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走

作者:是我白黯哒 更新时间:2026/8/26 17:28:11 字数:4292

沈青梧被抬走的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的,像雾。

天启城来了一辆马车。

黑的,没有徽,没有旗。

赶车的人,穿着禁军的甲,但甲上没有番号。

赵凤炎站在营门口。

她看着那辆马车。

"长公主的旨意。"她说,"送他去天启城。"

"治?"

"旨意上写的是'调'。"

十三没说话。

调。

不是治。

沈青梧说过——"他送我去,不是治,是收。"

马车停在营门口。

两个甲士把门板抬出来。

沈青梧躺在上面。

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上还有一点绿。

玄青色的袍子,烧了半边,竹节剑鞘搁在膝上。

十三站在三步外。

他看着沈青梧。

三十出头,眉目温和,嘴角天生带弧。

现在嘴角的弧,没了。

"沈主将。"

没反应。

"沈主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拂过。

"……十三。"

声音很轻,像气。

"嗯。"

"车来了。"

"嗯。"

"我要走了。"

"嗯。"

"你——"

他咳了一声。

很轻。

没有血。

"你欠我一百二十文。"

十三笑了。

很轻。

"记着。"

"嗯。"

"还有。"

他的手,摸到膝上。

竹节剑鞘。

"拿着。"

"……您已经给过了。"

"我改主意了。"

"……什么?"

"别拿了。"

沈青梧说。

"鞘在,枪就在。"

"你还没有枪。"

"等你有了枪——"

他的手,松了。

"再来拿。"

十三站在那里。

"沈主将。"

"嗯。"

"您到了天启城——"

"嗯。"

"别喝。"

沈青梧笑了。

很轻。

"不喝。"

"碗在。"

"嗯。"

"碗在,它就还在碗里。"

"嗯。"

"您记着。"

"我记性不好。"

"那我替您记。"

沈青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甲士把门板抬进马车。

很轻。像抬一捆柴。

沈青梧没有醒。

他的眼闭着,呼吸很浅。

十三站在车门口。

"沈主将。"

没反应。

"我明天卯时,还去校场。"

没反应。

"赵主将还来。"

没反应。

"她从不食言。"

马车动了。

轮子碾在泥里。

嘎吱,嘎吱。

十三跟着走。

走到营门口。

马车停了。

赶车的人回头看他。

"回去吧。"

十三没动。

"我送送。"

"送到哪?"

"送到看不见。"

赶车的人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鞭子一扬。

马车走了。

十三站在营门口。

雨还在下。

细的,像雾。

马车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没了。

他站了很久。

雨把他浇透了。

灰色的常服,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他转身。

往回走。

营里空了。

不是没人。

是空。

校场上还有兵在跑,马厩里还有马在嚼,哨兵还在墙头上站着。

但空。

沈青梧的书房烧了半边,焦黑的,冒着烟。

老槐树在院子中间,光秃秃的,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十三站在树下。

他看着那片叶子。

"烬。"

"嗯。"

"它怎么活的?"

"不知道。"

"烧了一半,根也烧了。"

"嗯。"

"它怎么活的?"

烬沉默了。

"……因为它不想死。"

十三没说话。

"你也一样。"烬说。

"……什么?"

"你也烧了一半。"

"你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就是那场火。"

"你没死。"

"你长了一片叶子。"

第一天,卯时。

他到校场。

赵凤炎在。

靠在桩子上,抱着胳膊。

"迟到了。"

"……没到卯时。"

"你提前一刻到,才叫不迟到。"

十三没话说了。

"今天砍什么?"

"砍桩。"

"……沈主将——"

"我知道。"赵凤炎说。

她没多说。

"砍。"

他砍了。

十根桩。

用了四根的量。

"进步了。"赵凤炎说。

"……嗯。"

"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雨下的。"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两秒。

"嗯。"她说,"雨下的。"

第二天,卯时。

砍桩。

八根,用了三根的量。

"进步了。"

"……嗯。"

"别停。"

"……嗯。"

第三天,卯时。

砍桩。

十根,用了三根的量。

赵凤炎靠在桩子上。

"够了。"

"……什么够了?"

"桩不够你砍了。"

她走过来。

"从今天起,不砍桩了。"

"那砍什么?"

"砍我。"

"……还砍您?"

"砍到我满意为止。"

她拔出短刀。

赤铜色,刀身上有烧过的痕迹。

"来。"

他砍了。

寂灭劈在她的前臂上。

啪。

火星四溅。

她的臂甲上,多了一道裂缝。

"太浅。"

再来。

"太浅。"

再来。

"太浅。"

第七次。

他咬了牙。

寂灭劈下去。这一次,他没收。

他吃了。

吃了她臂甲上的一层。

啪。

她的臂甲上,出现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不是白印。

是裂。

赵凤炎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抬头。

"这才对。"

她笑了。

"不错。"

"终于吃到底了。"

第七天。

营门口来了人。

不是禁军。

是一队甲士。

银甲,白披风。

领口绣着一只凤。

长公主的亲卫。

十三在校场听见了号角。

三声。

那是"贵客"。

他放下桩子。

走到营门口。

姜曦站在营门外面。

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左眉尾那道旧疤。

她身后站着十二个亲卫。

她看着青龙营。

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十三。

十三站在营门里面。

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灰色的常服。太大了。

"……"

姜曦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个头。

她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你长高了。"

十三没说话。

他不记得她说过这话。

上次见面,是出塔那天。

她扔给他一个包袱。

"换上。"

"别磨蹭。"

她没说过"你长高了"。

"……我没长。"

"你长了。"姜曦说。

她伸出手。

在他头顶比了一下。

"出塔那天,到我肩膀。"

"现在——"

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面两寸。

"到这儿了。"

十三没说话。

他确实长了。

四十多天。

长了两寸。

"你来干什么?"

"收编。"姜曦说。

"……收编?"

"青龙营主将被调回天启城。"姜曦说,"按军制,主将离营,营归长公主府直辖。"

"我来接管。"

十三看着她。

"沈主将——"

"他还活着。"姜曦说。

十三的心跳了一下。

"……您知道?"

"我知道。"姜曦说,"是我送的车。"

"……您知道他被——"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了。

"我知道他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皇帝知道。"

"我知道他去了,就回不来。"

她看着十三。

"但他是自己上的车。"

十三没说话。

"他醒了一瞬。"姜曦说,"在车上。"

"他说了什么?"

姜曦看着他。

"他说——'告诉十三,碗别砸。'"

十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瘦的。白的。手腕上抑制环的疤,一圈一圈。

"……嗯。"

"我不砸。"

"嗯。"

"我记着。"

姜曦接管了青龙营。

她住在沈青梧的书房隔壁。

那间屋子没烧。

她第一天就开了会。

营里剩下的将领,全到了。

赵凤炎没去。

她在砍桩。

十三也没去。

他在院子里。

老槐树下。

姜曦来找他。

她站在院门口。

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看着那片唯一的叶子。

"这棵树。"

"嗯。"

"它不是树。"

十三抬头看她。

"……您知道?"

"沈青梧的报告里写过。"姜曦说,"青龙营地下,有一张根网。"

"他压了三年。"

"现在他走了。"

"谁来压?"

十三没回答。

"我来。"姜曦说。

"……您怎么压?"

姜曦看着他。

"用你。"

十三没说话。

"你是暗系。"姜曦说,"你吞过它的根。"

"……碰过。"

"它尝过你。"

"嗯。"

"它认识你。"

"嗯。"

"所以你能听见它。"

十三没说话。

"沈青梧的报告里,有一句话。"姜曦说。

"'十三号能听见根在说什么。'"

"他写了你。"

十三愣住了。

"他……写了我?"

"写了。"姜曦说,"报告最后一行。"

"'此人可用。'"

十三站在那里。

他看着老槐树。

看着那片叶子。

"……我不用。"

"什么?"

"我不给长公主用。"十三说。

姜曦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沈主将说了。"

"说什么?"

"他说——'告诉十三,碗别砸。'"

十三看着她。

"他没说要我干什么。"

"他只说,碗别砸。"

"那我就——"

他停了一下。

"那我就守着碗。"

"别的,不干。"

姜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

"你和他一样。"

"……谁?"

"沈青梧。"

"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碗在,我就还在。'"

她转身。

"我不逼你。"

"你每天卯时去砍桩。"

"砍完了,你来找我。"

"我教你——"

"什么?"

"怎么守。"

她走了。

那天夜里。

十三坐在窗台前。

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他把帕子拿起来。

灰白色,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

他不知道是什么字。

"烬。"

"嗯。"

"她说,我长高了。"

"嗯。"

"她说,出塔那天,我到她肩膀。"

"嗯。"

"现在到这儿了。"

"嗯。"

"我长了两寸。"

"嗯。"

"四十天。"

"嗯。"

"值吗?"

烬笑了。

"你第三遍问值不值了。"

"那你说。"

"值。"

"为什么?"

"因为你数得出来。"烬说,"两寸。四十天,七样东西。四个人。"

"你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

"你数不出来。"

"那八年只有数一件事。"

"什么?"

"活没活。"

"现在你能数两寸了。"

"两寸,比活着多。"

他躺下来。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赵主将还来。"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他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

窗外。

很轻。

不是敲门。

是风。

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

吹过窗台。

吹过那七样东西。

然后——

碗,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碗沿。

叮。

十三睁开眼。

"烬。"

"嗯。"

"碗响了。"

"嗯。"

"谁弹的?"

烬沉默了。

"……风。"

"风不会弹碗。"

"那是什么?"

"……它在打招呼。"

"谁?"

"碗里的。"

十三坐起来。

他走到窗台前。

蹲下来。

看着那只碗。

粗陶。缺口。空的。

"……你在吗?"

碗没响。

"我知道你在。"

碗没响。

"沈主将说,碗在,你就还在碗里。"

碗没响。

"我不砸。"

碗没响。

"但我也不喝。"

他站起来。

回到床上。

躺下。

"烬。"

"嗯。"

"它饿了。"

"嗯。"

"它一直在饿。"

"嗯。"

"那它为什么不吃我?"

烬沉默了。

"……因为你不是柴。"

"……什么?"

"十七是柴。"烬说,"火种在他体内,能开。"

"你不是。"

"你是暗。"

"暗不吃暗。"

"那它吃什么?"

"它吃你给的东西。"

"我给过什么?"

"水。"烬说,"白开水。"

"那不管用。"

"嗯。"

"所以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给一口——"

"有用的。"

十三闭上眼。

"我不会给的。"

"嗯。"

"永远不会。"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饿吗?"

烬沉默了。

"……饿。"

"每天都饿。"

"那我不给你吃了吗?"

"给。"

"给什么?"

"火,土。"

"明天卯时,我去拿。"

"嗯。"

"每天都拿。"

"嗯。"

"每天都留不住。"

"嗯。"

"但每天都在。"

"嗯。"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碗。

梦里他在走路。

一条很长的路。

从青龙营,到天启城。

他走了一天。

走到城门口。

城门很大,能并排过十辆马车。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银甲,白披风。

领口绣着一只凤。

他走进去。

天启城很大。

街很宽。人很多。

他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没人看他。

没人认识他。

他走到一条街上。

街两边是铺子。

有卖布的、有卖铁的、有卖糖的。

他停下来。

他看着一家铺子。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衣一百二十文。"

他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我要一件衣服。"

掌柜的抬头看他。

"多大的?"

"……一米五。"

"小孩穿的?"

"……嗯。"

"什么颜色?"

十三想了想。

"玄青色。"

他醒了。

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烬。"

"嗯。"

"我梦见买衣服了。"

"嗯。"

"玄青色,一百二十文。"

烬笑了。

"你欠他一百二十文。"

"嗯。"

"我买了,那算吗?"

"梦里买的,不算。"

"那我什么时候还?"

"等你有钱。"

"我哪有钱?"

"等你挣。"

他躺回去。

闭上眼。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还会来。"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老槐树光秃秃的。

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在风里,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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