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身着华服,在舞池中翩跹舞蹈着,月白色的舞裙缀满轻纱,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裙摆随着一拍拍舞步或扬起或落下,好像湖中的天鹅在展示它纯白优雅的羽翼。烛火明亮,映照之下,浅金色的长发、华美的珍珠饰物与贝拉脚下小皮靴饰着的银链都闪烁着微光,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华丽的光晕中。
在她身边与她共舞着的是同样身着华丽宫廷礼服的弗朗索瓦。他迈着稳健的舞步引领着舞蹈的进行,嘴角的微笑和碧绿的眼眸都好像星星一样闪耀。身旁宾客们围绕着他们舞蹈,而他们从容地迈着舞步在舞池中穿行,好像戏剧中的王后与君王。
贝拉承认跳到一半她就觉察出这其实是在做梦了,现实中的弗朗索瓦才不会对她露出这种苏到爆表的表情呢。
可这不妨碍她继续沉浸在弗朗温柔的怀抱里。
他的眼里只有我……欸嘿嘿……贝拉正与弗朗索瓦深情对视着呢,突然身旁的烛火光芒大放,火舌如久锢于笼中的野兽突然被打开了笼门,狂放地从蜡烛顶冲脱出来,肆意
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身旁的宾客在火海中扭曲了身形,然后消弭在空气中。贝拉回过头来,惊悚地发现面前的弗朗面容扭曲起来,身形也迅速变得纤瘦了,身高缩水几分,身上的礼服也变成了佣人的制服。
她仿佛察觉了什么一般向旁边看去,果然看见远处浮现出一座石质高台,高台上红发的少女静静跪坐着,双手合十好像正虔诚地祈祷,胸口被十字枪穿透,鲜血淋漓。
莉莉……安娜……贝拉在心中默念着少女的名字,感觉心跳停滞了一瞬,如同肺部穿孔般呼吸困难起来。
“贝拉格希雅!”弗朗扭曲成的那男人提起贝拉的衣领,五官都愤怒得拧成一团,双眼中满布的血丝和止不住的泪水昭示了他此刻的悲伤与绝望,“都是你害的!”
“把莉莉安娜……给我还回来!!!”
贝拉猛的从床上坐起,大口地呼吸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才发现身上睡衣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贝拉姐姐……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贝拉抬起头来,看见床边桌前,苜菈双手抱膝坐在椅子上,正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苜菈身旁,窗帘是拉开的,窗外许多路灯在雪中熄灭了,灯火零星的街道显得幽静又孤独。正对着窗户的那盏,灯火在风雪中无助地摇曳着,好像下一刻就要熄灭,橘黄的灯光映照出苜菈脸上晶莹滚落的泪珠。
“对不起,都是苜菈不好……”苜菈一边说一边轻声抽泣着,泪珠落下来打湿了睡裙的裙摆。她抬头向海岸的方向深深看了眼,然后爬下椅子站起来,将半边床帘拉上了
看到苜菈包裹在路灯火光下的侧脸,贝拉恍惚了,记忆里的某个身影在那一瞬与苜菈重叠在一起。她扭头看了眼斜靠在床边的十字剑,又低下头来看向自己的双手。
呼……贝拉缓缓将手握拳,长出一口气。苍白色从她的脸上消退,转而浮现出平日里的自信笑容。
苜菈又伸出手来拉另一侧的床帘,但这一次,她的手被抓住了,随即有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脑袋。
“其实,的确是今天就要走啦,”面前的贝拉温柔地笑起来,“不过,也没说是要怎么走吧?”
“来到这里有一会儿了,你其实一次也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吧?
“不如,就用这最后一天,把没看过的一次都好好看一遍吧!”
苜菈睁大了眼睛,原本无神的双眼变得闪闪发光起来。她猛地扑进贝拉怀里,用力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贝拉姐姐,你最好了!”
“好啦好啦,快先别哭了,不要把鼻涕擦我身上啦!”
苜菈交还了借阅的书籍和绘画工具,将要带走的东西满满装进一个旅行袋,然后从收拾得空荡荡的衣柜里取出最后挂着的一套连衣裙。
那是贝拉带着她一起买的,当时店主介绍说她参考了西方列国的维多利亚风格。贝拉不管什么维多利亚,她是看中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苜菈的头发,裙身素白中带着点点粉色,像霞光中的云朵一样柔软。
所以她小手一挥把衣服买下了,也不管当时是计划着要给苜菈买套礼服的,而这条裙子正是这个礼服专卖的成衣店里贩卖的少数常服。
“好看就要买嘛,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苜菈一边回想着,一边将裙子穿上。裙身裁短只到膝盖,蓬蓬的粉色裙摆镶满缎带和蝴蝶结,袖口和裙边都缀着可爱的白色宽蕾丝边,只要穿上就让人感觉自己变成了某个遥远西方岛国的公主殿下。
配上一同买下的白色半腿袜和鹿皮制的小靴子,镜中的苜菈看起来好像不沾染世间污秽的精灵一般。
“哇,你穿上这套衣服啦!真的好可爱!”贝拉原本并不指望在这里见到苜菈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看裙摆的长度就知道它不能防寒,而正式的场合穿它又不太合适。依今日的天气,本来是万不可穿成这样出门的,苜菈不懂,贝拉也应该劝止她。
不过贝拉只是笑着默许了。
今天的贝拉也把自己好好收拾过了,没有同平常一样穿着厚重的棉衣,只在长裙外罩了件风衣。浅金的长发在脑后结成编发髻子,单边的水晶耳饰在耳边活泼地摇曳着,使她除淑雅外还散发出活泼的气息。
贝拉围绕苜菈转圈看着,手托下巴做沉思状,不一会儿又转到苜菈背后,双手轻轻聚拢苜菈的头发。
“呜……”镜子里苜菈脸上微微泛红。贝拉给她梳了个低双马尾,最后还掏出带有小兔子形状装饰的发圈把发型固定了。
太可爱了……苜菈有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贝拉却托起她的下巴对上镜子。
“以前也经常跟妹妹这样玩呢……哈,不用害羞啦,这就是今天的你哦!”
镜中的女孩向苜菈露出笑容。
苜菈并非物欲强烈的类型,行李依旧装满了一个旅行袋。如果再加上贝拉的行李,行李简直要堆成一座小山了。
苜菈原本还担心这些行李的搬运问题,但贝拉只是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小问题。”苜菈看到贝拉的双眼褪去平日里的湖蓝色,转而闪耀出璀璨的银光。
她只一抬手,行李便凭空消失了,地毯骤变之下也显得猝不及防,还残留着被行李箱重压留下的浅浅痕迹。
没有悠长的吟唱,没有闪耀光尘的术阵线条,也没有任何媒介或者术具的辅助。但是奇迹发生了,就在眼前。
贝拉在看呆了的苜菈眼前挥挥手,看着她眨着眼向后仰的小表情又忍不住笑起来。她熄灭最后的灯光,拉住苜菈的手,在旅店的过道里小跑起来。
经过列别杰夫人的时候,贝拉对她点头示意一下,然后又迈着活泼的步伐嗒嗒嗒跑开了。她拉着苜菈在端着早餐盘的服务生面前闪过,然后将旅店大门打开小缝,小老鼠一样钻了出去。
裙摆飘扬好像和风吹过花圃,刹那间绽放的青春气息让列别杰夫人看呆了,令她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
门外是霜风呼啸,天色漆黑如墨。看到飘飞的雪片苜菈才回想起自己穿成这样似乎是不对的,但当她抬头看向贝拉,对方却依旧回以暖阳般的微笑。
“按时间来看,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呢……”
贝拉收起手中的怀表。可是,今天明明下大雪,即使已经日出,也看不到一缕阳光吧?苜菈正疑问着,就见贝拉眼神一凝,然后向正东方向抬起手……等下,不会是要——
贝拉眼底银光大放。手动选择施术范围……构建魔力回路……灌注元素力……借助贤者伊萨克的记忆和他独有的术阵简化术,她以娴熟得好像曾千百遍演练过一般的手法,将手中宏大的术阵在瞬间完成,然后毫不犹豫地激发。
如此巨大的术阵,如此庞大的元素力消耗,即使真是那位伟大的贤者复生,恐怕也不能做得这样简单明快。
但贝拉甚至只是抬了抬手,连术阵都没有具现,仿佛狂妄地盲信自己不会错,又好像这真的只是件小事,根本用不着检验术阵是否正确。
贝拉又缓缓将手放下。苜菈刚松了口气,正想着问贝拉之前是怎么把行李变消失的呢,就看见眼前让她认知崩碎的一幕。
远处东方的天边,厚重的黑云被撕开一道口子,立即有光束从这道罅隙中钻出。好像是暖阳用手缓缓拨开了云团,黑云迅速地溃散着,还飘飞在半空中的雪片映照在日出的霞光下,每一片看起来都如同水晶。
黑云彻底消失了,好像原本就不存在似的。火红的太阳自楼宇与教堂的高顶间升起,将整片天空灼为焰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稀稀拉拉的点灯人走上街,将还未熄灭的路灯盖灭。
天晴了。贝拉拉着苜菈向着日升的方向大步奔跑起来:“跑快点,今天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呢!”苜菈则放弃了追究这一切的背后。她只是看着渐渐向上升起的太阳,有些后悔自己平日里起得太晚了。
苜菈加快了腿上的速度,与贝拉并肩起来。街边一户户人家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无不惊异于这意外的天晴。有些小孩子看到她们奔跑的身影,也走出门来,在雪地上向着阳光伸展开双臂。
天晴了,真好啊。
远方,距科芮森城数十千米外的夯土道路上,一个戴兜帽的身影惊异地抬起头,向西北方向看去。身旁相似装束的同伴听过她的描述后,也抬起头来望向西北方。
风悠悠吹过,兜帽的一角飘起,显出他额角的角质凸起。
“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他低声如是说着,低下头拉着仍站在原地的兜帽女子大步向她所指的方向跑去。
“贝拉格希雅……”戴兜帽的女子依然望向西北。奔跑时有风从两侧划过脸颊,抚过探出兜帽的头发,却在接触她身体的那一刻柔和了,如同臣服于她一般不敢造次。“是我对不起你。”她喃喃地说。
太阳完全升起了。新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