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十二年春,午夜,哈珞港。
哈珞的夜空向来是这座城市一张瑰丽的名片,拜特殊的地理位置所赐,它常作极光的幕布。
不过这当然不包括今夜——连日暴风雪下,夜景再美也不得不让位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
黑影矗立于密林中,是座古典风格的宏伟教堂。落地窗中的烛火映出小片暖黄色,在长椅上老主教的身后投下深邃的阴影。老人静静将手中圣典翻过一页,而后抬头看了眼钟,最后让眼神穿过冰花遍布的窗户,投向被雪片和霜风吞没的远方。明明本该看不见任何远景,老主教却仿佛发问得到答案般收回目光。
“你可以进来了,”主教将圣典合上,收回书架,然后望向教堂的大门,“我主的使者。另外,你迟到了十六分钟。作为我主的代言,你应当知晓,今夜的事项不得怠慢。”
“之前没有预料到会下这么久的雪。雪橇都停运了,我还是一路走过来的。”教堂的大门应声打开,风立刻尖啸着裹挟雪片闯入,一下子吹熄了教堂里半数的蜡烛。一个身影随即闪进来,然后又费力地关上大门。
“话说,你就是这个教区的主教、这次仪式的主持者吧!”那个纤细的身影热情地说。
老主教依然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出声,但又像是默许了。来人也不计较面前老人的无礼,她只是好奇地看了老人两眼,然后便低下头来忙着把残留在靴子上的雪在台阶上刮去了。她然后用力拍了拍衣裤上的雪,能看出拍得挺使劲儿,不一会儿她就从一个小雪人恢复成贵族大小姐的模样了。
神使的贝拉格希雅小姐把最后一小堆雪从头上赶走,然后把浅金色的长发从大衣里解放出来,又掏出随身小镜子仔细看了看——嗯,已经没有雪了——然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几天前收到最后通知来北境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本以为凭借自己神使的身份,这趟旅途一定畅通无阻,谁知道当地的民众竟然早就不信仰死神,而改去信仰什么月神了,还把地名从阿彻隆(Acheron)改成了哈珞(halo)。这一下子把这个曾号称最靠近尊主御座的朝圣地打为了普通的商业港,还是需要破冰船才能全年通航的那种。没有了朝圣教徒带来的贸易收入,近来的哈珞是越来越萧索了。
不过贝拉不在意这些,贝拉只在意路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有个大叔还好心劝她说,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什么邪教徒骗了,十几年前死神就被认定为伪神了啊。我劝你最好找骑士团的叔叔阿姨确认一下。说罢,还关切地往她手里塞了些钱,让她如果被骗了好租辆马车回去。
喂,我不是小孩子啊!只是看起来小而已!而且,死神才不是什么伪神呢!贝拉在心里大喊。
结果到最后也没有人信她的话,什么豪华马车顶级套房全都泡汤了。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亏了,于是她索性跑去逛了两天,心想反正订好了雪橇半天就到了,不能苦着自己啊。
然后,暴风雪先生就不客气地到来了。
第二天早晨,看着窗外呼呼啦的霜风雪片,听着拉雪橇的阿姨通知停运的抱歉声,贝拉很凌乱。
“算了。正事重要,想必我主也不会计较你一时的马虎。”主教圆片眼镜后的眼神锐利了一瞬,看得贝拉心虚地移开目光,“既然你到了,那么正事也可以开始了。”一边说着,主教从黑袍里伸出手,满屋的烛火随之顷刻熄灭。他然后信手提起面前留下的唯一一盏灯,起身上前打开了教堂的大门。
“喂,等下!”贝拉慌忙伸手扎她的头发,忙乱了一阵才发现,竟然根本没有雪片飞到她身上。抬眼看相隔两步路的地方,主教静静站在那里,手中的提灯灯火静静地燃烧着。可这明明是在暴风雪中!贝拉睁大了眼睛。她注意到雪片依旧纷飞,风呼啸得像是潜藏在黑夜里野兽的嚎叫,但神奇的是,竟没有一片雪,一缕风侵入二人所在的门厅。就好像二人身边有层薄膜,风和雪冲击它,又从两侧滑走了。
“跟紧了。”主教的声音依旧沉静,显然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还以为你会司空见怪呢。”
主教把脸藏在阴影里,贝拉看不清,但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对自己有意见。不过贝拉自认为是好好美少女,不会有啥让人不喜的地方,所以她挺起胸不介意地跟了上去。
主教周身的气域清扫开堆积到没过膝盖的积雪,露出一个事先挖好的坑,以及坑底一个盖着深灰色麻布的东西。贝拉看到距这个坑几米外被清扫暴露出一半的墓碑,明白他们这是来到了教堂后的墓园。
贝拉,你是死神的神使,才不会害怕坟墓呢。贝拉在心里这么想着,努力克制着心头恶心和退缩的情感。她虽然是死神神使,但从成为神使以来几乎只跟灵魂打过交道,因为那些将死者或死者向来有一群被称为卡戎的人接手嘛。所以她的确不害怕鬼魂什么的,但是一想到脚下和身边的土地里都埋藏着半腐的尸骸,她就感觉背后一阵发寒。
眼前这个不会也是哪个人的骸骨吧?看旁边那个墓碑豪气的样子,也许是贵族的公子或小姐?又或者有钱有权势的豪门家主?
“贝拉……接下来的部分会需要你的帮助。可以过来一下吗?”
贝拉胡思乱想到一半忽然被叫住名字,一下子打了个激灵,应声道:“我在!”沉浸在八卦想象中的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告诉过老主教自己的名字。就算意外从其他教徒口中得知了本教神使的名字,身为名义上的下属,人们也还是更愿意以全名称呼她。
不如说只有熟人会这样以“贝拉”称呼她。
老主教不知何时已经在坑底布置好了蜡烛和各式触媒。虽然仅看他穿着的黑色长袍根本不像能装下这些东西的样子,但是贝拉想到之前他使出过的各种神奇手段,猜到他也是术士,于是便默默接受了。
走上前看清了法阵的样式,贝拉想起这是尊主曾教授过她的,至于用途是……她正想着,突然被主教抓过手腕,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然后便感到令人浑身一颤的锐痛。教父见她到来,竟转瞬间抓过她的手,左手反手一刀切开了她的手腕!
一瞬间飞溅而出的鲜血竟然是殷红色的,像是凋落的玫瑰花瓣,坠入坑底。“诶呦!”贝拉的惨叫声过了一瞬才发出,但她看着自己手腕被划开竟然没有挣扎,身体受惊后只僵硬了一瞬,“所以说需要我,其实需要的是我的血液吧!话说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真的很痛的!”贝拉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随即便对上了老人冰冷的视线。“是我主叮嘱过要这样做的。祂说如果提前告知就抓不住你了。”
贝拉回忆起那个温柔的身影,心想原来那个家伙切开来也是黑的,真是人心叵测啊~
滴答、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走过,血滴在术阵中心的麻布上,把深灰色染成漆黑一片。
一分钟……没有停止……
两分钟……也没有停止……
贝拉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温度,但是身边的老人依旧用铁钳一般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甚至不时挤压着好让伤口不要结痂。
“喂……需要,多少血啊,为什么还不止血……”一开口贝拉先吓了自己一跳,因为失血,她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老主教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眼快吓哭了的贝拉,又慢慢回过头去。
“喂!快停下……”贝拉见他不回答自己,恐惧渐渐爬满心头,她憋足了气大喊了一声,然后就要开始挣扎。
“死神的神使,本就不是活人吧?”老人身形不动,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反正你不会死的。”
“那也不能就这么把血放干吧……”
贝拉知道自己不会死,或者说早就死过了,但是自己也像常人一样会痛会受伤,并不能瞬间自我复原,毕竟不是神本人嘛。
放这么多血肯定会有很可怕的后果的,贝拉这样想着,忽然想到老主教之前的话,明白了这是死神的安排。
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自己的血?贝拉一边想着,一边运转神力,打算就算终结仪式也要结束放血。是什么都无所谓啦,反正在教内,没啥比咱这个神使还重要吧?
就在贝拉将要发动神力强行挣脱的时候,法阵的空气骤然一滞,随后所有的蜡烛同时爆发出明亮妖异的紫色火光,又在片刻后整齐地熄灭了。
贝拉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她清楚地看到,麻布下面的那团东西缓缓动起来了!麻布在地上拖行发出簌簌的声响。看到这里,老主教突然放下提灯,高举空出的左手,高声唱颂起来!
霎时间,整个空间都回荡起这宏大的咏唱,仿佛在这一刻,整片天空、整座大地,乃至每一片飘飞的雪花都在同术阵中的老人一起唱颂!
不,不是世界在高歌!那正一齐唱颂着的,是那些原本看不出用途的奇怪触媒!贝拉感觉自己快疯掉了。术阵的发动需要法阵作为媒介,但其中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术士的咏唱。凭借人对自然元素的共鸣和引导,将元素力灌注入术阵中,从而发动术阵效果,就是术阵的运行原理。换句话说,单凭触媒最多只能增强阵法效果,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发出帮助施术者引导元素力的咏唱。
唯一的解释是,那根本不是什么触媒,那些奇怪的物件,每一个,都封印着活人的灵魂!
一直被抓住的手又突然被松开了。贝拉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心不稳倒在地上。不过现在她已经没心思管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了,甚至连手腕上那个还在滴血的伤口都顾不上看一眼。
如果把八个“触媒”和老主教的位置这样叠合在这个术阵上……贝拉回忆起这个术阵的效果。它属于最常见最泛用召唤术。召唤术平常只帮助人们解决家政服务问题,或者承担低阶魔物的清扫问题。不过那是单个术士就能轻松释放的术式,根本无需借由术阵释放。史书上记载过,仅需活祭和七人的召唤,就能唤出灭国的魔兽。这需要九个术士同时咏唱召唤,还需要神使鲜血这般珍贵祭品的术阵,它所召唤的对象,最少都应等同于封印于深渊底层的恶魔!
好像只度过短短数分钟,又好像已经过数个世纪般漫长的时光。当贝拉终于回过神来给自己的伤口止血的时候,术阵已经接近尾声,唱颂声渐渐平息。元素回路已经闭合了,这意味着术阵已经发动,再无逆转可能。
被法术纹路环抱的那个东西缓缓浮起,染成殷红的麻布随之将它环绕,仿佛神或魔鬼即将出阵时,在披挂祂的风氅。黑色的光芒在此刻大亮。尽管世上并无所谓黑光,尽管那也许是暗红或暗紫色的,但在这一刻,贝拉觉得自己看到一轮黑日在雪原上升起。
主教的眼神忽然变得灼热。他突然离开自己在阵中的位置,大步向那轮黑日跑去!
“莉莉安娜!”老家伙仿佛发狂般大喊着,跑步的动作介于丧家犬与扑击的猎豹之间。他随即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了那团黑光之中!
角落里四处摆放着的灵魂容器们上一刻还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在佯装普通的触媒,下一刻便毫无预兆地一齐爆裂开来,爆裂声还隐隐伴随着幽魂的嚎哭。
上一秒还安定的法术线条现在爆发出亮紫色的强光,好像从纸上的铅笔印突然变成了熊熊烈火。
老主教伸出的左手转瞬间就被黑光吞没了。不是撕裂,不是烧尽,不是切割,只像是素描画被橡皮轻轻擦去了。他然后便被一股巨力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坑壁上,冲击之强激起几米高的尘柱。
但贝拉觉得自己看清了,在被击飞之前,有什么东西被老主教掷出,没入了黑光之中。
黑光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只留下一地狼藉。没了老主教的庇佑,风雪转瞬间便又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狂暴的雪片再次遮蔽了视线,贝拉只看见,原本被黑光填充的那片领域中心,好像有个人影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