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阳光很好。
艾拉站在学院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睛往校园里张望。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学员往外走，都是去集市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洗得太多次，边角都有些毛了。
但她就这几身衣服，也没办法。
“艾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洛莉正小跑过来，裙摆扬起，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埃格妮丝跟在她旁边，步伐从容，手里拿着一把浅色的遮阳伞。
“等很久了吗？”洛莉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
“没有，刚到。”艾拉说，然后往她们身后看了一眼。
洛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在等塞西莉亚同学？”
“……没有。”艾拉说。
“有。”洛莉眨眨眼。
艾拉懒得反驳。
又等了一会儿，洛莉和埃格妮丝聊起集市上有什么好吃的。艾拉听着，眼睛却一直往校园里瞟。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身影从林荫道上走来，银灰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手里什么都没拿，连个袋子都没有。
艾拉嘴角动了动。
洛莉也看见了，立刻挥起手：“塞西莉亚同学！这边！”
塞西莉亚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来。
她走到跟前，对洛莉点了点头，又对埃格妮丝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艾拉。
“没晚。”她说。
“我也没说你来晚了。”艾拉说。
塞西莉亚没接话。
洛莉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说话真有意思。”
“走吧走吧，”她转身往台阶下走，“我都打听好了，集市入口左手边第二家烤肉最好吃，先从那家开始！”
四个人下了台阶，沿着石板路往集市的方向走。
阳光暖暖的，风也刚刚好。
艾拉走在塞西莉亚旁边，洛莉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跟埃格妮丝说着什么，埃格妮丝偶尔应一两句，声音轻轻的。
“你那个，”塞西莉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好了吗？”
艾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好了。”她也压低声音，“标记已经下了。”
塞西莉亚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艾拉看着她。阳光下，她的侧脸不像平时那么冷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今天别想那些。”艾拉说。
塞西莉亚偏过头看她。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艾拉说，“就当放假。”
沉默了几秒。
“……嗯。”很轻的一声。
艾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前面洛莉回过头来：“你们俩在后面嘀咕什么呢？快点快点，一会儿人多了要排队的！”
两人加快脚步跟上去。
集市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队，食物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各种叫卖声和人声，热闹得不得了。
洛莉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亮的：“好香！”
埃格妮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艾拉也闻到了——烤肉的香气，甜点的香气，还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味，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心情好起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塞西莉亚。
对方正望着集市的方向，阳光落在她脸上，那表情……好像在努力维持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好奇的东西。
艾拉笑了。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四个人随着人流涌进了集市。
热气腾腾的烟雾从各个摊位上升起，混着烤肉的油脂香、甜点的奶香、还有某种香料特有的辛辣气味，把整条街都熏得暖洋洋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嘈杂，偶尔还夹杂着小孩的欢笑声。
洛莉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就是这个味道！”
埃格妮丝在旁边轻轻笑，遮阳伞收起来拿在手里。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那人被挤得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后面，步伐依旧不快不慢。
“左手边第二家！”洛莉率先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回头招呼，“跟紧我，别走散了！”
艾拉伸手拉了拉塞西莉亚的袖子：“跟着。”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甩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烤肉摊前排着长队，洛莉兴冲冲地站到队尾，埃格妮丝站在她旁边。艾拉和塞西莉亚跟在后面。
“你看，”洛莉指着摊位上滋滋冒油的肉串，“那个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特别好吃。”
艾拉顺着看过去，确实挺诱人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洛莉跟埃格妮丝说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住，只能看见她比划的手势和亮亮的眼睛。
艾拉侧过头，看向塞西莉亚。
那人正望着旁边的摊位，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艾拉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吃什么？”她问。
塞西莉亚收回目光：“随便。”
“随便是什么？”
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艾拉忍不住笑了：“那你先看，看中了告诉我。”
塞西莉亚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动——极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排了快一刻钟，终于轮到她们。洛莉一口气买了十串，每个人手里塞了两串，自己拿着两串，还剩下两串说是“留着待会儿吃”。
艾拉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咬下去还有汁水。
“怎么样？”洛莉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艾拉说。
洛莉又转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手里的肉串，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表情看不出什么。
“怎么样怎么样？”洛莉追问。
“……还行。”
洛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怎么跟艾拉一样。”
艾拉在旁边无辜躺枪：“我哪有。”
“你就有。”洛莉咬了一口自己的肉串，“你们俩住一起住久了，说话都像了。”
塞西莉亚看了艾拉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她的肉串。
但艾拉注意到，她咬第二口的时候，比第一口大了那么一点点。
四个人边走边吃，逛了一个又一个摊位。
洛莉在一个卖发饰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拿起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发卡，在头发上比了比：“好看吗？”
埃格妮丝点点头：“好看。”
“那我买了。”洛莉掏钱，然后转头看向艾拉，“艾拉你也挑一个？我送你。”
艾拉愣了一下：“不用——”
“来来来，”洛莉已经拉着她往摊子前凑，“你看这个，这个颜色适合你……还有这个，这个简单……”
艾拉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好随便挑了一个最简单的黑色细圈。
“就这个？”
“嗯。”
“太朴素了。”洛莉不满意，又拿起一个银色的小星星，“这个好看，配你头发。”
艾拉还没来得及拒绝，洛莉已经一起付了钱。
她把小星星塞到艾拉手里：“送你。”
艾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星星，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一闪的。
“……谢谢。”
洛莉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转向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同学，你也挑一个？”
塞西莉亚摇摇头：“不用。”
“挑一个嘛，”洛莉不放弃，“我请客。”
塞西莉亚还是摇头。
洛莉看看她，又看看她银灰色的长发，忽然眼睛一亮，从摊子上拿起一个银色的细链发夹，上面缀着一小颗淡蓝色的珠子。
“这个，”她把发夹递过去，“这个颜色配你。”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个发夹，没伸手。
洛莉举着，等在那里。
气氛有一点点僵。
艾拉刚想开口说什么，塞西莉亚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发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洛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戴上试试？”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把发夹别在耳侧。银色的细链垂下来，淡蓝色的珠子刚好落在发丝间，和她眼睛的颜色有点像。
“好看。”埃格妮丝轻声说。
洛莉使劲点头：“真的好看！”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逛到下午，四个人手上都拎了不少东西。
洛莉买了发饰和小点心，埃格妮丝买了几本书，艾拉买了些据说对训练有用的药膏，塞西莉亚手里……还是空的。
“你什么都没买？”艾拉问。
塞西莉亚摇摇头。
“没有想要的？”
沉默了两秒。
“……那个。”
艾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摊位，卖的是各种瓶瓶罐罐，像是手工制的香囊和药包。
“去看看？”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往那边走了。
艾拉跟上去。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见她们过来，热情地招呼：“小姑娘随便看，都是自家做的，有安神的，有提神的，还有驱虫的——野外用最好了。”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些小袋子，目光在其中一排上停住。
那是几个淡紫色的香囊，绣着简单的花纹。
“这个，”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什么的？”
“安神的。”老太太说，“薰衣草配甘菊，睡觉前放在枕头边，睡得香。”
塞西莉亚盯着那个香囊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拿了一个。
“多少钱？”
老太太报了个价。塞西莉亚付了钱，把香囊收进口袋里。
艾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她注意到，那个香囊的颜色——淡紫色，和洛莉送给她的发夹上那颗珠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四个人找了一家露天的小吃摊坐下休息。
洛莉点了一大堆吃的，摆满了一桌子。艾拉看着那堆食物，忍不住问：“吃得完吗？”
“吃得完。”洛莉信心满满，“逛了一天，我都饿扁了。”
埃格妮丝在旁边轻轻笑。
塞西莉亚坐在艾拉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给那银灰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暖金色。那个淡蓝色的发夹还在她发间，细细的链子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艾拉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没有塔楼，没有监视，没有那些说不清的阴谋和危险。
就只是坐在这里，吃东西，喝茶，晒太阳。
“艾拉，”洛莉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还一起来好不好？”
“好。”艾拉说。
“塞西莉亚同学也来？”
塞西莉亚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洛莉笑得眼睛弯弯的。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集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艾拉靠在椅背上，听着洛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偶尔看一眼旁边的塞西莉亚。
那人捧着茶杯，望着远处的灯火，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
有一点光。
艾拉笑了笑，收回目光。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塞西莉亚点亮魔法灯，柔和的晕光弥漫开来。
艾拉把买的东西放到桌上，转身看见塞西莉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淡紫色的香囊，正在端详。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把香囊放到枕头边，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放黑皮书的抽屉。
艾拉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
“今天开心吗？”她问。
沉默了几秒。
“……嗯。”很轻的一声。
艾拉笑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