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晴。
在夏末的夜晚,燃放灿烂的烟花,这究竟是起源自哪的传统?
“ 昨晚,远处的烟花透过窗户映入室内,那时候我准备睡了。这会看到烟花有点特别,毕竟夏天差不多结束了。一个夏天终会过去的,只有烟花,可以留到下一个夏天,下一个,再下一个……”
我合上日记本,随手丢在一边。夏日最后的几缕阳光之一打在水族馆破损的灯牌上,余下的在馆内水箱间折射。门前的砖上铺满阳光,一如往日。离回到学校还剩最后三天,到那时,我大概又会重新想念每个早晨给鱼喂食的日子。
当我的身高还不足以够到柜子上的招财猫时,我就在这度过了童年的第一个夏天。而现在,我又在这度过了成年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在我家搬到新城区前,曾当过几年邻居的店主老伯,在这个夏日的开始,我踏入店门时随口问道:
“你喜欢住在新城区还是老城区?”
“老城区。新城那种感觉不到烟火气的地方,算什么城市?”
从小玩闹在老城区的骑楼下那窄窄的过道上,难以习惯商业综合体内部的空旷;老城狭小而破旧的店面里,有精致装潢无法带来的安心;街坊伙伴间青梅竹马般的默契中,童年的单纯已胜过高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太多。就是水缸里身上带刺的清道夫,也比现实中充满距离感的同学更显温和。
老伯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看店。阁楼上也有床,可以睡。”
我就这么答应了。
水族馆的生意仅仅维持在收支相抵的水准,就像相隔几个地砖的便利店,最大的生意大概是我为了一日三餐采购的牛奶、面包、方便面、火腿肠,于是看店的大婶只要一见到我就喜笑颜开。这些店若非店面是自家的,不受租金的困扰,早该倒闭了。
看着购买鱼食和金鱼的孩子,我在账本上记下一笔收入。这孩子的养鱼技术和鱼食用量也是有趣,就像我的三餐采购支撑着便利店一般支撑着水族馆。天知道他究竟是用大量的鱼食喂死了金鱼,还是自己把金鱼和鱼食一块吃了。尽管每回看见他,我都为金鱼们的生命痛惜,却又不得不感谢这孩子为水族馆所贡献的营业收入。
合上账本后,我发现货架上最后一瓶金鱼饵料也被拿走了,于是走向店后,打算再拿一些。店后是一个杂物间,堆的尽是些鱼食、旧鱼缸、做工一般的装饰物,甚至还有上了年份的报纸,登着“旧城区改造”一类的新闻。拿上饵料后,我注意到一边还有本发黄的旧书,就小心地擦去表面的灰尘。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然而有种怪异的熟悉感,好像一件陈年的失物。
我拿走书,不小心碰到边上的架子,于是一个纸包自顶上滚落,砸在我头上。它像是被封存一般,不过刚才的意外露出了包在其中的东西——烟花棒。
这种拿在手上,点着后“噼啪”地冒着火星的铁丝棒有许多吸引人的名字,但我习惯叫它烟花棒。我把它一起带出杂物间,柜台上,似乎有打火机。我摸索了一阵后,自抽屉找出打火机,点着一根烟花棒。火星在前端跳跃着,随着我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视野里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
待它燃尽后,我意犹未尽,此时,店门上方挂着的风铃轻轻地晃动,客人来了。
“这是……”客人犹豫地进入店中。
“欢迎光……诶?”我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眼前的身影有些熟悉。“好久不见。”我对她招了招手。
眼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亦笑着挥了挥手。她是我的初中同学,曾因病休学。
“你病好了?”
“嗯,算是结束啦。”她一脸轻松。
自从她休学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她没什么朋友,自然也少有人会去关注她。
我们,好像差不多是一类人。
“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她笑了笑,没有接下话茬,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店内的装潢。
“这就是当年听说过的你家的店吗?”
我愣住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传言。确切地说,我顶多只是个看店的罢了。
“这不是你以前自己说过的吗?”
我更疑惑了,印象里,我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并没有交集。
见状她也不愿再细说了,气氛一时间下降到冰点 。她自顾自地看着水箱中的金鱼,嘴巴一张一合,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在学金鱼吐泡泡,不觉哑然。
许久后,我决心打破沉默。
“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我也说不清……这大概就像是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向某个方向走着,一抬头突然就到这里了。”她从金鱼身上收回目光,“说起来,你好像长高了?”
“毕竟两年没见了嘛。”
“啊,这么久了吗,我对时间不是很清楚……”
她的言词总有哪里不大对劲,可是我也说不上来。
“可是,你啊,果然还是那么孤僻呢……”她轻飘飘地说。
我愣住了,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句话就戳到了我的痛点上。我的语气冷了下来:“说这个真的合适吗?”
“……”
气氛再次下降到冰点,我是真的不适合讲话吧。
我们对视着,却又相互撇开了眼神。于是她的目光游离着,忽然注意到我手上的烟花棒。
“原来是烟花棒啊……”
“嗯,你要试试吗?”
她点点头,于是我递给她一根烟花棒,却发现手头没有打火机。
“你等等。”
我转身进入柜台翻找。当我再抬头时,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地上孤单地躺着一根烟花棒。手中的烟花棒只剩下一缕轻烟,不见火花。我想追出店去,看向门外,只觉得雾气弥蒙,如晨间林中的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