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
x直到坐上城郊轨道通行舰向医院出发时都满心呆滞，看着身旁施施然坐下的塔米尔的目光充满清澈的迷茫。用了点小道具遮掩了尖耳朵和角等醒目特征的塔米尔大方地任她打量。摘下斗篷的不速之客的面容是令人意外地稚嫩，金发碧眼，不过十四五岁的人类模样，跟小熙差不多的年纪，脸颊还带着些未褪净的柔软的婴儿肥，任谁来都要先被这人畜无害的模样给迷惑一下。
看着这“人”气定神闲的模样，x的心情更复杂了。
一想到刚刚的塔米尔是以何种娴熟的姿态面对她无来由的怒火，三言两语从威逼说到利诱，从小熙既往病史说到天价医药费，又从任她开价说到一定保证她和弟弟的人身安全。最后笑眯眯地掏出个羊皮卷轴，详细列了“委托”事项的一二三四五，空了右下角，万事俱备，只等她签字。
而x实则别无选择。
虽说也不太明白他非要跟来的目的就是了，思绪回到当下，x盯着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显得对人类科技成果非常感兴趣的塔米尔，万分绝望地想。
视线中的金发少年本来还在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扫过某处时却突兀地停住了。x心下奇怪，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往返分区中心城和边缘界的Ⅴ型通行舰都是不知转了几手淘下来的老家伙，故而打发时间用的悬浮光屏也从人手一个简化到了后两个字，他们搭乘的这艘还不知道已经超出法定维修日期多久，现下那屏幕还接触不良似地闪着雪花。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这不大的乘客舱里的人看清那上面的内容了。
更别提现下那里面转接的突发新闻报道称得上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鸣凤朝阳阳光灿烂。
大规模的反DM游行并不罕见，WCTV一如既往夸大其词煽风点火的新闻报道也不新鲜，唯一吸引在座众人目光的是队首被导播特意给了一个特写镜头的那件东西——
x那瞬间几乎是惊惶地看向了身侧的少年，却更为惊讶地看到塔米尔饶有兴趣地勾起嘴角露出尖尖虎牙，反射出几分凌冽的血腥笑意。
被示威般高高挑起，作了人类马前的卒、儆猴的鸡、领军的旗的，是一只弥尔忒的头颅。
x曾在替客户链接某位DM的平行宇宙时见过这美丽而温和的生物，它们身形似鹿，背生双翼，额上有独角，凡踏足之处步步生花。那片大陆的人们将它们视作春天与和平的使者，认为它会消弭整片大陆的仇恨，安抚伤痛，弥合裂痕。
虽然此情此景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精妙的讽刺了。
通行舰乘客因直接的视觉冲击寂静一瞬，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杀人凶手死有余辜！”下一秒寂静的人群就应声沸腾起来，“偿命！”“不共戴天！”“驱逐他们！”的呼声此起彼伏，因而更衬得沸反盈天之中那声轻之又轻的叹息如此突兀。
“您因何而愤怒？”塔米尔察觉到身边人那点突然的情绪变化，笑着转过脸来，用这样近乎揶揄的俏皮语气询问道，“您那颗本应因喜悦而震颤的心脏去了何处？这些正义之声难道不是您的心之所想吗？”
“就算先不谈我有错在先，我为伤害小熙的凶手愤怒也并不代表我想让异种生物全部死光。无指向的愤怒和报复愚昧至极，更别说针对一整个大有无辜者在的种族，”x立即回怼，语气和神态都冷淡至极，“而我跟您这种‘人’想必达不成什么共识。”
出乎x意料的，被指桑骂槐好一通讽刺的话题本人不仅没什么情绪波动，甚至在她看来相当神经病地笑得更灿烂了，看上去倒是比刚刚画皮似的笑容真心实意了不少。
“那不是真正的弥尔忒，只是你们人类的垃圾堆砌出来的一只空壳罢了，”塔米尔没骨头似地一头倒回座位上，把周遭闹哄哄的声音当个背景BGM，就这么懒洋洋地枕着手臂跟x闲聊似地解释起来，“异种生物——非人种，以所处的位面进行区分，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实存世界]中的[科尔斯特]，[平行宇宙]中的[英克尼特]。而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可探测的[生命体]与不可探测的[幻想种]。”
“弥尔忒属于后者，而且还因为造物主，哦，也就是你们口中的DM的偏爱，它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一部分神的[权能]，只凭借人类目前的武器装备，你们甚至伤害不了它的丁点儿皮毛。”塔米尔停顿了一下，x模糊察觉到他在无声而迅速地打量评估自己的神色，但见x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便恨铁不成钢似地接续了话头，“所以，你不觉得这就指向了另一个更难以解释的事实了吗？”
x还在兀自消化着刚刚塔米尔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关键信息，乍听到这课堂提问一样的问题还迷茫了一瞬。但脑子背离迟钝的身体转得飞快，刹那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模糊但让她脊椎清晰地发凉的念头。
“......他们，”x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用发涩的嗓音问道，“他们是怎么知道不在异种生物科普图鉴上的弥尔忒长什么样子的？”
塔米尔知道弥尔忒，这不奇怪，追本溯源他们还是同类；x知道弥尔忒，这也不奇怪，因为她在干违法乱纪的老本行时见过实物；而游行示威的普通民众知道弥尔忒的形象，甚至能据此制作以假乱真的模型头颅，这就耶稣基督他老人家的奇怪大发了。
塔米尔一幅“原来你还有救”的欣慰表情，竖起了一根手指：“很简单，三种可能：一，你就是幕后大BOSS，现下这出滑稽的舞台剧由你一手导演。”
x适时地露出一个“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的鄙夷表情。
“第二，”塔米尔丝毫不受影响，悠悠哉哉地再伸出一根手指，“你曾经的大客户是个干大事的人才，他把那个平行宇宙的情报卖了出去，或者参与了游行的策划，帮助挑选并制作了[弥尔忒]这一异种生物的模型。”
x努力在遥远的记忆中发掘出有关那位客户的印象，模糊记得那是一个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的宅男，发起委托的时候在电子表单[原因]那栏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字小作文，情真意切地表达自己毕生的愿望就是去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开展一场伟大的冒险，剩下一半全在表达他对他的女神——那个平行宇宙的DM——真挚的仰慕与赞叹之情。
x还记得自己当初也情真意切地感慨过有这个文字表达能力怎么自己不去当DM。
这个印象让x 对塔米尔口中“干大事的人才”充满怀疑，与客户之间签订的严格的保密协议也让x很难相信他会干卖情报这种指向性明确的勾当。但所谓人心是世界上最幽微莫测的秘密，x对这个猜测持保守意见地颔首不语。
“第三，”塔米尔也没有着急验证猜想真实性的意思，只慢悠悠地竖起第三根手指，“那位DM自己参与了游行的策划，亲手促成了‘神所偏爱的造物’的‘死亡’。”
荒谬。
这是当时x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造物主会不爱自己的[孩子]，x固执地想，“爱是创造的根源”，没有什么造物是独独为毁灭而生。但下一瞬她就在莫大的凄凉中恐慌地否认了自己，只因为“独独为毁灭而生”的造物就在此地，此时此刻，正在塔米尔那海天一色的眼睛里。
那是[人类]自己。
“你在想‘没有造物主会不爱自己的孩子’？”x惊恐地看到自己凝视的那双眼睛里缓缓浮现六芒星的微茫，塔米尔嗤笑一声，恶意地继续向x施加心理压力，“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份委托的缘起？”
“家里那老不死的[造物主]好端端地突然发疯要把我们全做掉，没办法我们只好分头逃跑，结果‘砰’地一下——”塔米尔比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主世界]爆炸啦，搞得全跑丢了找不到人，所以我就只好来找你帮忙啦。”
塔米尔的神情是一种隐忍到极限的扭曲，他侧头凑近到x面前，俏皮地问：“你觉得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怎么样？嗯？还觉得‘没有造物主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x隐秘地缓过一口气，试图以这种方式顶着塔米尔的读心能力和精神攻击来积蓄一两分开口的勇气。再开口时虽然话音还带着丝丝不可控的颤抖，但她的语调无比坚定：“第一，你不是[幻想种]，因为没有[幻想种]能在没有DM的允许下出现在[实存世界]；第二，就算假设你的故事是真的，你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用我来满足你的恶趣味，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答案。”
话音刚落，塔米尔瞬间爆笑出声，笑声的夸张程度甚至吸引了几个本来沉浸在义愤填膺的情绪里的乘客频频侧目。但他视所有或好奇或疑惑或嫌恶或无动于衷的目光于无物，只活似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地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x从那笑声中错觉似的听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不错不错，我的眼光果然从不出错，我亲爱的弟弟真应该把‘慧眼识珠’奖让给我，”塔米尔终于笑够了似的抹了把眼泪，“哎呦哎呦”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肚皮，“很好，我宣布你合格啦。”
x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肚子有关为什么要你评定我合不合格、弥尔忒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小子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内情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到底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拐这么多弯就为了让我帮你找人、还有原来你也有个弟弟吗等等等等的十万个为什么正欲倾倒，通行舰毫无征兆地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手舞足蹈群情激愤的一群人立马多米诺骨牌似地七荤八素倒了一地。
正欲张嘴说话的x也被这一下整得咬了舌头，痛得嘶嘶吸气。身边的塔米尔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笑嘻嘻的神情迅速收敛，无声而迅速地绷紧了脊背。
“他[文明世界]的怎么回——”
一个裸露的小臂上纹着巨大奇美拉刺青的彪形大汉捂着头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正欲对通行舰航行的糟糕的城乡通行交通线路发表一通激烈的高见，余光瞥到舷窗外的景象，声音立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一只遮蔽了整个舷窗还有余的眼睛正贴合在Ⅴ型通行舰舰舷窗外，外眼睑和瞬膜一瞬睁开，露出包裹其中的淡金色竖瞳，极其缓慢地，瞳孔向左偏移一瞬，x在刹那之间生出了与那只异种生物对上视线的错觉。
不怪他，只能说偶遇异种生物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乃是人之常情，x心中泪流满面地想，决定这次要是活下来就去电子寺庙赛博求签，一个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在倒霉的路上一泻千里屡创新高？
一派兵荒马乱涕泗横流手足无措的gif中，金发的少年安静得像一张突兀的jpg。塔米尔皱眉看向窗外那几只额生双角背生双翼，浑身尖锐鳞片反射太阳光辉的生物，双眼瞳孔缓缓拉成一道竖缝。旋即，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在嘈杂的周遭环境中难以察觉，x却似有所感一般抬头向他看来。
塔米尔冲她挑衅地一笑，登时便如同水入沙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