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 天气:雪
贝拉姐姐说,我要继续练习写字。所以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了。
贝拉姐姐给我起的名字是菲奥拉。我要记住这个名字。
2月13日 天气:多云
今天早上贝拉姐姐又跟弗朗哥哥一起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她说是因为早上看到了日出。
…………
2月19日 天气:晴(但是贝拉姐姐说是我起晚了,早上的时候是阴天)
今天贝拉姐姐回来的时候拿着好多花,她说是在路边买的。有黄色的康乃馨,有红色的玫瑰花,还有一个四片叶子的草。贝拉姐姐说那片草是在路边随手摘的,叫作苜蓿。
贝拉姐姐说四片叶子的苜蓿能让人变得幸运。我很喜欢苜蓿,贝拉姐姐就说,不如我的小名就叫苜菈吧。
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也想让看到我的人变得幸运。
苜菈停下笔,仔细审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以后,轻轻合上了日记本。今天记了好多日记,贝拉姐姐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有光透过窗户静静洒下,为窗前的写字桌和桌前的少女晕染上浅浅的金色;灰尘在光束中浮游,一会儿反射金色的日光,一会儿又悄悄隐去了,好像闪着光的精灵。
是太阳低垂在大海之上,白炽的光华已显现出橘红的末态。阳光懒洋洋地投射过来,在晶莹的冰山,高低的建筑和漫步着的行人背后,把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少女把头放在交叠的两臂中间,缓缓在桌子上趴下来。别在耳畔的四叶草也懒懒地伸展开叶子,好像在与少女一同享受这阳光。
苜菈最喜欢在这个时候一个人静静地看向窗外。有时,是看海上的太阳一点点落进海面,有时是看街上的路人,看着他们迈着轻盈的步伐归家,想象着他们的性格、经历,还有家中在等待着他们的人们。
苜菈自己没有过去。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了。听贝拉姐姐说,自己是应召唤出现的,而在召唤时术阵出了差错,也许自己的记忆就是因此失去的。不过苜菈并不在意。苜菈有贝拉姐姐和弗朗哥哥关心自己,有温暖的房间和每天热腾腾的饭菜,她很满足这样的生活,并不执着于弄清楚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阳就要完全落山了……天际线的冰山澄澈得好像水晶,顶峰折射出由红到紫无数种光华。粼粼的波光每一片都是暖黄色的,好像无数黄金从天空洒下,被大海轻轻接在手心。原本蔚蓝的天空被染成火红色,一团团云朵被阳光晕染上金边,如同童话里浮在天空中的宫殿。
海天模糊了彼此的界限,交融着,共同成为了霞光的背景板。
好美啊……苜菈用两只手撑起下巴,静静地看着。她已经看过很多次日落,可是每一次都能在此时感受到心灵的震动,仿佛心中有花朵在此刻绽开,有种子在此刻发芽,有枯枝伸展出嫩绿的新叶。
太阳最终落下了。天边的海鸥海雀们回旋着归巢,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疏了。点灯人从四处的小巷里拄杖踱出来,慢悠悠地将路灯一盏盏点亮。
嗯。苜菈起身点燃蜡烛。
明天再看吧。反正,时间还很长呢。
贝拉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穿行在街道上,一手挎着装满食物的篮子,另一只手按住绑在身侧的十字剑,疾跑之下金发飘飞起来好像风中浮动的旗帜。
那把剑太重了,使得贝拉时不时向左右偏移两步,刚刚还险些撞到一旁正爬上梯子点亮路灯的老人,惹得对方破口大骂。
又经过一个拐弯,贝拉滑步消去动量,向面前差点撞上的路人简短的道了句歉,然后吐出一大口白气,继续向前跑去。
啊啊啊,不小心把苜菈那孩子忘记了!贝拉慌张地掏出怀表打开,沉在水晶外壳内的银白指针忠实地指示着现在的时间。位在“III”上方的短针纹丝不动,飞跑着的细针穿过最顶上标识的“XII”字样。刚才还静立着的长针随之前进一格,也逼近了那个“XII”字符。
已经快下午三点了!贝拉急得想拍自己的脑袋。哈珞的冬日里,白天从早上七八点才开始,在下午三四点就结束了。夜晚不好捕鱼,也容易在森林中迷路,冬日里更是难打到什么猎物的。所以人们大多延续日落而息的自然法则,享受着冬日里虽严寒但却悠闲的日常。
只是时间虽然能为冬季哈珞港的居民网开一面,为他们带去额外的休息时间,但却不能如贝拉所愿回返过去,好让她弥补她的犯下的错误。她忘记了给苜菈准备午餐!
上午的时候弗朗索瓦带着她离开家,本以为是那个家伙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没想到竟然是通知她自己的任务期限已到,就要回去继续作为卡戎的日常工作了。
弗朗索瓦是卡戎的首领,此行是来监督仪式的完成。但穿透老主教的防御障壁让他花了些时间,导致他没能成功阻止其对术阵的干涉。于是他便留下观察被召唤而来的苜菈一段时日,等到确认了仪式的确未受影响再离开。
贝拉知道弗朗迟早要走的,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临别的时候,弗朗抽出随身的十字剑,犹豫了一阵后,最终叹了口气,严肃地对贝拉说:“这是尊主大人要我带在身上的。祂说,视情况而定,如果我认为你有持有它的必要,那么我应当把它转交给你。
“祂还让我转告你,你拿到这把剑以后,切莫随意使用。如于绝望之时出鞘,其自当展现斩断绝望的锋芒。”
他然后盯着贝拉的眼睛,眼神从未像这一刻一般认真:“但是,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要求你,最好永远、永远不要使用这把剑。
“对不起,贝拉,我没办法违抗尊主大人的命令。如果尊主大人听闻我的任务报告,又发现我仍持有这柄剑的话,想必还会有其他人前来把这把剑交给你吧。那么,至少由我来警告你。
“记住,永远不要使用这把剑!”
弗朗的眼神看得贝拉心里小鹿乱撞。但她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还是用心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这之后弗朗索瓦转身就要离去,贝拉一伸手把他拽住了。弗朗疑惑地转头,却看见贝拉眼神躲闪地看向一边,脸颊带着一抹红晕。
贝拉一直把弗朗送到城郊出租马车的地方,期间几次开口好像想要说什么,弗朗询问过去,她却又用几句话搪塞过去了。
结果到最后也还是没能说出来,只是看着他坐在马车上从车窗处探出身子来挥手告别。上一秒还微笑着挥舞手帕,下一秒回过头来,她就难过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下一次见面,又要到什么时候呢?
从哈珞回珀尔赛弗涅堡,坐马车只是三个月的路程。但他毕竟是卡戎啊……一年到头,又有多少时间是呆在冥域里的?到了他回来的时候,也许自己又已经在不知什么地方执行死神的命令去了。
之后打断悲伤的是钟表上的指针。那时秒针欢快地跑着,剩余两根针忠实地陈述着时间。
下午二时。平常这个时候,苜菈已经用过午餐一个半小时了,还有一会儿就要从午睡中醒来。
贝拉终于在旅馆的房门前停下,她将篮子抱在怀里,摸索起钥匙来。上衣口袋……没有,包包里面……也没有,裤子口袋钱包首饰盒里面都没有!
就在贝拉急得想找旅店服务生的时候,房门从内侧打开了,一个**色的小脑袋从门打开缝隙中探出来:“贝拉姐姐,你回来啦。”
是苜菈从内侧打开了门,她看见门后站着的人果然是贝拉,于是笑着走出来,把贝拉姐姐拦腰抱住了。
“我在房里听到了声音,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苜菈把头埋进贝拉的胸口里,“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嗯。”贝拉轻轻抚摸怀中少女的白色长发,温柔地说:“贝拉姐姐会永远爱着小菲奥拉的。不过,还是要记住一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哦。”
“嗯!”苜菈有活力地应声到。
贝拉关上门,看见苜菈的床边,堆起的图书好像又比昨天更高了一点。
苜菈很喜欢看书,学习文字的速度快得惊人。之前就听弗朗索瓦说过,苜菈有龙族的血统,因此感知和领悟的能力非常人能及。贝拉本来还对此没太在意,看着苜菈沉浸在儿童画册里的样子就把她当成普通小孩子来对待了。距离那时不过一个多星期时间,苜菈的书堆顶部竟然已经赫然放着《尤拉尔世界简史》这样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懂的书了。
书堆旁是苜菈的书桌,书桌前是正对着西侧海岸的窗户。这是这扇窗让苜菈央求着贝拉租住在这个普通的旅馆。现在,路灯的火光透过窗户,照亮正放在桌上的纸张。
纸上画着贝拉、苜菈和弗朗索瓦。贝拉抱着苜菈坐在长椅上,弗朗索瓦坐在贝拉旁边。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交接处夕阳被定格在将落而与海面相切的那一刻。
画法相当稚嫩,但是画得有模有样,贝拉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画中的三人。画面有一半都还没来得及上色,旁边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彩色铅笔,想来之前等待她的时候,苜菈就是在画这幅画了。
苜菈的天真可爱很讨旅店老板的列别杰夫人喜爱,听闻她喜欢看书,每天服务生上
早餐的时候她都嘱咐着要带上找好的几本书籍,还要问问苜菈小姐又对什么类型的书感兴趣了。
想必这些彩色铅笔和纸也是得自热心肠的列别杰夫人了。
贝拉走上前去拿起画仔细端详起来,然后就听见背后苜菈的声音含混地说着:“贝拉姐姐……弗朗哥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贝拉回过头来,面前是在膝上放着篮子的苜菈。那女孩两手拿着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着。用晶莹澄澈的目光看着自己。
“弗朗哥哥他……他还有工作,先走了。”
“不会回来了吗?”
“可能……不会了吧……”说这句话的时候,贝拉眼神暗淡地看向旁边,随即才反应过来不应这样跟小孩子说的,再看向苜菈才看到对方难过地低垂下眼睑,有泪花在那对漂亮的大眼睛里打转。
“不过没关系的!我们明天也要出发,我们要去弗朗哥哥的住的地方,等弗朗哥哥回家了,我们就又能跟他见面啦。”接收的任务还在继续,既然没有了观察的必要,贝拉确实明天就要带苜菈启程回冥域去了。
“明天……就要,走了吗……”
贝拉看见泪珠在女孩的眼中滚落下来。贝拉很想告诉面前的女孩,没事,我们可以多留几天再走的,所以不要再哭啦。
但是她只能如实回复她说:“对不起。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苜菈的世界很小,但很温暖。但现在,她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将她身边的东西夺走。她的世界,好像快要被它撕扯得四分五裂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窗外太阳落下的地方。天空刚才还满布霞光,现在突然有大片如行军般整齐排列的黑云袭来,将金红色的天空与云朵全部遮住了。狂风袭来,窗角的冰花慢慢生长。
今天的天气也许是晴转大雪。苜菈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