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天

作者:是我白黯哒 更新时间:2026/8/26 17:13:06 字数:4622

第四十二天,卯时。

赵凤炎来了。

她没让他砍桩。

"伸手。"

他伸。

食指。指尖那个红点。

赵凤炎捏住他的手指,凑近了看。

"疼吗?"

"不疼。"

"麻吗?"

"……有点。"

赵凤炎的脸色变了。

她拔刀。

"别动。"

刀尖。

挑。

疼。

不是麻了。

是咬。

刀尖挑开表皮的那一下,指尖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像活的。

赵凤炎的刀尖,压住它。

挑出来。

一粒。

暗红的。比芝麻小。

落在地上,冒了一丝烟。

"操。"赵凤炎骂了一声,"它想钻。"

她一脚把它踩进土里。

土黑了,一小圈。

"疼吗?"她问。

"……疼。"

"好。"

她收起刀。

"疼就是没进去。"

"它咬你,说明它还是外来的。"

"哪天不疼了——"

她看着他。

"你就该来找我了。"

第一天。

他没去书房。

他去了厨房。

要了一碗水。

白开水,凉的,没有源能。

他端着碗,走到沈青梧的书房门口。

门从里面锁了。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

没敲门。

转身走了。

鸦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给他送水?"

"……嗯。"

"那棵树会动那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白开水。"十三说,"没有源能。"

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你他妈。"

"比老子聪明。"

第二天早上。

碗还在门槛上。

空的。

十三蹲下来。

看。

碗底,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像根须蹭过的痕。

但水是没了。

水被喝了。

碗没变绿。

"它喝了。"鸦站在后面。

"嗯。"

"但没长。"

"嗯。"

十三把碗端起来。

"它渴。"

"嗯。"

"但它喝这个不管用。"

他把碗放下。

又去厨房。

要了一碗。

放在门槛上。

第二天。

他去了书房门口。

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沈主将。"

没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两个声音。

一个很轻,像呼吸。

另一个——"……三天。"

和昨晚一样。

一个字都没变。

十三退后一步。

"沈主将。"

他喊。

"我放了水,在门槛上。"

门里,没声音。

然后那个风一样的声音,笑了。

它说:"……甜的。"

十三转身。

走了。

第二天傍晚。

赵凤炎来了。

不是在校场。

是在他屋门口。

她拎着刀。

"我今晚去砍那棵树。"

"……不行。"

"为什么?"

"砍了还长。"十三说,"根在土里,您砍一棵,还有十棵。"

"那你说怎么办?"

十三看着她。

"我得进去。"

赵凤炎盯着他。

"你?"

"嗯。"

"你出塔四十天。"

"嗯。"

"你连桩都砍不断。"

"……嗯。"

"你进去干什么?"

十三没回答。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进去干什么。"十三说,"但我得进去。"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骂了一句。

"操。"

"你他妈跟十七一样。"

十三没说话。

"十七也是。"赵凤炎说,"他明知道那东西在他身体里。"

"他不去看。"

"他装不知道。"

"然后他炸了。"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

"你去。"

"嗯。"

"但你今晚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今晚它最饿。"赵凤炎说,"三天了,它饿了三天。"

"你明天去。"

"明天它最急。"

"急了,就露缝。"

"有缝,你就能进去。"

第二天夜里。

十三没睡。

他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烬。"

"嗯。"

"明天我要进他的书房。"

"嗯。"

"里面有个东西。"

"嗯。"

"我打得过吗?"

烬沉默了。

"……打不过。"

"那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去打。"

"那是什么?"

"你去——"烬想了一下,"你去看。"

"看什么?"

"看它要什么。"

十三想了想。

"它要碗。"

"嗯。"

"碗在它的抽屉里。"

"嗯。"

"钥匙在我这。"

"嗯。"

"所以它来找我。"

"嗯。"

"那我去找它。"

"……什么?"

"它来找我,是为了钥匙。"十三说,"我去找它,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

"为了告诉它,碗在哪。"

烬没说话。

"你要告诉它?"

"嗯。"

"你疯了?"

"它已经知道了。"十三说,"它闻了三天。它闻得到。"

"我告诉它,它快一点。"

"它快了——"

"它就顾不上我了。"

烬沉默了很久。

"你他妈。"

"……什么?"

"你学谁呢?"

"学我自己。"

"……滚。"

第三天。

十三去找鸦。

"我要进沈主将的书房。"

鸦的刀停了。

"你他妈疯了。"

"嗯。"

"里面那个东西,三年吃了沈青梧三成源能。"

"嗯。"

"你进去,它吃了你,能补一年。"

"嗯。"

鸦看着他。

"老子给你一句话。"

"什么?"

"打不过就跑。"

"跑不了。"

"那就别打。"

"我不是去打。"

鸦盯着他。

然后他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刀。

短刀,一尺,刃很亮。

"老子的备用。"

他把刀递过来。

十三接过去。

很沉。

"你他妈别死。"鸦说。

"……嗯。"

"老子还没削完。"

"……削什么?"

"削你。"鸦说,"老子要削一个一米五的木头人。"

"削它干什么?"

"放着。"鸦说,"等你死了,老子把它放在你床上。"

"……滚。"

"你他妈先滚。"

第三天。

傍晚。

赵凤炎在校场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根火把。

"我跟你到门口。"

"嗯。"

"我进不去。"

"……为什么?"

"我的火,进去就炸。"赵凤炎说,"那书房里全是根。我一点火,整间屋子烧起来。"

"他在里面。"

"嗯。"

"所以我在门口。"

她看着他。

"你进去。"

"你喊一声。"

"我听见了,就放火。"

"那他也——"

"我知道。"赵凤炎说。

她没说完。

但十三听懂了。

她放火,沈青梧也得烧。

但她会放。

因为她说过——"我砍得死它。"

天黑了。

十三站在书房门口。

火把在赵凤炎手里,十步外。

他手里是短刀。

还有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敲门。

咚、咚、咚。

没声音。

"沈主将。"

没声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

咔。

门开了。

书房里,很暗。

灯灭了。

只有窗缝里,一点月光。

还有——

绿的。

很淡,从墙角、从地下、从书架的缝隙里。

根。

到处都是根。

灰白色的,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爬上墙,缠着书架,绕着案几。

网的中心,是案后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青梧。

玄青色的袍子,竹节剑鞘搁在膝上。

他低着头。

像睡着了。

"沈主将。"

没动。

十三走进去。

脚踩在根上。

根软的,像踩在舌头上。

他走到案前。

三步。

沈青梧抬起头。

十三停住了。

眼睛。

棕色的瞳孔,还在。

但眼白——眼白上,爬满了灰白色的丝。

像蛛网。

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眼皮。

嘴唇是青的。

嘴角,有一点绿。

他看着十三。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十三。"

声音是沈青梧的。

但节奏不对。

每个字之间,停得太久。

像有人在学。

"碗。"

十三握着刀。

手在抖。

"……碗在抽屉里。"

他说。

"钥匙在我这。"

那个东西笑了。

"给我。"

"……不。"

"你会给的。"

"……为什么?"

"因为你欠他。"

十三没说话。

"你欠他一条命。"那个东西说,"四十七那晚,他压住了我。"

"你欠他。"

"欠了,就得还。"

十三的刀,抬起来了。

"你砍我,他就死了。"

十三的刀,停了。

"你砍我,这具壳就碎了。"

"他还在里面。"

"你砍。"

十三站在那里。

刀举着。

手抖着。

"烬。"

"嗯。"

"我砍不砍?"

"……不能砍。"

"那怎么办?"

"碗。"

"什么?"

"它要的是碗。"烬说,"你给它碗。"

"碗里有——"

"你把水倒了。"

十三放下刀。

他走到抽屉前面。

钥匙,插进去,转。

咔。

抽屉开了。

碗在里面。

粗陶,缺口。

碗里——有水。

绿的。

很满。

甜的味道,从碗里涌出来。

浓得呛人。

十三的核,动了一下。

饿。

很饿。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喝。"那个东西在身后说。

"喝一口。"

"你就不饿了。"

十三伸出手。

端起碗。

很暖。

他低头。

绿的水面,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

是沈青梧的。

沈青梧的眼睛里,有根在动。

沈青梧在笑。

他把碗,翻过来。

水泼在地上。

绿的。

泼在根上。

根——

缩了。

像被烫了。

满屋子的根,同时缩了一下。

"你——"那个东西的声音,变了。

不是沈青梧的了。

是风的,是叶子的,是土里爬的东西的声音。

"你倒了。"

"嗯。"十三说。

他把空碗,放回抽屉里。

关上。

没锁。

"碗可以留。"

"水不能喝。"

根动了。

不是缩。

是扑。

从墙上、从地下、从书架后面。

灰白色的根,朝十三扑过来。

缠他的脚、缠他的腰、缠他拿碗的手。

"十三!"

门外,赵凤炎吼了一声。

火把。

扔进来了。

火落在根上。

根——叫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间屋子在震。

根在烧,在缩,在往回钻。

往沈青梧身上钻。

十三看见了——所有的根,在同一瞬间,往沈青梧的身体里钻。

从他的袖口、从他的领口、从他的——

眼睛。

灰白色的丝,从眼白,往瞳孔里缩。

沈青梧的身体,弓起来了。

他在抽搐。

"沈主将!"

十三扑过去。

他抓住沈青梧的肩。

沈青梧的眼睛,对上他的。

一瞬。

棕色的,清的。

"……十三。"

是沈青梧。

"碗——"

"我倒了。"

"好。"

沈青梧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很紧。

"砸了。"

"……您让我砸的。"

"我改主意了。"

"……什么?"

"别砸。"沈青梧说,"砸了——"

他咳了一声。

绿的。

"砸了,它就真没地方去了。"

他的手,松了。

"碗在,它就还在碗里。"

"碗没了——"

"它就在你核里。"

他的眼睛,又浑浊了。

灰白色的丝,从瞳孔里,往外爬。

"十三——"

声音变了。

"十三。"

"碗。"

十三松开手。

退后。

赵凤炎冲进来。

她一把抓住十三的后领,把他拎出去。

"出来!"

她踹上门。

火把,第二根。

扔在门槛上。

火沿着根烧过去。

门里,传来一声——

不是叫。

是笑。

然后没了。

火灭了。

书房烧了半边。

书架,案几,抽屉。

抽屉烧没了。

但碗在。

粗陶,缺口。

空的。

赵凤炎把它捡出来。

递给十三。

"你的。"

十三接过。

碗不烫。

烧了半个时辰,碗是凉的。

"土烧的。"赵凤炎说,"没有源能。"

"它烧不掉。"

沈青梧被抬出来了。

两个甲士,抬的门板。

他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上有绿。

袖口里,青灰色的纹路——

到肘上面两寸了。

一夜,长了一寸。

"送天启城。"赵凤炎对甲士说。

"长公主有旨——"

"等等。"

十三走到门板前面。

"沈主将。"

没反应。

"沈主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别送我去天启城。"

声音很轻,像气。

"……为什么?"

"皇帝……知道。"

"他知道……我压不住。"

"他送我去……不是治。"

"是……收。"

他的眼,睁开一条缝。

灰白色的丝,在眼白上,不动了。

"十三。"

"嗯。"

"欠我的……一百二十文。"

"……记着。"

"还有。"

他的手,摸到膝上。

竹节剑鞘。

一节一节的。

"拿着。"

"……这是——"

"我师父的。"沈青梧说,"鞘在,枪就在。"

"你——"

他的眼,闭上了。

"等你有了枪。"

"再配鞘。"

他们把他抬走了。

火把的光,照着营门。

十三站在门口。

手里是碗。

怀里是钥匙。

腰间是短刀。

怀里还有剑鞘。

赵凤炎站在他旁边。

"你他妈。"

"……嗯。"

"你进去之前,我说过什么?"

"您说,我喊一声,您就放火。"

"你喊了吗?"

"……没。"

"那你喊什么了?"

十三想了想。

"我喊了'碗'。"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他妈。"

"真行。"

他回到屋里。

窗台上,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他把碗放上去。

第七样。

碗回来了。

空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面。

根烧了,地上有焦痕。

但树还在。

树干上,有一道烧痕。

烧痕的上面——

一片叶子。

绿的。

新长的。

满树光秃,只有这一片。

十三看着它。

"烬。"

"嗯。"

"它活了。"

"嗯。"

"烧了一半,它活了。"

"嗯。"

"它把沈主将的——"

"嗯。"

"它吃了一口好的。"

十三伸手。

没碰那片叶子。

他把手收回来。

"我不碰。"

"嗯。"

他回到屋里。

坐在窗台前。

"烬。"

"嗯。"

"我的核。"

"嗯?"

"大了。"

"……什么?"

"大了。"十三说,"我三天没吃东西,但它大了。"

烬沉默了。

"……大了多少?"

"一粒米。"

"你三天没吃。"

"嗯。"

"为什么?"

十三想了想。

"因为我没吐。"

"……什么?"

"我以前,吞了就吐。"十三说,"吞了火,吐出去,砍桩。"

"吞了土,吐出去,摸根。"

"吃进去,用掉,就没了。"

"但这三天——"

"我什么都没吐。"

"碗的水,我泼了。"

"它要我吐,我没吐。"

"它就留在里面了。"

烬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

"嗯。"

"装不是吃进去。"

"嗯。"

"装是——"

"不吐出来。"

烬笑了。

很轻。

他躺下来。

窗台上,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他闭上眼。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还会来吗?"

"她会来。"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七样东西。

老槐树光秃秃的。

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在风里,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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