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形容生命中一些刻骨铭心的相逢,总是愿意为它冠上一些好听的名字,用一大堆美好柔软和黏黏糊糊的辞藻去修饰脏器多巴胺分泌过剩所带来的幻觉一样的悸动,无论那样的结果好与坏,人类总是对兰因有着谜一样的狂热崇拜与追求。
只可惜x与塔米尔的相遇并不符合以上种种。
一度改变了x的命运的那天没有什么能及时预警,只满心死寂的x勉强收拾好自己准备出发前往医院的前一刻,长久沉寂的个人终端突然发出急促的尖锐鸣响,沉在自己乱麻一般的思绪中的x被吓了一跳,生涩地划拨出悬浮光屏才发现掩盖在重重电子账单之下的访问申请。
谁?
x混沌的大脑迅速警觉起来,谨慎地调出前门的实时监控视频。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不是x预想中的任何一个,来客一袭黑袍,个子不高,身材纤细,面容隐于兜帽帽檐阴影之下,只在颊边漏出一两缕头发,是灿烂的 金色。
而后似乎是感知到了x打量与审视的视线,来客转而将目光投注到一角隐蔽的监控摄像头,无所谓地耸肩笑笑,说,
████小姐,我为委托而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x惊觉看到一双异色的眼睛,缓缓流转着六芒星的光辉。
异种生物——!
x本能地迅速关闭了终端显示,后知后觉才从近乎麻痹全身的彻骨寒意中挣扎出来。她试图厘清今天自早上开始便混乱不堪的状况以寻求丁点儿解决方式,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x绝望地意识到她根本没办法自行处理异种生物非法潜入的问题。
要报警吗?可机械警备队根本不会深入她居住的[边缘界]这个三不管地带。
拼一把......?x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匆忙之中抓起的一把据说有破魔功效的匕首,很是为这玩意儿能起多大作用深深担忧。
那就跳楼......?`x认真估算了一下五层楼的高度无防护直接跳下去的生还几率,认为自己还是非常想活着再看一眼至今未醒的小熙。
x有些崩溃地抱头蹲下,换作一个大循环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搬到一个连机械警备队都畏惧三分的地方,但——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异种生物哪一个会先找上门来。
权衡再三,x再次调出监控窗口,发现不速之客不仅仍然很有耐心地杵在门口,还相当自如地啃起了苹果——那玩意儿到底从哪里拿出来的。
总之,x面色苍白地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抖着手按上了老旧的门把手。
至少祂的措辞还相当有礼貌不是吗,x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道,要是祂能在解决掉我之后愿意顺手帮我送一份饭给小熙就更好了。
门开了,x设想中十几种买凶杀人的情节却并没有如期登场。门口那黑袍人耳尖一动,随即利落地打了个响指,手上那啃完的苹果核便凭空消失不见。祂空出的右手顺势抚肩行了个装模作样的绅士礼,说:
“初次见面,在下塔米尔。如之前所说,我为委托而来。”
x觉得此时此刻此地的两个“人”的其中一个脑子铁定有大问题。
但在脑中进行一番酣畅淋漓的吐槽之前很明显还有其他更紧急的事情要做,x在隔壁寡居的老太太带着机械狗狗破门而出之前,反应迅速地将塔米尔一把拉进屋内。
“砰——”
或许是因为提前预演过最坏的结局,也或许是因为眼前少年模样的异种生物确实没有什么攻击意图,x在合上大门后莫名生出些无来由的勇气,这支撑着她上下仔细打量过这个身量不高的不速之客,无甚善意地抱臂问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可以开门见山地说了吗?我可不觉得作为普通人类的我可以替‘无所不能’的异种生物做到什么?”
说到“无所不能”的时候,x暗中攥紧拳头,语气无意识地加重了三分。
塔米尔一直维持着乖乖被她拽进来的神情,闻言也没有表露任何一丝不快,只依旧用那有些古怪地礼貌过头的腔调向x解释:“听闻您的弟弟三个小循环前被不明生物袭击,重伤入院,在下深表遗憾。”
“你......!”
“不过在下还是觉得阁下谦虚了,”塔米尔扬起嘴角笑起来,尖尖虎牙折射出几分恶劣神采,“‘莫比乌斯’之名在‘另一个世界’都响当当,可不是阁下自谦的什么‘普通人类’。”
那四字名号自塔米尔口中轻飘飘地逸出,却在x心中猛然砸出沉甸甸的轰然鸣响。奇怪的是,在彻底明了塔米尔此番目的同时,x心下仅剩的那点恐惧和紧张便兀地如日出时的晨露那般蒸发了。她终于缓下那点不自然的紧绷,抬头正视塔米尔,目光一改之前的畏缩恐惧,满是冰冷的审视和思忖。
x在变故突生之前就职于一家新兴科技公司,主研时空间跃迁领域技术。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在世界政府许可的范围内,基于[基站]运营的时空间旅行项目,主打的口号是“守护每一个小小彼得潘的梦想”。
——全机械时代下长不大的孩子,哈。
时间旅行相对空间旅行来说更加便捷。基于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在《时空安全管理条例》的约束之下,申请人借助相关基站和设备便可完成时间回溯,这也是x所在的公司的主营业务之一。
但空间旅行是不一样的,那涉及到当下《先声报》的常驻嘉宾、销量保障、灵感来源、集火对象——Dungeon Master,DM。
“......在全机械时代之前,他们有一个更浪漫也更人文主义的名字,远胜饶舌的政客和愚昧的公民给予的无知的污名......他们是[创作者]。”——摘自《旧时代最后的荣光:人类因何而走向灭亡?》,《诺亚方舟》第6小循环刊。
世界政府痛斥其为旧时代的余毒,人类进化的污点和阻碍;支持者为其颂歌,赞他们是人类最后的荣光,人类本我的诠释者。但嗅觉敏锐的商人们看见了更大的价值:基由DM手下诞生的,独一无二的,被机械时代的[人]所渴望着的——[平行宇宙]。
科技的高速发展与世界的联合让人类不再满足于单纯的跨距离空间旅行,他们开始呼唤世界之外的世界,仿佛已然忘记了新世纪初那场针对人类文明开展的血腥“屠杀”(《星火报》语)。建立在平行宇宙跃迁技术上的空间旅行项目应运而生,x所在的公司便是时代的“弄潮儿”之一。
一些DM出于经济原因,或是为了失去载体的[作品]的存续,就会与这类型的运营商签订合同,让出自[作品]之上诞生的[平行宇宙]的使用权,构成运营商们的主要“货源”。但由于更多数的DM拒绝合作甚至强烈抗议对[平行宇宙]的“侵略”行为,实际操作中可供客户选择的[平行宇宙]的类型少之又少。
但x看到了这之中的“机会”。
她是一个天赋足够的天才,而更妙地对联邦法律和世俗道德缺乏敬畏,因而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伸向了那允许范围之外的更大也更绚烂的宇宙。而后似乎顺理成章地,她疯狂地爱上了那些[作品],得见宇宙之[真实]的x当即决定她要与更多的人分享这无上的美妙体验。
“......平行宇宙与我们的距离就像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DM许可与否直接构成了那扇门上的锁,”X还记得自己跟第一位用户如此解释,因无知而显得如此无畏而自信,“而我,可以在[主人]眼皮子底下拿到那扇门的[钥匙]。”
从那之后x以“开锁匠”的身份在有着特殊需求而见不得光的客户中闻名,他们叫她[莫比乌斯],盛赞她的天才而渴求着她的才能。
然后意外发生。
直到那天血色的记忆逐渐模糊淡去,x持续发热的脑袋才逐渐冷静下来思索这看似意外事故的袭击里的前因后果,并模糊而脊椎发冷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触碰到了某位DM不可僭越的底线。现存数量少得可怜的异种生物不会也不应该自发发起这样目的性强烈的袭击,而能在以太因子含量如此低下的[实存世界]策动异种生物达成目的的DM绝不是泛泛之辈。甚至依照x自己的情报网来看,对方还可能是现存的几个大DM中的一位。
生活便是这样令人厌恶而毫无必要地异彩纷呈。
她还记得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学校时见到的那个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身影,也记得自己那因莫大的恐惧和愧疚而震得鼓膜都刺痛的巨大心跳声。而等她火急火燎地将小熙送到医院,办好一切手续在亮起红灯的手术室门口坐立不安之际,公司人事部那边又像拙劣好笑的连环剧一样传真来一份解雇通知。
[......我司接到匿名人士举报,认定员工......有如下违规违例行为......作出如下决定......]
x近乎是麻木地翻看着终端投屏出的那份文件,空余的那只手紧握成拳,丝毫不觉指甲早已陷入掌心里洇出血迹。
那不知名的举报人对举报证据的量把握得刚刚好,恰是会让x被公司驱逐却还不至于被联邦法院起诉的程度,而这对于刚刚得知弟弟需要一笔天价医疗费的x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继政府的补偿款和积蓄花光之后,x无奈之下卖掉了养父母留下的房产和家用飞行器,转而匆匆搬进了位处世界八区和九区中间地带的[边缘界]。
对那位不知名的DM的恐惧让x不敢再尝试通过接委托挣钱,只能凭借自己的技术和经验四处打零工以赚取弟弟的医疗费和维持自己的日常生活。而后,便是在这一天,陌生的异种生物从天而降,隔着一扇单薄的门对她说你好[莫比乌斯],我为委托而来。
那一瞬翻涌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