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棉花似的白色团雾中沾染了些许金色的染料。下方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空域中弥漫着无处不在的气泡。有着银色背脊,幽兰色胸鳍张开如同两翼的游鱼群穿过水雾,若飞鸟掠过天空。
这些代表着这片空域的小生灵每逢夏季便会孜孜不倦地尝试着穿过云层。银鱼跃起,鳞片反射的阳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这也是这片没有海水的空域冠以海之名的原因。
现在夏季,正是飞鱼们最为活跃之时,可惜这几天的天气意外的恶劣,天空阴暗,狂风呼啸聚拢黑色的层积云,像是一片快要坠落的大地。
年轻的联盟军官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观察器的透镜,这种天气,玻璃镜头只是暴露在空气中便蔓生出一层磨砂似的水雾。军官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堵塞,咸腥的味道闯入了鼻腔与上颚,他知道是自己的鼻炎犯了。
这是个老毛病了,军官习惯将其拿来当成天气预报,每当暴雨即将来临,鼻子就会准时给他提醒,灵敏程度远超那些气象台的预测。
"快要下雨了,也不知道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年轻人喃喃自语,此时的他正站在武装飞空艇厚重的船舱之中。联盟的飞空艇已经彻底脱离了其他飞空艇典型的样式,全金属的船身呈现出如同飞梭般的流线型。银灰色的金属表层没有加装任何多余的浮力装置,取而代之的是两侧船身密密麻麻的火力发射口。
在船头处,一个青灰色、肉眼无法分辨口径的主炮探出,漆黑的炮口恍若死神的注视,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口径之下炮弹的火力。
事实上,这是联盟第17军团下属第12联队的一艘驱逐舰,在联盟军团的编制中,这几乎是攻击舰艇的最小形制,再往下就是用于两栖登陆作战的登陆舰与逃生艇了。
联盟的黑石科学家们为这艘船设计了严密的动力系统,黑色躁动的能量给予引擎澎湃的动力,却又被死死地锁在紧凑的船身之中,从最外层装甲到核心处,每一层都有固定术纹加护。在面对帝国人的军舰时,坚硬的驱逐舰甚至能够直接采取撞击敌方军舰的策略。
"长官,指挥部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了,上面命令我们继续前进。"
一个联盟士兵带着情报前来,青年从后者手上接过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便条,上面写了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
'整体战线推进,全面进攻。'
进攻,进攻,这个埋藏在每个联盟人血肉中的词汇深刻地贯入到了他们的战争理念中,无论何时都不能陷入被动的境地,无论何时都不能放弃进攻的权利。
"保持全速前进,通知探测员,仪器的功率必须给我开到最大,我不能接受敌人在我们之前发动进攻。"
军官下达了命令,面前的士兵对他行了一个军礼,随后快步将命令传了下去。
年轻人继续转头透过圆形的观察窗看向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雨点击打在面前的玻璃上溅起水花,在朦胧的水流中日光已消失不见,远处的海平面一片黑暗,压抑的乌云挤压着漆黑一片的地平线。飞空艇正向着未知的黑暗而去,恍若穿行于未知生物的肠道。
青年目光幽幽,一句话不说。
乌云极为公平,在同一片阴云下,它不会冷落一个地方,也不会着重关照一个地方。在飞鱼海的另外一端同样下着雨。
帝国中央军团团长、飞鱼海沿线战区的最高指挥官诺德曼听着营帐外簌簌的雨声,有些心烦意乱。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飞鱼海战区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笔触圈圈点点了很多地方。他已经不知道和自己的参谋们围着这张作战地图讨论了多少次,飞鱼海上的每一块空域,每一座浮岛都是他们争执的内容。这些时日下来,帝国士兵们如同棋子一般被布置在皆尽合理的角落。
诺德曼是帝国军队中最为细致的指挥官,他甚至清楚部署在前线的帝国军队拥有多少舰炮,清楚每个军团士兵的数量。帝国贵族们喜欢将他称之为演奏家,一个在战场上演奏交响乐的演奏家。飞空艇穿行的尾流构成五线谱,而炮弹轰鸣则是一个个鼓点,他手下的战役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哪怕是劣势也有条不紊。
在飞鱼海战线崩溃之前,他坐镇中央。帝国的军神自从踏入第六阶梯后不理军事已久,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意义的符号。这个庞大国度武装力量的调度与安排都交予他之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即是帝国军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不是因为飞鱼海这个烂摊子实在是太大,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他派过来。
"将军,您应该休息了。"
年轻的参谋将一件厚重的丝绒毯子披在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身上,顺带着打开了营帐中配置的暖灯。柔和的黄色暖光驱散了头顶冷色的白光灯带来的些许寒意,诺德曼打了个哈欠,目光看向身旁的参谋。
年轻人有着一张清秀可人的脸,剪着寸头,黑色的军帽将套住了大半头发。面容比世界上绝大部分女人都柔丽,却又有着一股军人独有的硬朗。诺德曼甚至在帝国上流的舞会中想象过,这张脸具有怎样的杀伤力。实际上对方还在学校中时他就曾经听闻过一些逸闻趣事,不过这些逸闻从她成为自己的参谋后便偃旗息鼓了。原因无他,整个帝国没有几个人愿意得罪中央军团的团长。
"塞拉菲娜,我觉得你才应该休息了,年轻更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你们未来还有数不清的日子,可不像我们这些半只脚爬入坟墓的老骨头。"
"将军,您在开玩笑,就算是冥兰女神召唤您,皇帝陛下也不会同意的。您的安危比这场战争重要得多。"
老者摇摇头,坐在自己从家中带来的藤椅上,粗糙的藤蔓因为十几年的摩擦已经无比光滑,看上去像是青绿色的金属线条缠绕在一起。
"没有谁比得上这场战争,现在我们正在决定着帝国的命运,如果取得胜利需要我付出一切,我不会有什么犹豫。"
"可是——"塞拉菲娜还想要说些什么,老人却伸手打断了她。
"好了,塞拉菲娜,我听说你同时取得了皇家军事学院与白塔学院的学位。马西克姆常常向我称赞你,说你比精灵龙还要机敏。"
他说着,闭上眼睛,靠坐在椅背上。
"你帮我看看这份作战地图,说说看你觉得这场战争的关键点在哪里,我们应该怎么击败拜恩那个老狐狸。"
塞拉菲娜闻言轻吸一口气,女参谋没有丝毫的胆怯与犹豫,利落地走到了桌子前,澄碧如浅海般的眸子略过已经不知道被几经涂改的地图。最后,目光如同令箭般钉在了一个位置上。
"诺德曼将军。"
少女的声音脆响如铃。
"我认为,这次战役本质上需要关注的是两个重点。第一点是集团军的作战策略,我不认为让我们的舰队和联盟人硬碰硬是一件好事,对方的武器装备素质我方望尘莫及,因此,我建议将兵力着重部署在浮岛防御上。"
老人点点头,但是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继续。"
于是女孩继续阐述,神情严肃而认真。
"第二点,我不建议我方主动发起进攻,我认为本次战争的主力应该丢给那些黑血种族。从手上收集的情报来看,对方无论是数量还是实力都深不可测。联盟人处于两面夹击的劣势境地,以他们的性格势必会主动进攻取得主动权,而黑血种族从我们和其交流的情况来看,也不是什么畏首畏尾的种族。双方有极大的可能在我们之前发生碰撞。我们完全可以在他们拼得头破血流之时加入战局。"
女孩说着,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雪白的手指从地图的飞鱼海中心一直划到帝国的大营处不远。
"不过这一项战略需要我们事先收缩防线,我认为这是合理的,紧缩的防线代表着更高的防御密度,在面对联盟的进攻时也更加有底气。"
躺着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讲得不错,难怪您能在最后的实战推演考试上得到满分,不过,你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女孩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她虽然有些不解但是处于对老人的尊重,第一时间便开始怀疑自己。片刻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您是不是认为黑血种族也不是好东西?我明白的,这些家伙对于主世界的人类来说的确算得上敌人,所以我想在对付完联盟人后收拾他们。"
诺德曼却是摇摇头,老人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
"我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的是,在正面战场外的,那些被秘源呼唤着名字的怪物。他们的战斗,才是至关重要的。"
说着,老者目光看向地图一侧,那一侧用浓厚的、恍若深渊的墨色涂满。
那是黑血种族的领地。
……
"你们这群废物甚至拿不出一张地图,我真想把你们挂在船头上喂鸟!"
暴怒的始祖打发脾气,两根漆黑的龙角角尖通红,犹如熔铸的烙铁,灼热的秘源咆哮在营帐中,似乎要将周边站着的亲王与公爵们的骨血全部炙烤为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