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根

作者:是我白黯哒 更新时间:2026/8/27 9:59:28 字数:3031

第四十五天,卯时。

赵凤炎没来。

他等了一刻,两刻。

天亮了,校场上兵在跑 桩子立着。焦黑的圈一层叠一层。

他去找鸦。

"她呢?"

"长公主府来人。"鸦说,"调她回去。"

"又调?"

"这次不是洛城。"鸦说,"是天启城。"

"什么事?"

鸦看着他。

"你。"

他在校场边上找到赵凤炎。

她在收拾东西。一个包袱。不大。

"您要走?"

"三天。"赵凤炎说,"长公主召我回去问话。"

"问什么?"

"问沈青梧。"赵凤炎把刀插进腰间,"问那棵树。"

"问——"她看着他,"问你。"

十三没说话。

"我三天后回来。"

"……嗯。"

"卯时。"

"嗯。"

"你别停。"

"嗯。"

"桩砍完了,就砍墙。"

"……嗯。"

"墙砍完了,就砍地。"

"……嗯。"

"砍到我会来。"

她走过来。

拍了拍他的头。

很重。但没用力。

"三天。"

"嗯。"

她翻身上马。

走了。

他一个人砍桩。

十根,三根的量。

砍完了,砍墙。

墙是土的,一拳下去,一个坑。

寂灭吃进去,墙就酥了。

他砍了一上午。

手破了。

"烬。"

"嗯。"

"她三天。"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第二天。

姜曦来了。

不是在营门口。

是在校场。

他正在砍墙。

"你砍墙干什么?"

他回头。

姜曦站在十步外,还是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左眉尾那道旧疤。

"赵主将让我砍的。"

"墙有什么好砍的。"

"……她说砍到她会来。"

姜曦走过来。

她看着那面墙。

三个坑,一排。

"你吞了多少?"

"……三根桩的量。"

"墙不是桩。"姜曦说,"墙不会还手。"

她伸手,按在墙上。

掌心。

白的。

没有光。

但墙——酥了。

从她掌心那一块,往四周,像被风吹散的灰。

十三愣住了。

"您——"

"我不是源能。"姜曦说,"我是听。"

她把手收回来。

"你是暗系。"

"嗯。"

"暗系的本事,不是吞。"

"……是什么?"

"是空。"

姜曦说。

"你空,所以你装得下。"

"你吞,是因为你饿。"

"饿的时候,你什么都抓。"

"但空的时候——"

她看着他。

"你听得见。"

十三没听懂。

"听什么?"

"听它。"

姜曦指了指脚下。

"你碰过它,它尝过你。"

"你闭上眼。"

"你把核空掉。"

"然后你听。"

他闭上眼。

核。

黑的,里面那一点白,白的旁边,焰纹的红线。

他把它——空掉。

不是吐出,是推远。

推到最里面。

核空了。

胸口,空了一块。

很冷。

像冬天站在外面,风灌进领口。

然后他听见了震动。

从脚底,从土里,从四面八方。

很密、很细,像一千根弦,同时绷着。

"听见了?"姜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什么感觉?"

"……密。"

"还有呢?"

"……挤。"

"它们在挤什么?"

十三闭上眼。

仔细听。

它们在挤——

"它们在往一个地方挤。"

"哪里?"

"……书房。"

"烧了的那个?"

"……嗯。"

"它们在挤那个地方。"

"因为那里空了。"姜曦说,"沈青梧走了。那里空了。"

"空的地方,它们就填。"

"守不是挡。"姜曦说。

"你挡,它们就撞。"

"你听,它们就绕。"

"你是空的。它们穿过你,不留东西。"

"你满了,它们就留下来。"

十三睁开眼。

"所以我不能饿?"

"你得饿。"姜曦说,"但你得知道自己在饿。"

"知道了,就不慌。"

"不慌,就不乱抓。"

"不乱抓——"

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就听得见。"

他练了一天。

空核,听。

空核,听。

到傍晚,他能听清了。

根网在说什么。

不是"饿"。

不是"渴"。

是——名字。

"烬。"

"嗯。"

"它在说名字。"

"什么名字?"

"很多。"十三说,"它在说很多人的名字。"

"哪些人?"

十三闭上眼。

"沈青梧。"

"嗯。"

"赵凤炎。"

"嗯。"

"鸦。"

"嗯。"

"姜曦。"

"嗯。"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我。"

"它在说'十三号'。"

烬沉默了。

"……说几遍了?"

"很多遍。"十三说,"一直在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三想了想。

"从我来的第一天。"

"烬。"

"嗯。"

"它为什么知道我的编号?"

烬沉默了。

很久。

"因为它不是这棵树的。"

"……什么?"

"这棵树只是根。"烬说,"根是嘴。"

"嘴得有人喂。"

"喂它的人——"

"知道你是谁。"

十三站在院子里。

老槐树光秃秃的。只有一片叶子。

"烬。"

"嗯。"

"圣座。"

"嗯。"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一直知道。"

"沈主将压了三年——"

"压的是根。"烬说,"不是眼睛。"

"根是它的眼睛。"

"它看了三年。"

"它看见沈青梧压不住了。"

"它看见四十七死了。"

"它看见——"

"我。"

姜曦在院门口。

她听见了。

"你知道它在说你的编号?"

十三回头。

"……您听见了?"

"我听得见。"姜曦说,"但我听不清。"

"你能听清?"

"嗯。"

姜曦看着他。

"沈青梧的报告里,还有一句话。"

"什么?"

"'十三号能听见根在说什么,但别让他听见它在叫他。'"

十三站在那里。

"他写了。"

"写了。"

"他知道?"

"他知道。"姜曦说,"他知道那棵树在叫你。"

"那他为什么还留我在这?"

姜曦没回答。

她走过来。

"因为你是空的。"

"……什么?"

"你核里空。"姜曦说,"它叫得进来。"

"但它进不来。"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它要的东西。"

姜曦看着他。

"它要的是'有'。"

"你是'没有'。"

"它叫你,是因为它想让你变成'有'。"

"你变了,它就进来了。"

"那沈主将——"

"沈青梧是'有'。"姜曦说,"他有源能,有官职, 有女儿。"

"他什么都有。"

"所以它吃得进。"

十三没说话。

"你现在明白了?"

"……嗯。"

"我什么都没有了。"

"嗯。"姜曦说,"所以它吃不了你。"

"但它一直在叫。"

"嗯。"

"因为它不甘心。"

十三

那天夜里。

十三坐在窗台前。

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他闭上眼。

空核。

听。

根网在说。

"十三号。"

"十三号。"

"十三号。"

一遍一遍。

像念经。

像净罪院点名。

"烬。"

"嗯。"

"它在叫我回去。"

"嗯。"

"我不回去。"

"嗯。"

"它叫多久?"

"叫到你回去为止。"

"那我不回去。"

"嗯。"

"它就叫一辈子?"

烬沉默了。

"……嗯。"

十四

子时。

他躺下了。

没睡着。

窗外。

碗响了。

叮。

叮。

叮。

三下。

他坐起来。

走到窗台前。

蹲下来。

看着那只碗。

粗陶,缺口,空的。

"……你在吗?"

碗没响。

"你敲了三下。"

碗没响。

"三下是什么意思?"

碗没响。

"烬。"

"嗯。"

"三下。"

"嗯。"

"以前是一下。"

"嗯。"

"为什么变三下了?"

烬沉默了。

"……因为它急了。"

"急什么?"

"沈青梧走了。"烬说,"碗没人看了。"

"它急了。"

"所以它敲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猜。"

烬想了想。

"……一下是'在'。"

"两下是'饿'。"

"三下是——"

"是什么?"

"是'来'。"

十三看着那只碗。

"它在叫我去。"

"嗯。"

"去哪?"

"天启城。"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面。

他蹲下来。

手按在地上。

空核。

听。

根网在说。

"十三号。"

"十三号。"

"十三号。"

他闭上眼。

他听。

不是听名字。

是听别的东西。

名字后面,还有什么。

有。

很远,很轻。

名字后面,有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

是根网自己说的。

说给自己听的。

像念经。像数数。

"……三天,三天,三天。"

十三睁开眼。

"烬。"

"嗯。"

"它说'三天'。"

"嗯。"

"沈主将也说过'再给我三天'。"

"嗯。"

"它学他。"

"嗯。"

"它学他说话。"

"它学他数数。"

"它学他——"

十三站起来。

"它变成他了。"

他回到屋里。

坐在窗台前。

"烬。"

"嗯。"

"它变成沈主将了。"

"嗯。"

"那沈主将呢?"

烬沉默了。

"……还在。"

"在哪?"

"在碗里。"

十三愣住了。

"什么?"

"碗在,他就还在碗里。"烬说,"他说的。"

"碗在,它就还在碗里。"

"它——"

"两个都在。"烬说,"碗就那么大。"

"两个挤在一起。"

十三看着那只碗。

粗陶。缺口。空的。

"那谁赢?"

"不知道。"

"谁赢?"

"看谁饿。"

他躺下来。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赵主将还有两天。"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他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碗又响了。

叮。

一下。

很轻。

像说: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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