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冲淡了先前仪式的痕迹。当雪中的身影最终落到地面时,他或她躺倒下来,如同此前便一直安睡在雪地里。在他或她躺下的地方,雪花呼啸着飞入,又忽然缓缓落下。方圆两米内结成了一个奇怪的领域,好像雪花也不忍打扰那人的安睡,又好像是那飞雪忽然见到它们的君王,纷纷恭敬地行礼。
贝拉挣扎着起身,确认了现在的行动能力足以在暴风雪中行动,然后便竖起衣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个躺在雪中的家伙走去。
她想起来死神最初下达任务给她的时候,曾像是随口附加一般说过,如果在仪式后施术者有将什么人托付给她,那么接收这个人也是她的任务目标。
仪式召唤出来的明显是个人形生物。那么,大概就是接收他或她了。
也许,冥域里会多出了不得的怪物?贝拉想着。上次举行这样宏大的仪式好像还是在五十多年前。而那次仪式的结果……想到这里,贝拉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之前站的地方本就距离阵法中心不远,就算有暴风雪阻隔也只消数秒便足以穿越。贝拉眼中的身影逐渐清晰了……
嗯……是像死神大人一样背生黑翼,还是像恶魔一样长着角?贝拉不停地幻想着眼前那人的样貌,好像这样就能止住内心的恐慌。冥域的子民的确不敢伤害她这个神使,毕竟她身后可是站着冥域的主人。但倘若眼前这个召唤物根本没有智慧,当然就另当别论了……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当场被撕成碎片。
可是贝拉必须与他或她接触,毕竟她还有身为神使的职责。
嗯,头发是白色的,又有点带粉色……哇哇,睫毛好长!贝拉看着面前的身影想着。她好可爱!这是贝拉对她的第一印象。
等会,不对吧?不应该是充满力量感或者蕴含无穷智慧的人形猛兽吗?!贝拉看着眼前的“人形萌兽”,呆住了。身高……大概一米五……不对,好像连一米五也不到?贝拉在心中窃喜了一下,她好像还没我高欸~裹着麻布看不太清楚,不过重要部位都没什么突出呢……贝拉再次感到一阵窃喜。
两颊饱满,略带婴儿肥,无意识状态下也带着淡淡的红晕,真是超级可爱啊!贝拉一边观察着,一边想象那双眼睛睁开的样子……没错!瞳孔就是这样的冰蓝色!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映射自心底的纯洁,好像小奶猫一样!啊啊啊~好可爱!
“呜……你,你是谁……可以,可以请你不要再揉我的脸了吗……”眼前的小人儿面带绯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欸?咱啥时候上手了?
还有,她啥时候醒的?
贝拉整理了一遍记忆,然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迅速收回手,然后缓缓向外平移过去。
咳咳,我啥都没干……嗯……就在贝拉自我催眠快要成功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闪过来,然后扑倒在雪地上,吓了她一跳。
是老主教!只见他灰头土脸的,鼻梁上两片眼镜都起了裂痕。不仅左臂消失了,全身上下也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膝行着靠近贝拉,口中呢喃着什么。
“呜啊,你,你没死啊……呜……能不要过来吗?”贝拉被他凄惨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但老主教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一样,继续爬行着。最后当贝拉想着要不要把这个家伙敲晕的时候,老人在刚出现的那个女孩面前停下了。
“莉莉安娜。”老人轻声说着,语气温柔得好像面前的女孩是他的女儿或者孙女。他颤抖着向她伸出手,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把手交到了他手中。
老主教全身颤抖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他弓下身子,克制不住地抽泣起来。眼泪洪水决堤般涌出,大滴大滴滴落在雪地上,随即化成了冰。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想要离开,却发现当作斗篷穿在身上的布被他用作了擦拭眼泪的手帕。那老人积蓄了太多太多的悲伤,到最终能够释放的时候,把自己哭得就像小孩子一样。
“啊,”哭了好一会儿,好像突然醒悟了什么,老主教突然抬起头来,回过头看向贝拉。他的眼睛哭得布满血丝,现在又好像蓄满了仇恨与愤怒,看得贝拉往后退了半步,“莉莉安娜,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老主教低吼着,声音带着少许的哭腔,还有些微的歇斯底里。
他起身大力拖拽着女孩身上的斗篷,惹得对方一阵惊呼,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起身。那孩子斗篷下还什么都没穿呢,唯一的衣物被拖拽之下,只得裹紧斗篷跟上。
“你想要去哪儿?”一个声音自老主教身边响起,声音的主人随即立掌如刀,一掌就将老人击晕了。他随即松开老人抓住女孩衣服的手,然后将他翻过身来扛在肩上。
“哇哦……”贝拉看向他的脸,然后,很不淑女地看呆了。来人身材挺拔,一头浅金色的短发,眉宇硬朗鼻梁高挺,蓄满树海般碧绿色彩的双眼透着沉稳与干练,满溢着对我的温柔与爱恋……好吧,最后一句是贝拉自己偷偷加的。
总之就是帅,很帅,帅得即便被风吹乱了头发,脸上身上还残留着些雪花,周身都好像有小星星在闪烁。
帅哥被贝拉看得移开了视线。
“咳咳,你应该就是神使,贝拉格希雅·阿娜斯塔西娅·扎博洛小姐了吧?”他礼貌地问,说到一半还偷偷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确认了一下名字有没有念错。
“嗯嗯。”贝拉被叫到名字,慢了半拍才回答道。她好像反应了过来,低头从身上摸出小镜子照了照,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温婉大气的贵族大小姐表情了。只不过眼睛里的小星星没有收起来,看得对面来人有些心惊肉跳。
他身旁的那个女孩却抓住这个时机,跑到贝拉身边去了。她从这个陌生的哥哥身上感受到了不舒服的气息,并非是对待人的态度,而是对于体内的能量。大哥哥体内有很可怕的东西,她这样认定到。于是对方刚一失神,她就赶快逃跑了。
“欸,你害怕吗……没事啦……坏蛋已经被打倒咯……”贝拉见女孩跑到自己身后,还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以为是她还在害怕老主教,于是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起来。
来人见贝拉不再注意自己,也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看贝拉的安抚结束,便朗声说道:“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既然如此,外面寒冷,不如进屋再聊?”
两女应声过后,他微微一笑,转头率先向着教堂走去。
壁炉的火焰温暖了僵硬的四肢,老主教幽幽醒转过来。他刚醒还有些迷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随即感受到左臂断臂处的剧痛,最后被身上缠绕的绳索束缚住了行动。
“你醒了。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老主教向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对上了一对碧绿色的眼瞳。
老主教闭上眼睛,回过头不去看他。
背后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贝拉小姐已经都跟我说过了。你原本忠实地实行尊主的命令,进行法阵的布置和施术。但是在术阵生效的尾声,贝拉小姐说,你向受术对象投掷了什么东西,导致术阵失控了。”
老人浑身一震,随后又转过头来,果然看到面前男人后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女孩。
贝拉看到他回过头拘谨地往后坐了坐,身旁的女孩则害怕得向贝拉身上缩,还挽住了后者的手。
老主教关切地看一眼女孩,然后又转过头闭上了眼睛,转头时目光略过贝拉好像看过空气。火焰的映照下,他的面容不复平日里的冷漠坚硬,变得像个打赌输掉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沮丧极了,这使他显得格外苍老。
“别这样。贝拉小姐和我刚刚测定过了,无论你做了什么,你的行为并没有影响术阵发挥效力。”背后的声音又发话了,“也就是说,如果你好好交代自己的行为以及影响,如果确认无害,那么贝拉小姐保证不会将这个小插曲上报给尊主。”
“而且……你知道的吧?这件事情如果让尊主知道了,他会怎么处理?”
叛逆之罪,大部分人类君王都无法容忍,更何况握有更伟大权柄的神明们。如果让死神知道了老主教的罪过,那么他毫无疑问会死。不……如果是那位的话,也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
“哼。”老人冷哼一声,依旧没睁开眼:“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不,应该说是已经失败了吧。那么,我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用?如果要我这条命,你们拿去便是……至于我做了什么嘛……”
老主教幽幽地睁开眼看向贝拉。贝拉看看身边的女孩,再看看自己,然后又往旁边挪了挪,发现主教的眼神始终追着自己,于是只能认命地回看向他。她有种诡异的感觉。之前没提到死神的时候,老主教表现得好像事情失去了控制……而现在,自己好像又落入了他的套中。不过现在老人已经被制住,不再有威胁了,所以贝拉压下自己的不安,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看向他。
“死神不是有种秘术能看到其他人的记忆吗?所谓真相,就让这位神使小姐,自己看吧!”
老家伙的眼睛在这一刻爆发出万丈精光,气势之盛好像狮子在展示自己的鬃毛,又好像亡命徒打空了子弹,向敌人亮出自己最后的尖刀。
贝拉背后流汗。她默默咽了口吐沫。刚才,一个记忆中的身影与老主教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会是……!
贝拉猛的看向身边的女孩,女孩看到她面色苍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贝拉感觉头脑发晕。
身边的男人微笑着鼓励自己,老主教则静静躺着,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
终于,贝拉把手轻轻放在老人的额头上。淡淡的银光闪烁,老人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在忍耐巨大的痛苦。但他没有做出痛苦的表情,甚至还露出了笑容……他狰狞地笑着,笑给贝拉,也笑给她背后的死神。
短短数息之后,贝拉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好像刚被一柄铁锤击中了。她慌忙地想要收回手,但随即抿紧嘴唇,颤抖着稳住了自己的手。
苍白的脸色只维持了几秒钟,之后贝拉如释重负地大口呼吸起来。
“结果出来了吗?他到底做了什么?”男人关切地问道。
贝拉没有回答他的话。贝拉的手依然按在老主教头上。老主教已经笑不动了,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看起来是在苦苦支撑着不要晕过去。两个人原本好像不相关,现在却隐隐达成了共识,要维持他们之间的安静氛围。
之后又过了数秒,贝拉的眼中映出惊讶,手中的银白色光芒都亮了几分,让老主教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呢喃。
她焦急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不,不如说是焦急地想验证自己心中的答案。
果然吗………
又过了数秒。贝拉终于收回手。她表情复杂地看了眼女孩,又转过头去,看向了老人。
从老人半闭的眼缝里,她看到那双依然明亮的铁灰色眸子。
“对不起……啊,不……我,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贝拉看着老人的眼睛,这样说着。
老主教终于闭上眼睛,额上因过度发力而暴突的青筋也消退下去。他露出安详的微笑,很契合他的年龄,这使他看上去像是和蔼的老爷爷。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