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安静,喧闹的声音渐渐平息。经理和侍者等待着向客人道歉,苜菈等待着自己被带回闯祸的现场,贝拉等待着三人离开桌前,大家都没有开口,于是一旁乐队舒缓的演奏声再次填充了这片空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此时却站起来一个身影,再次打破了宁静:“等一下,瓦莲京夫人,可否由我来处理这件事?”
贝拉惊讶地转头。说话的果然是杜维,此时他抱歉地笑着,话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突然想起,她们应该是我在哈珞的表亲,这次是趁我公事外出特地来看我的。既然是家人,我也有义务帮助她们承担过错。”
侍者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随即便控制自己回到沉稳优雅的状态。他身旁的苜菈先是惊愕,随即反应过来,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周围有些正在看热闹的食客,听到杜维的一番话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有些还参杂着羡慕。
然而贝拉看向他的眼中却充满错愕。这件事看起来热闹,其实明显不是什么大事。看似是得罪了有权势的老爷,其实损失的不过是西装和心情,那位先生之所以如此向侍者传话,不过是因为一时的惊诧和愤怒。
如果被带去的是她们两个,事态倒还有可能发展严重,毕竟贝拉一副贵族大小姐的模样,看着就像是能为自己的过失买单的样子。如果是她被抓过去,大概要被狠狠责骂一阵,被询问家长无果后,再狠狠被敲一笔。
毕竟身旁还有亲朋,此时必须显示自己与家族的地位,不能落于人后。
可如果是像这样,只有苜菈被抓过去的话……
可以想见,被责骂的话,苜菈一定会哭得稀里哗拉的,说不清话吧。如果这时候再对着这样一个弱小无助的可爱小姑娘倾泻怒火,只会显得自己刻薄又没有教养。所以苜菈大概率是会被原谅的。
即使不幸没有被原谅,贝拉也在刚刚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往她手心里塞进了足够应付这次事件的钱币,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以刚才的角度,贝拉的小动作可能被总经理夫人和侍者看漏。但她完全没有对杜维隐藏,所以他应该看见了。
那么就逻辑而论,杜维没理由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苜菈并不需要他的帮助。不如说,此时让她一个人面对,也是为了让她以后能自己应对这种场面……
然而杜维还是站了出来。
侍者脚步停顿,转头看向瓦莲京夫人。瓦莲京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准许他退下,然后便接过苜菈的手,走回杜维身边:“那么,就按您说的,由您来承担她们的赔偿。”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们也低声交谈着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餐桌。瓦莲京没有再侍立在杜维身旁。在领苜菈就坐之后,她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鞋跟在柚木地板上扣出低重的嗒嗒声。
这一刻瓦莲京夫人身边的温度好像骤然变得更低了。她此时的神情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是漠然,就好像,类似的场景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好啦,小妹妹,不要哭了,”金发的男人撩开大衣,从胸前口袋中抽出手帕。他起身凑近苜菈,蹲下身来,开始耐心地擦拭她脸上残留的汤汁,“已经没关系啦。”
说这话的时候,他眯起眼睛,流露出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看得苜菈止住了泪水,任他擦拭了好一会儿。
杜维最后环绕苜菈观察了一周,确认擦拭干净后,终于满意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眼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将手帕折叠塞回口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伸手拿起刀叉,贝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杜维先生,你不是说要去帮忙处理事情吗?”
杜维优雅将盘子里的煎鳕鱼切片,然后叉起一片送入口中:“不必担心,瓦莲京夫人会代我处理的。嗯……已经有些凉了……正好现在来了二位小姐,上新菜时我也可以补加一些。你们可以随意点些喜欢的菜,今日的开销也由我来支付吧。”
苜菈刚刚忙着整理有些乱掉的衣裙,现在听到杜维的话,于是期待地看向贝拉。
贝拉低声安抚她,让她再等待片刻,然后转头凝视向杜维,想从他和善的笑脸上看出什么来:“对不起,我知道妄加猜忌是不礼貌的。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回答我的一个疑问……”
“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吧。”杜维苦笑一声,“的确,如果素不相识的人这样费心帮助自己,不疑惑他的真实意图是不可能的吧。”
说这话的时候,杜维把脸转向窗外。深色的眼瞳镜子一般倒映出一碧如洗的蓝天,澄澈得像是宝石:“哈。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吧。”
“真实原因呢?”
“……”
杜维缓缓把脸转过来,笑脸也渐渐收敛了。他注意到贝拉警惕的目光,迟疑了片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抬眼平静地与贝拉对视:“我有一个……妹妹。她……以前也像这位小姐一样可爱。”
他在刚才沉默的片刻中已然做出了决断。于是他娓娓地将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
杜维一家曾是东帝国洮巽东向沿海一省的贵族。地处东南、雨水丰沛,再加上毗邻大海、更有丰富的海产品资源,使得他们的辖区富饶而丰足。家主秉旨清廉为政,使得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尽管安宁祥和,为政顺利,杜维的父亲母亲也有着自己的烦恼。杜维的母亲生来身子骨就有些孱弱,生下小杜维后身体状况更是变得糟糕起来。但他们原本不以为意。毕竟,依洮巽的风俗习惯,只要家里有了儿子,便有了子承父业的希望。既然头一胎就得了一子,那么即使没有多子的多福,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杜维偏偏不是个为政的料子。他自小就不爱学习古典书籍。不仅记不住经典,也写不出什么好文章,就连请来家中的私教老师也对他束手无策。
连年考试落榜以后,就连逼着他参加考试的父亲也不得不重新思考,让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继承衣钵是否合适。终于在一个考试放榜日的夜晚,杜维父母挑灯商谈一夜。最终在临晨拂晓的时候,在杜维的母亲考虑再三后,她做出了一个选择。
第二天杜维收到父母的传唤,说愿意支持他自己的选择,不再需要去硬挤那条计划好的继承家业、荫庇子孙之路。
其实那时的杜维并不是学不好写文章,也不是背不了古书。他只是到了叛逆的年纪,想试一试挣脱身上的枷锁,用自己的翅膀飞翔的感觉。
杜维的老师曾说,杜维的脑袋怕是被木头塞满了。其实这话说得有一半正确。杜维的脑袋的确被木头塞满了,不过那木头不是什么榆木疙瘩,而是木质算器上的珠与档。
他从小就喜爱数学,年方总角时就能伏在他父亲桌边,辅助着心算省中税收与府中每月用度云云,结果每每与珠算比照,都不差分毫。在府中开放风气的影响下,他逐渐萌生了行商的念头,并最终计划着要成为一名银行家。
而这个决定,让后来的他后悔无比。
最终杜维告别了父母,离开熟悉的城市,去往繁荣的京都开始了他的行商之路。
然而,离家不过五年,家那边便传来噩耗。帝国的东南沿海地区爆发了战争,据传是西国的昂格里亚就贸易条款上与洮巽起了争执,最终打算以武力争夺贸易权利。
相关的消息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城里也多出来不少新面孔,是风尘仆仆赶来避难的东南地区官家和商人。
战争持续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杜维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中。可京都封锁了向东南沿海的道路,他只能每日对着执戟阻拦的兵士无力地叹气。
解除封锁的第一天,他便乘车向着家进发。一路披星戴月,一连赶路月余才得以回到家中。
他想要证明那传言是假的。
毕竟是那个和蔼又要强的男人,怎么会这样……
然而当他回到家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还是强迫他正视了残酷的事实。
城内一片萧索,沉寂得几乎听不见人声。有些房子已然破败了,屋门静静地洞开着。其余的则门户紧闭,窗户用木条从里面钉实了。残阳下,只有一缕缕飘渺的炊烟还在无力地证明这座城市没有死去。
府门口的牌匾被卸下来了,它残破的身躯靠在被血染得朱红的门柱上。
在家中的偏院里,杜维找到了带大他的乳母。两人对视良久,最终乳母告诉了杜维发生在府中的事情。
杜维离开几年后,战争爆发了。父亲去到阵前指挥军事,将母亲留在了家中。
那时的母亲已然怀胎八个月了。
她送走杜维前做出的那个决定,是不顾身体再生一个孩子。如果依旧是个男孩,那他父亲就有了继任者;如果是个女孩……
她的原话是:“那便是杜家命里注定的不幸了。”
不过月余,海上战线便节节败退,最终战火竟烧到陆上,最终蔓延至省会。杜维的父亲竭尽所能,最终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才最终在这里挫败了敌军,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在最终的会战中,城军与援军合力将外敌包夹于城中,敌军困顿无奈,流窜之下欲袭入府中,要挟人质,在杜维父亲的死守之下才最终作罢。
然而府前震天的火光与喊杀声还是惊动了杜维母亲。她动了胎气,却不愿拖累父亲,使他分心,于是遣散了侍从,让仆役只需护卫在房外。
战斗持续了一整晚。
当东方又一次泛白,当光明重新播撒在这座城市中时,敌军终于退却了。
杜维的父亲据说是被对方的术式直击,直到现在遗体也没找全。
至于他的母亲……
第二天早晨仆役送去早餐时,她面无血色,但神态安详,好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然而她露出的头面和所盖的被褥,已然被鲜血与估测来多得惊人的汗水沾湿了,看起来无比凌乱,无声地为她昨晚的行为做了注脚。
床上只有她怀中虚抱的白布光洁如新。
那白布中躺着一个女婴,有着柔软白色胎毛,此时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