个全世界权利最大的位置上几十年,也许是老天对于联盟开的一个玩笑。”
人们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领袖,不知道为什么老者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但是他们依旧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他们内心深处,等待着一个回应。
“即使这样,这个庞大的国度依旧向前,从西岸到东岸,从内陆到飞鱼海,从圣灰谷到圣伊西斯,联盟人用自己的努力让这个国度更加繁荣,让外来人来到我们这里的第一句话都是:‘瞧,这就是联盟!’。是啊,这就是联盟,它有着神奇的魔力,它能够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让迷茫者即使被裹挟着前进,也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哪怕是我这样的一个人,也一直向前走着。我忘记了以前的理想,我开始想着让圣伊西斯的街道更加干净;想让公民们有更多的笑脸;想看金色的稻田铺满西岸与东岸;想坐渔船穿行于飞鱼海,而再也见不到那些挂着金花的旗帜。”
“这是联盟的意志,是我们所有人的意志。从千年前开始,从天海宫前签订的那份宪章开始,从圣伊西斯将王座熔铸为议事厅的那个圆桌开始,这个意志无从阻挡,哪怕是那些嚣张跋扈的帝国人,哪怕是那些史书中代表着恶魔的黑血种族。”
“所以,面对敌人,我们会畏惧吗?伟大的联盟人会畏惧吗?”
“不,我们毫不畏惧,因为我们的母亲,脚下的这片大地在给予我们力量。我们的每个战士身后都有着成百上千的联盟人支援,我们有着世界上最为先进的黑石技术,有着素质最为出色的军队,有着实力最为强大的强者。”
“我们会在任何一个地方作战,在飞空艇上作战,在云海中作战,在浮岛上作战。用枪弹撕毁对方的身体,用舰炮摧毁对方的浮船,用剑刃砍倒对方的旌旗。哪怕我们的鲜血让飞鱼海的颜色比夕阳之时更为赤红,我们绝对不会后退。那片银鱼飞跃,气泡成浪的海域属于联盟人,我们绝不后退。”
老人放下了自己的演讲稿,或者说,在之前,他本就没有看过这份精心准备的稿子上的任何内容。
寂静,连日光都为之凝固,公民们表情紧绷,哪怕是不明所以的孩子此时都握紧身边大人的双手。
在这难以自持的沉默中,老人一拳重重地拍在演讲桌上,苍老的身躯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活力,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
“联盟会取得胜利,联盟必将胜利!”
人潮起势,黑色人浪波涌,嘈杂的啸声带起狂风,老人身后的带着联盟的纹旗舞动,像是胜利女神在用琴弦弹出赞歌。公民们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越发清晰,最后,连天上的太阳也听见了他们的怒吼。
必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