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向军造处的那帮家伙提议过,舰船外表不要搞得这么花里胡哨,这帮家伙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过。”
“他们难道还以为现代的战争还是中古时代那副骑士对冲的戏剧吗?高头大马披着比婚纱还花哨的马铠,骑士的板甲五颜六色,冲锋时还有别辛号和鼓齐鸣?”
诺曼德看着王旗颜色的舰队驰骋在空海中,那金黄色带着些许纹饰的装甲哪怕是在阴暗的光线中依旧无比醒目,与其说是武装飞空艇,不如说是在建国日巡游的花车。
“也许是那帮人认为帝国的舰队不需要掩饰,我们就应该在战场上直视一切敌人。”身旁年轻的副官颇为冷静,分析着可能的原因,虽然她看着自己这方的舰船也皱起了小巧的眉毛。
“放屁!在百年前也许我们还能够如此,但是现在早就不是那个联盟还要向我们进贡的时代了。塞拉菲娜,你在军校应该修过帝国历史,明白飞鱼海这张地图在百年间蜷缩了多少次。”
饶是以诺曼德的修养,在说起这段时间的时候语气依旧有些愤然。
“这个国家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贵族,把着自己天鹅绒椅子的握把,将身体蜷缩进鹅绒中,守着那间空旷旷的前厅。然后呢?阳光再也不会眷顾这间陈旧的屋子,那些封臣与骑士们一个个离去,灰尘爬满帷幕与纱窗,老人死在椅子上,到死还维持着那副可笑的尊严。”
帝国最高指挥叹了口气。
“当商人们走进议会坐上昔日贵族们把持的位置,当平民的孩子涌进学校,这个国度就应该变了。历史的潮流从来都不可抵挡,我们要做的只能是在洪水中维持平衡,然后到达下一个洼地。”
“可惜陛下不认为如此,那些个大贵族不认为如此,这个国度殿堂上的那些人都不认为如此。所以我们会被联盟打得抱头鼠窜。”
塞拉菲娜若有所思,这位副官小姐一只手抱着胸,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
“大人,您认为我们面对联盟的劣势并不是军人本身以及装备的原因?”
“你的想法不应该如此浅薄,塞拉菲娜,视线要越过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战场能够反映一个势力所具有的所有东西——它的经济,它的民生,它的技术,一切的一切。”
对于后辈诺曼德十分具有耐心,而且自己的这位副官小丫头身份来历也并不简单,现在在她的内心中种下一个种子,也许在日后能有出乎预料的作用。
“我明白了,诺曼德大人。”
女孩只是思索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希望你明白了吧。诺曼德在内心自语,不再多言。
老人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下的舰队。
不久之前,他们几乎全歼了来自联盟试探的先锋舰队,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大胜。至少在先前几十年里,帝国军从来没有在飞鱼海取得过这样的胜利。
报喜的讯息已经传回了帝国首都,金雀花王座上的那位老人在得知讯息后久违地露出了笑脸,连为了争夺王位打生打死的几个王储都放下了仇恨,一致发来了贺电。
属下的所有军人,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的士兵,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一场胜仗似乎扫平了之前的所有乌云。这几天,诺曼德很少在自己的士兵们脸上看到昔日的阴愁。
和其他人不同,老人觉得这场胜利并不寻常。
联盟人一向大开大合,在正面战场上直接对决符合他们的作战习惯,先锋军团也贯彻着这个想法,面对组织起防御阵线的帝国军几乎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只是向前。
他们的炮火确实犀利,舰船也确实先进,但是加上阵形过于深入,和后方脱节。
帝国军在诺曼德的指挥下轻而易举地包了个饺子,不费吹灰之力地全歼了对手。
联盟人余下的舰队竟然在看到同僚陷入包围后少见的选择了撤退。诺曼德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因此也并没有让自己的部队向前,只是派出了小股侦查部队骚扰跟踪。
“太轻松了,怎么会这么轻松?”
那段时间老人一直在念叨着这个词语,连塞拉菲娜都有些不解。
“诺曼德大人,胜利难道不好吗?”
“不,只是这场胜利来得有些诡异,联盟军队的表现并不符合他们过去所呈现出来的一切。”
“可是,我不明白,说这么多,我们不是取得了胜利吗?我们的阵型也没有收缩,损耗也无伤大雅,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这不是联盟那边给予我们的礼物吗?”
塞拉菲娜的话让老人沉默。的确,这看上去就是一份礼物。
他们什么都没有损失,既没有慌张冒进,也没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切都没有变,除了那只被歼灭的联盟舰船。
这的确是一场纯粹的胜利,纯粹到哪怕是以诺曼德的见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取得胜利后,老人的阵型没有任何变化。他本来想要继续等待联盟人的下一计,没想到收到的却是黑血种族那边传来的消息。
“我们的始祖大人已经发动了最高级别的术纹,我们的勇士们将直接出现在那些联盟人类的腹地,也就是那个你们称之为泰德格瑞恩的地方。帝国人,始祖们向我传达讯息,要求你们全面进攻,配合我们的勇士撕裂那些人类。”
这是黑血种族留在帝国军这边的使者开口说的,他似乎有着和黑血种族那边直接取得联络的手段。
诺曼德本意是开口拒绝,但是使者随后的话让他沉默。
“人类,你们必须向前,因为我们已经压上了一切——我们的所有勇士,所有舰艇,包括几位始祖全部都在那个术纹范围中。如果死亡是一切的终点,那么现在,黑血种族们的终点都会在那座叫做泰德格瑞恩的小岛上。”
黑血种族已经倾尽了所有,要在泰德格瑞恩上发起对联盟人的最终一战。
在联盟的线人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飞鱼海一线的联盟军队几乎都扎根于泰德格瑞恩附近。
沙盘上无尽的争吵,参谋们抒发意见时飞溅的唾沫,那几天老人耳边流过了无数作战计划与策略,代表着帝国军的棋子摇摆不定,而代表着黑血种族的棋子已经落在了飞鱼海中心。
“黑血种族输了,我们也就输了。”
“黑血种族赢了,我们不一定赢。”
诺曼德分析过后立刻得出了结论,于是他本想按兵不发,谁知一道军令直接从帝国本土传来。
皇帝陛下手谕:诺曼德亲,我想在飞鱼海上见到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我们的盟友已经向前,帝国的勇士不应后退。
同时而来的还有三个强者,诺曼德都认识。密修会第二席,第三席,还有来自剑之圣地的剑圣,三人都是第六阶级的应选者,已经占据了帝国现存第六阶级数量的一半。另外三个都动不了——军神坐镇中央,密修会之主不直接接受王室调令,而第四席要负责镇守北方的高地人。
三人在为帝国军队提供高端战力的同时,其实还起着监视诺曼德的作用。
诺曼德已经无话可说。于是在无声中舰队向前,带着几乎所有的帝国军人与装备,奔赴向联盟人那座小小的岛屿。
“我们已经快要抵近最中心的空域了,还是没有见到联盟人的踪迹,这里已经是他们之前实际控制的范围。”
指挥室中,参谋们脸上带着疑惑。他们还在向着中心挺进,一路上除了风雨与空荡荡的云,什么都没有看见。
“也许是他们和我们之前一样龟缩起了防线,听说黑血种族那边也全歼了他们的先锋舰队。”
“我也觉得有可能,拜恩是一个十分谨慎的指挥官,他的习惯往往最为保守与稳健。”
谈论声一刻不停,藤椅上的老人一言不发,手里只是捧着一杯茶。
“黑血种族那边有动静吗?他们不是压上一切了吗?”
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大家于是发现了关键的要点。
对啊,黑血种族们在干嘛呢?
他们执行这个作战计划的动机不就是黑血种族们已经率先出动了吗?
于是沸腾的水面陷入平静,没有人再冒泡。沉默中,三位一直站在诺曼德身边的人其中一位开口说话了。
那是一个一直闭目、腰间挂着一把修长直柄剑的中年人,红色的长发绑成马尾。身上披着宽大的蓝色罩袍,罩袍下方是颜色朴素的半身甲胄,腰间束着白色的皮绒,穿着像是一名流浪的骑士。
“我听到了秘源的潮声。”
他如此开口,青蓝色的眼眸越过人群,看向飞空艇前方,那是泰德格瑞恩的方向。
他似乎看到了那一幕。
幽绿色的火焰点燃了云层,后者如柳絮般陷入火海中,火焰飞快连成一片,于是整片天空都摇曳着莹绿色的光芒。重重纹路蔓延天空,空域消融,只剩虚空。
下方的联盟士兵们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看着苍天化为门扉。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随之响起,一道丑陋狰狞的巨大龙首探出黑暗,金黄色的瞳孔恍若打量着猎物般看着下方的一切,螺旋形的犄角上染着火焰。
龙首上抬,发出咆哮,接着翅膀从黑暗中展开,挥舞,冲向联盟舰队。这像是引子一般,在它之后,是更多的小一号的飞龙,扭曲得像是肉山般的怪物,一艘艘姿态不一的简陋战船,上面挤满了样貌骇然的怪物。
呜——
亘古角声传遍整个空域,黑血种族们血液沸腾,武器挥舞,欢呼,啸叫,像是开水中的活鱼扑腾四肢。
联盟军人们脚下的舰船在号角声中震颤,倏然固定。
“敌袭!全军列队!拿好武器!”
一声播报将号角打断,泰德格瑞恩的每艘舰艇的每个角落的每个扩音器同时发出了这么一句声音。
声音的音色是一个老人,带着低沉的嗓音。
“我是拜恩,这是最后的战场。诸位,身后便是家园,我们别无选择,所以,向前吧,儿郎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