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维修室的窗户时,被维修室通风口切割成几道昏黄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周擎龙推门而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刻意放轻却依旧刺耳的声响。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处绣着周家特有的暗纹,与这间堆满废旧零件的维修室格格不入。
少年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零件和工具,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吃饭的人身上,眼神里除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还藏着一丝被压抑的杀意,像淬了毒的针,扎在青年的后颈上。
青年没有抬头,只是将最后一口合成麦片咽下,才缓缓收起饭盒。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那道足以刺穿皮肤的目光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他转过身看向少年,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将饭盒放到一旁,露出下面垫着的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为什么?”白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愤怒和质问的口吻:
“这个问题,你比我更清楚吧,周小少爷。”
少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被这句挑衅激怒,反而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点。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绣着暗纹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袖口,才开口谈论起几天前的那场事故。
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外面的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恶意:“三天前,市中心十字路口,一辆黑色悬空车撞飞行人。目击者说,受害者当场被撞成碎块,内脏和血肉流了一地。而当时,叶晓楚就站在路边,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蛋糕。”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白齐的眼睛,像是在欣赏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动:
“那辆车没有减速,反而在撞人后踩下油门,碾过受害者的残肢才离开现场。晓楚被吓得僵在原地,蛋糕掉在地上,奶油混着血水,沾满了她的鞋尖。她回来后,整整两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白齐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甚至知道那辆悬空车的车牌号,知道司机是周家的人,知道周擎龙特意让人把这段监控视频剪辑后,匿名发给了叶晓楚。
事务所不会平白无故偏袒施害者,但被害者能做的,只有接受那微乎其微的人道主义赔偿。
他更知道,叶晓楚在视频里看到的,不只是撞人的画面,还有司机下车后,对着镜头露出的、与周擎龙如出一辙的、带着轻蔑的笑。
殊不知那段影像对晓楚来说是梦魇,是那血腥恐怖的一幕一次又一次地回放,她本以为会和娜塔莉一起来给白齐送上特意制作的甜品,没想到飞来横祸。
“你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你是个冷血的人?”白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愤怒,仿佛一条被拔去牙齿的老狗,对外来者狂吠。
“还是想告诉我,你配不上晓楚?”
“配不配得上,不是由你说了算。”周擎龙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语气依旧平静,可眼神里的杀意却更浓了,他不屑于与平民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仿佛共同呼吸空气都是对他的思维,他生理上的凌迟。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这种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老东西,凭什么觉得,晓楚会对你感兴趣?”
白齐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饭盒下那张泛黄的旧报纸。报纸的头条,正是三天前那场车祸的报道,标题是《市中心发生恶**通事故,受害者当场死亡》。而在报道的右下角,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目击者称,事故现场有一名女学生,疑似受到惊吓,已送医检查。”
他知道,周擎龙不是在讲事故,而是在讲一场精心策划的“示威”。这场示威的目的,从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单单是为了告诉他:
平民少管闲事,那被撞碎的,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连枕边人都护不住,凭什么认为能护住晓楚?
维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倒计时,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白齐抬起头,看着周擎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知道,这场对话,从来都不是关于“为什么”,而是关于“凭什么”。
而“凭什么”的答案,从来都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将饭盒放到一旁,露出下面垫着的那张旧报纸。报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皱,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周小少爷,”白齐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讲这些,是想让我害怕,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悬空车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寂静的巷子小路里,撕开一道口子,又戛然而止。那声音并非单纯的机械噪音,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碾磨出的低吼,连空气都随之震颤。
车灯并未熄灭,两道惨白的光柱直直刺向那扇贴着磨砂贴纸的窗户,像两把冰冷的刀,试图剖开屋内那片令人心悸的安宁。
周擎龙没有下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后排驾驶座上,手上捏着家族特有的令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黄金和玉石制作的信物捏碎。
车窗紧闭,将巷子里微凉的夜风隔绝在外,可车内却像被投入了烙铁,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窗户上,磨砂贴纸模糊了屋内的一切细节,却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勾勒得无比清晰。
那影子在灯光的晕染下,时而重叠,时而交错,像一场无声的、充满挑衅的哑剧。他看到“她”的剪影微微仰起头,而“他”的影子则倾身向前,那姿态亲密得刺眼,仿佛要将彼此融入对方的骨血里。那哪里是什么亲戚间的寒暄,分明是刻意为之的、对他这个旁观者最残忍的凌迟。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他猛地咬紧牙关,将那股翻涌的恶心与剧痛生生咽了回去。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种更原始、更暴戾的情绪吞噬,那情绪像一团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想冲进去,想将那扇窗户连同里面的影子一起砸得粉碎,想将那个男人从她身边拽开,质问他凭什么。可他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
他只能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被迫承受着这场由自己亲手编织、又亲手戳破的幻梦所带来的、最彻底的羞辱。
车内,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和窗外那两道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如同他此刻目光一般灼热而绝望的光。
那光,照不亮屋内的温情,却将他心底最后一丝体面,烧得干干净净。
那声隔着玻璃传来的、被愤怒扭曲的咒骂,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晓楚心里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失望。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窗外那辆仍在燃烧着怒火的汽车,只是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麻木的弧度,对着身旁的白齐轻声说道:“白大哥,还是你的招够损。”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仿佛卸下重担。
竖起拇指的动作,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排练好的、属于“盟友”的社交礼仪。她对周擎龙的失望,并非源于这场精心策划的戏弄,而是源于一个更深层、更让她心寒的认知:原来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激怒、被一场拙劣表演就牵着鼻子走的女人。他从未真正试图理解过她的沉默,她的回避,她那些欲言又止背后真正的重量。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只关乎他自身被冒犯的尊严与占有欲,与她这个“人”本身,毫无关系。这份认知,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凉意。
然而,这份对周擎龙的冰冷失望,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另一处更为隐秘、也更为酸涩的角落。她转头看向白齐,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并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流露出丝毫的得意或轻松。相反,他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那是一种与眼前这场闹剧格格不入的失落。晓楚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天前那场无声的告别,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上,也扎在了她的眼里。她看着他,心中那股刚刚因周擎龙而升起的、属于“盟友”的轻松感,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私密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酸涩的、带着自嘲的怜惜。她怜惜他的失落,更怜惜自己这份无处安放的、小心翼翼的在意。她为他感到难过,也为自己的这份难过感到一丝难堪。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将全部心神都系于某个具体的人、某段具体的情上,哪怕那情是苦涩的。可她没有。她只能站在这里,用一场针对他人冰冷的算计,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空洞。
她对白齐的这份“情感”,与其说是炽热的爱慕,不如说是一种在绝望中抓住,带着酸味的浮木。她贪恋他这份真实的、有重量的痛苦,因为这痛苦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为某个人的情绪而波动。
可她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成为他痛苦的中心,她只是他悲伤时,一个恰好站在身旁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这份清醒的认知,让她的怜惜里,始终掺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楚。
第二天,一个厚重的木盒,就这样静静停留在门前。
白齐打开木盒,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殖质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内衬是一层皮革,那颗大小跟足月婴儿一样的血肉球体,正处于睡眠状态,表皮呈现出一种类似水果般透明的黏膜包裹。肉卵旁边有个暗格,青年根据熟悉的手法,取出里面藏有的纸条,字迹工整,底部的印章,让他记忆犹新——那是他小时候,父亲的一位姓易的朋友。
“小齐,莫怕。”
纸条上的墨迹,隐隐透出一股朱砂特有的气味,在灯光下泛着猩红的微光。
“这扭曲之卵,是我本在之前就要给你的礼物,从“哪里”带回的祭品,它并非死物,而是某位存在位于这个世界的锚点,获得这位存在的好感,才是解决目前问题的关键。”
纸条下方,是一幅用笔墨绘制的法阵纹路。那并非已知的任何正统或邪道阵法,线条扭曲如痉挛的肠道,节点处标注着并非汉字的怪异符号,它们仿佛在纸面上微微起伏,在耳边低语,目光触及符号,脑海中浮现对应的含义和应有的流程,如寄生一样本就沉睡血脉深处,等待唤醒。
“吾等待祭品,以汝之血,汝之身,汝之寿,吾会带来灾厄。”
肉卵发出声音,但这股声音想在脑中回响,他的手指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望向那颗还在蠕动的肉卵,上面密密麻麻的眼球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仅仅片刻,声音再度传出:
“吾等待汝的决策。”
一滴血滴在肉卵上,血珠触上的瞬间,暗褐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血管,沿着扭曲的线条飞速蔓延,献祭,开始了。
他看着自己的血肉在肉卵的注视下,慢慢从身上脱落,神经像一张二维的图形被拓印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高维存在对于他的献祭,无异于孩童挑选心仪玩具包中的某一部分。
意识像一缕炊烟,慢慢飘升到周围一片黑暗的纬度,这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某种物件在液体中蠕动的声响:
“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是一个体态纤细,头上有一对鹿角,身后有翅膀的异族少女,少女将一瓶淡黄色的液体,从他头上倒下,口中念念有词:
“我也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赌徒,每一个前来这里的人,我都会给予一次机会,每人的代价各不相同,如果我想要你的寿命和躯壳,你会奉上吗?”
寿命和躯壳,这对于他来说,这场交易简单明了,面对这陌生的存在,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青年思索片刻,同意这一场不公平的交易,一块碎片穿透他的胸口,这一阵剧烈的剧痛,让他从意识朦胧之间,清醒过来。
“这是……”
房间内的一切布置,让他依旧记忆犹新,角落窗户旁摆放的书架、靠墙摆放的游戏机、桌上放着的复古电子零件,以及墙上挂着的一柄短剑,他没有记错,也不会记错,这是在家中。
床头的闹钟响起,从房间内出来,在洗手间内,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面容,多少有点不敢置信:
这哪是青年,明明是一个年龄不到18的少年,简单洗漱过后,父母的叮嘱,熟悉的声音让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但平淡地表示出门一趟,临走前他随口提起几天内可能有点状况,待在家里别乱跑,郊区的防护罩被异兽攻破,死伤无数,他所处的区域,在其中的位置,当初事故的内幕他不清楚,但依稀记得两人死在这片残垣断壁上,警卫队在事故后征调人选进行重建,但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暗处,少女正戴着一双皮质手套,把玩着手中两个淡黄色的结晶块,根据时间线的收束,两人必须留在这里,无需干涉,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