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乔伊?”
“你是在叫我吗?”
2315年的奕秋市市区,依旧处于颓废和阴郁的基调,早饭过后,少年来到车站前,一个身影在他面前掠过,仅仅是片刻的停留,这让少年忍不住叫了一声,人来人往中,两人四目相对。
少女看向这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少年,今天是她着急去社团的日子,因起晚的缘故,正焦急地望向道路另一边,那不知多久会到的出租车。
他们所处的区域,算是治安条件比较好的一块,那公共汽车,说是公共汽车,其实就是用未提纯异兽血燃烧的古早农业机械,只是后面多了一个能挤数十人的“客舱”。
两人的偶遇,只是这清晨中最简单的误会。
伴随车辆缓慢而轰鸣的声响,很快到奕秋学校门口,从木舱下来,远处从车上缓缓下来的声音,可谓是记忆犹新。远处那辆悬浮车也同时开启了舱门,周明远从车上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提着精致的皮箱。
“我还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下城区的平民,还好不是贫民窟,不然带着一身味来。”下意识拿手帕抬手遮掩。
白齐没有动怒。他知道周一凡之所以风凉话满嘴,全然是那身护甲新换的转甲板带来的底气,那玩意儿兴许现在还在店里压着没换。那家店的师傅对这位金主向来照顾有加,毕竟谁家好人一个月报废几十块装甲板,换下来的残片还能回收重铸,再卖给下城区当二手货。
“周大少爷不去狩猎场耍耍?”
白齐淡淡开口:“听说最近北郊出了头二阶的裂甲兽,正缺你这样的靶子。”
周一凡脸色微变,但没接话。
学校的大门就在眼前。这座名为"青藤"的学府,名义上是为了在孩子们成年前提供最基础的生存知识:异兽的识别、应对、源晶的基本运用,以及如何在荒野中活过第一个夜晚。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里教的从来不止这些。
源晶,从矿脉中开采、提纯而来的能量结晶,是这个世界的命脉。但源晶的纯度,从来不是人人平等。
普通人一辈子能接触到的,只有15%到32%纯度的源晶,驱动一盏灯、给家用设备充能、撑过一个荒野夜晚,这些低纯度结晶已经足够。它们是流水线上的量产货,像电池一样廉价而可靠。
78%纯度则是另一个世界。那是科技部门和军队的特供品,不流入市场,不出现在平民的账本上。一块78%源晶的能量密度,抵得上十几块32%的总和,足以驱动重型机甲、维持城市防御阵列一整夜。下城区的孩子在课本上读到这个数字时,只会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符号。
上城区的孩子则多学一章,他们会在实验课上隔着厚重的皮革护具,触碰不超过50%纯度的源晶样本。纯度再高,学校也负担不起,那等于把一块金砖放在教室里等人来偷。即便如此,老师仍会反复强调:源晶对有机质有腐蚀性,绝不可裸露皮肤接触。曾有学生不信邪,指尖擦过一块42%的源晶,三秒后皮肤焦黑溃烂,留下终身不褪的疤。
至于100%纯度,那不是技术能触及的领域,也不是任何工艺可以复制的产物。它是前代传奇人物独有的特性,世间仅此一份。黑市上曾有人开价,说一颗100%纯度的源晶,足够买下一小套房产。但没人见过真货,它更像是一个传说,一个被写进旧时代档案里的神话。
青藤学府不过是一所小城市的学校,教的东西有限。下城区的孩子来这里,学的是如何辨认危险信号、如何逃跑、如何在被抛弃时不拖后腿——毕业之后,他们会被分配到矿场、仓库、后勤线,做最底层的工作。上城区的家族子弟则不一样,他们来学校只是为了混个学位,真正的生存手段,早有家里的专人一对一指导,学校那点课程不过是走个过场。
知识在这里不是阶梯,而是围墙。
白齐摸了摸口袋里的学生证,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让开。"周明远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故意撞了一下。
白齐侧身让过,目光落在周明远背后装甲板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上次狩猎留下的。他注意到那裂痕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是源晶能量泄漏的迹象。装甲板一旦被异兽破防,哪怕只是裂了一条缝,防护力也会大打折扣,必须整块更换。
“你的板子该换了。”
“能量泄漏,再去两场狩猎,整块板会炸开。”
周明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
“白齐,你这是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
熟悉的声音,还有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邵田晃了晃手腕上的旧表,笑得一脸欠揍:
“要不是我看了时间,还真就被你骗了。”
白齐拍开他的手,懒得搭理。
邵田凑过来,压低声音:“晚上去不去?狩猎场外的安全区,听说昨晚有队伍清场,弹壳和旧金属掉了一地。”
白齐还没回答,林烨也走了过来,站在邵田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话向来少,但邵田和白齐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跟个影子似的。
白齐想起之前几个夜里,他们三个猫在狩猎场外的安全区边上,捡拾弹壳和散落的旧时代金属,攒够一袋子就能换点零花钱。邵田之所以总张罗这事儿,是因为他家里有辆老旧的汽车——旧时代的新能源款,用电池的,在源晶普及之后早就被淘汰了,便宜得跟废铁差不多。
邵田他爸花了几百块拖回来的,修修补补还能跑,满电续航大概一百公里出头,跟一块15%纯度的源晶差不多。
不算差,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只是辆小车,总不能指望它跟源晶驱动的载具比。
“你那破车昨晚又没电了吧?”白齐问。
邵田嘿嘿一笑:“还剩30公里,够跑一趟安全区了。所以今晚得多捡点,换两块新电池。”
林烨在旁边补了一句:
“上次那块也漏液了?”
三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再说话。在这个源晶驱动一切的时代,旧时代的新能源载具早就成了底层人的玩具——便宜、耐造,但也仅此而已。就像他们三个,在青藤学府里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哪怕是从别人不要的弹壳和废金属里抠出一点价值。
与此同时,位于下城区边缘的垃圾回收厂外。
肩上的小家伙正咀嚼小块碎肉,发出类似幼猫的呼噜声。
少女腰间那对漆黑羽翼被斗篷遮掩,只露出一点边缘的轮廓。头顶的鹿角也刻意压低了,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泛着淡淡的黄色微光。除此之外,她的面容、身形都与常人无异,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一头白发随意地束成单马尾,垂在胸前,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双红瞳在昏暗的下城区里格外醒目,像两滴凝固的血,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巡逻队领头的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头顶的鹿角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肩上那只正在啃食血肉的小兽,最后落回她腰间斗篷下隐约鼓起的轮廓——那是羽翼的形状。
他身后的几个队员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枪口抬起,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开枪。
人形异兽。
这个词在巡逻队内部意味着比"高危"更高的威胁等级。普通异兽再凶,至少长得像怪物,远远就能发现;但人形异兽不同——它们混在人群里,外表与常人无异,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露出破绽:一只角、一对翅膀、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它们不需要獠牙和利爪,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一杯下了毒的水、一次深夜里的无声潜入,就足以让整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
隐秘、致命、防不胜防。
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领头的男人身上,等他的命令。
领头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少女的脸,试图从那双红瞳里读出些什么——愤怒?恐惧?杀意?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倒映着垃圾回收厂远处堆积如山的废铁和燃烧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恐惧——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女,在巡逻队的认知里,已经等同于一个足以覆灭整支小队的个体。
开口,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声音刻意压得平板,却掩不住尾音的颤:
“你,没有身份标识。还私自饲养异兽。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视线不敢久留,只匆匆扫过她的脸,便移开了。在这里,一个人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汇入污水,不会有任何回响。
少女没有动。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肩上的小家伙停止了咀嚼,歪着脑袋看向巡逻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在她的视线里,眼前几个人甚至算不上“敌人”,只是几块行走的源晶。
“听不懂人话?”
领头的男人皱了皱眉,手指扣上扳机,“我说——”
话音未落。
少女的指尖微微一动。
一粒冰晶从她指尖弹出,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巡逻队身后墙壁上嵌着的一块松动的石头。
整面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石头原本是支撑着上方一块锈蚀铁板的支点——铁板脱落,砸在下方一根斜靠的钢管上;钢管滚落,撞翻了旁边一桶不知存放了多久的废油;废油泼洒在潮湿的地面上,恰好流到巡逻队脚下;而铁板下落时带起的一根断裂电线,在接触到油面的瞬间——
轰!——
火光从地面窜起,沿着油迹一路蔓延,五个人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逼得同时后退、散开。
“散开!快散开!”领头男人大吼,本能地往左侧巷道冲去——那里没有火,是唯一的生路。他跑得很快,肾上腺素让他的速度超出了平时的极限。
但他不知道,左侧巷道的上方,一根摇摇欲坠的管道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松了。
他冲进去的瞬间,管道断裂,高压蒸汽喷涌而出,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吞没了整条街。他下意识扣下扳机,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响,子弹打偏,击中了头顶另一根金属支架——支架崩落,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旋转着飞出,精准地划开了他的喉咙。他捂住脖子,跪倒在地,眼睛瞪得极大,直到断气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选对了方向。
第二个队员往右侧跑——那边是开阔地,没有障碍物,看起来最安全。他跑得比领头男人还快,甚至已经看到了巷口的亮光。
但他踩上了湿滑的油面。
整个人仰面摔倒,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铁角上,当场没了动静。那块铁角的位置,恰好是油面最滑、摔倒后最容易撞上的地方——不是巧合,单纯是少女觉得这样会好玩一点。
第三个队员试图往回跑,想从原路撤退。他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旁边的垃圾堆。堆积如山的废铁轰然坍塌,将他整个人埋了进去。他在废铁下挣扎了几秒,发出沉闷的惨叫,然后彻底安静了。
那堆废铁原本就摇摇欲坠,而他慌乱中撞上去的角度和力度,刚好是压垮它的临界点。
第四个队员最聪明——他没有跑,而是原地趴下,双手抱头,试图用身体贴紧地面来躲避飞溅的碎片。这个选择在常规爆炸中确实是最优解。
但他趴下的位置,恰好是废油流淌的最低点。
火焰沿着油迹蔓延到他身下,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翻滚着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却滚进了旁边一个敞开的排水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堆积多年的沼气。二次爆炸从井下闷响,井盖被冲飞,他的身体被气浪掀出半米高,再落下时已经不动了。
第五个队员——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枪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卡非洛特,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卡非洛特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仿佛在整理被风吹乱的斗篷。
少年迟疑了两秒,然后像是终于鼓起了全部勇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枪,颤抖着举起,扣下了扳机。
枪响。
子弹飞向她的胸口。
但她甚至没有回头。斗篷下,一对漆黑的羽翼骤然展开,像一面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子弹击中翼面,被弹开,偏转了角度,斜斜飞向上方。
与此同时,沼气爆炸冲飞的井盖和金属零件还在空中翻滚,其中一颗松脱的锅炉螺丝,年久失修的锅炉上被震飞的,速度不亚于子弹,恰好飞到了和那颗被弹开的子弹相同的轨迹上。
叮。
螺丝和子弹在空中相撞。
子弹再次偏转,这一次,它飞向了高处。
那里有一根裸露的钢筋,从废弃建筑的三楼伸出,锈迹斑斑,摇摇欲坠。子弹击中了钢筋根部最脆弱的那颗螺栓。
螺栓断裂。
钢筋垂直落下。
少年刚刚扣完扳机,还在大口喘气,眼睛盯着卡非洛特的背影,等待她的反应。他看到了她展开的翅膀,看到了子弹被弹开,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我打中了”的狂喜。
然后他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从三楼垂直落下,尖端朝下,像一根从天而降的长矛。
他想躲,但太晚了。
钢筋从他的天灵盖刺入,贯穿整个头颅,从下颌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脑袋被直接捅穿,像一根串在铁签上的肉。
卡非洛特收起翅膀,斗篷重新垂下,遮住了漆黑的羽翼。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凝实、坍缩,血肉与骨骼被压缩成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源晶。她掂了掂,收进被诅咒的收纳。
源晶存量明显变化:427——432,又多了几枚。
她伸手从空荡荡的制服里捡起一把制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随手丢进虚空中,很快地上只留下一堆衣服和对讲机,散落在墙壁上,被火焰覆盖。
阿卡托兹悬浮在空中,注视着刚才的一出好戏:
“等一下。”
剑身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卡非洛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几只虫子,之前你不都是一剑一个的吗?”
巨剑在空中缓缓旋转,剑尖指向地上正在燃烧的衣物残骸。
“今天怎么换了玩法?用环境杀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它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精打细算了?”
卡非洛特脚步没停。
阿卡托兹跟在她身后飘着,剑身微微倾斜,像一个歪着头的老家伙。
“我陪你多久了?”它突然说。
卡非洛特没说话。
“从你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的时候,我就在你手里了。”阿卡托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酸味,“那时候你连剑都握不稳,砍一只腐尸犬都能把自己震飞出去。是谁帮你一剑劈成两半的?”
“……是你。”
“哼。”
阿卡托兹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声音,“当初你躲进那口石棺,出来之后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我那时候就剩个剑柄,剑身碎得只剩三寸。”
卡非洛特脚步没停。
“还好你跟我签了契约。”阿卡托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不然你现在早死了八百回了。”
“……嗯。”
“那现在呢?”阿卡托兹的虚体触须指了指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普通的制式长剑,剑鞘磨损得厉害,明显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破铜烂铁了?我不好看吗?我不够大吗?我剑脊上的符文不够漂亮吗?”
卡非洛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每次用你都要捅自己”
卡非洛特打断它
“放完血还要喂你源晶,喂完源晶你还要抽成。我算过,用你清理虫子的成本,够我买十把制式长剑。”
阿卡托兹:“……”
它安静了一会儿,剑身在空中微微垂下来,像个被戳穿的小气鬼。
“……那我也是为了你好。”
阿卡托兹嘟囔道,“我的剑身完整的时候,一剑能劈十个。你算过这个账吗?”
“算过,但魔器拿出来太刺眼,容易被人盯上。”
少女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再说了,十把制式长剑,也换不来你一剑。”
阿卡托兹的剑身猛地一颤,暗红色的纹路“嗡”地亮了一瞬,像被这句话烫到了。
“……哼。”它别过剑尖,语气却明显软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所以别闹了。”
“回收厂里可能有试炼者。杂鱼用铁剑砍,真遇到硬茬子——”
她伸手,指尖在剑脊上轻轻划过。
“再放血喂你。”
阿卡托兹满意地颤了颤,剑身重新挺直,像被顺了毛的猛兽。
“这可是你说的。”
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却藏不住一丝兴奋:
“到时候别又嫌我动静大。”
“不会。”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位于城区郊区外的狩猎场。
白齐背着一个帆布袋子走在最前面,顾绍田拎着撬棍跟在旁边,林烨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根铁丝,时不时弯腰从地上抠点什么塞进帆布腰包里。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从外围的碎铁区到拾荒带,哪片弹壳多、哪堆废甲里能翻出完整零件,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今天动作快点,天黑前收工。”
“知道了。”
顾绍田应了一声,弯腰捡起两枚黄铜弹壳,吹了吹灰,丢进麻袋,“这片区刚打过,东西应该不少。”
林烨没说话,蹲在一具焦黑的尸体旁边,用铁丝撬开变形的护甲片。他的动作很熟练——不碰尸体,只捡散落在周围的金属。三个月下来,他们早把规矩刻进了骨头里。
白齐把麻袋往地上一放,目光扫过四周。
狩猎场边缘的地面上,几道巨大的剑痕劈开地面,像凝固的闪电。更远处,灰烬里半埋着断裂的枪管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有些还在冒烟。
“哥,”顾绍田直起腰,擦了把汗,“你说那些试炼者,打完仗就把装备扔这儿,不心疼吗?”
“能扔的,要么是坏了,要么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那咱们捡这些破烂,算不算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白齐看了他一眼。
“算。所以咱们才活得这么累。”
话音刚落,顾绍田忽然停住,撬棍往地上一杵。
“老白,前面有人。”
白齐望向那边,只见远处的灰烬堆上,站着一位身形瘦小的少女,正看着他们。
她一身素色长裙,脚踩凉鞋,像郊游来的,白发披散,头顶一对淡黄色鹿角微微发光,腰后垂着一团漆黑羽翼,在暮色里轻轻摆动。
林烨第一个反应过来,铁丝往腰包里一塞,反手摸向别在腰间的短剑,身体微微侧倾,挡在白齐和顾绍田前面。顾绍田下意识想往前凑,被白齐一把拽住胳膊,往后拉了半步。
三人停在十几米外,谁都没动。
少女早就察觉到,红瞳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在看三块石头。
“这里异兽不敢来,安全。”声音很平淡,仿佛这边是路边的草丛一样。
白齐没接话,只是把顾绍田又往后拽了拽,林烨的短剑已经出鞘半寸,指节发白。
少女没再理他们,转身朝灰烬堆深处走去,走过的地方,灰烬微微凹陷,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替她开路。
直到她走远,顾绍田才长出了一口气。
“老白……那是什么东西?”
白齐没回答。
他盯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林烨把短剑收回鞘里:
“别管了,天快黑了。”
白齐看了眼天色:“捡完这片就撤。”
三人迅速散开,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或许是刚才那少女的威压还在,这片区域连一只异兽的影子都没有,他们不用分心警戒,只管低头翻找。弹壳、碎甲片、断裂的枪管零件,统统往帆布袋里一股脑塞,手底下没停过。
顾绍田边捡边得意道:
“今天手气不错啊,这片区比往常肥多了。”
林烨没搭话,但腰包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收获不少。
白齐掂了掂肩上的帆布袋,比平时沉了将近一半。他心里盘算着,这点东西拿到黑市去,换到的信用点够三人撑十天半个月。
“回去后先把老顾那个破车的电池换掉,免得下次过去碰上什么事跑都跑不掉。”
“赞同”林烨没想到白齐想的这么远。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彻底沉下来,灰烬湖的风卷着铁锈味吹过,身后那片拾荒区安静得反常,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顾绍田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
“老白,你说那姑娘……真的是来采药草的?”
“别问,问了也活不长。”
顾绍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三人背着沉甸甸的帆布袋,快步消失在灰烬湖的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白齐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少女的眼神,红瞳扫过来的那一瞬,没有敌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看陌生人的那种疏离。反而像是看见什么熟悉的东西。
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从脊椎底端爬上来,让他后颈发紧。
他不认识她。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那样一个白发鹿角、腰生黑翼的少女。
可为什么,会觉得她像某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白齐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把东西藏好,把车修了,明天再去黑市探探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