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塞西莉亚已经坐在床边,穿戴整齐。
“你想什么时候去?”塞西莉亚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艾拉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你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塞西莉亚没看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与其让你一个人去送死,不如跟着。”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好听。但艾拉听着,心里却莫名暖了一下。
“今晚。”她说。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整个白天,艾拉都在准备装备。绳索、发光石、恢复药剂、标记魔法的符文——她把能想到的都塞进背包里。塞西莉亚一直坐在床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什么也没问。
傍晚时分,艾拉收拾停当,抬头看向塞西莉亚。
“你不准备点什么吗?”
塞西莉亚放下书,站起来。她走到自己柜子前,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袋系在腰间,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刀,刀刃泛着淡淡的蓝光。
“好了。”
艾拉看着那把刀:“那是……”
“附魔过的。”塞西莉亚把刀收回刀鞘里。
艾拉没再问。但她注意到,塞西莉亚的手握在刀柄上的姿势,很熟练。不是那种“学过几天防身术”的熟练,是真的用过的那种熟练。
夜深人静。
两人从宿舍窗户翻出去,踩着屋顶的瓦片,一路摸到学院围墙边。塞西莉亚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脚步有些生疏,但她学得很快——跟着艾拉走了几步之后,就能无声地落在每一片瓦上。
“这边。”艾拉低声说,指了指围墙外的一片树林。
她先翻过去,落地时轻得像只猫。然后回头,看见塞西莉亚站在墙头,犹豫了一瞬,跟着跳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艾拉扶住。
“没事吧?”
塞西莉亚推开她的手,站直了:“没事。”
艾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戳穿。
五公里。两人在夜色中穿行,避开巡逻的路线,绕着村庄的边缘走。塞西莉亚一直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简短地问方向。
一个时辰后,她们站在一片荒废的矿坑前。
入口比艾拉想象的要大。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传来潮湿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就是这里?”塞西莉亚问。
艾拉点头。她从怀里摸出发光石,攥在手里,先一步往里走。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矿坑里比外面冷。
艾拉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发光石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叔父……”艾拉边走边低声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好人。”塞西莉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至少曾经是。”
艾拉没回头,等她继续说。
“我小时候,他经常来看我和姐姐。”塞西莉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姐姐很喜欢他。”
“后来呢?”
“后来姐姐死了。”塞西莉亚顿了顿。
艾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发光石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塞西莉亚的脸映得有些阴森,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太平静了。
“你恨他吗?”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越过艾拉,继续往前走。
“走吧。”
艾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矿道越来越深,分岔越来越多。艾拉每走一段,就在墙上刻一个记号。有些岔道深不见底,往里扔一颗石子,要等很久才听到回音——有时候听不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艾拉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塞西莉亚问。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感知着周围的魔力波动——然后睁开眼,看向左侧的一条岔道。
“我的标记魔法。”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那边。”
她转头看向塞西莉亚。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那条岔道。
“克莱因确实有问题。”艾拉说,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愿意面对他,可以先离开。我独自去看看。”
塞西莉亚看向她。
“你呢?”
“我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了。”艾拉说,拍了拍腰间的符文,“触发之后能直接传送回宿舍。带着你一起逃也可以。”
塞西莉亚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我陪你往深处去吧。”
艾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循着标记的气息往前走。那条岔道比之前的更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走了几十步,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空洞。顶部很高,看不清有多高,四周的石壁上泛着淡淡的荧光——是某种矿石,发出幽幽的绿光。空洞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像一张天然的石桌。
艾拉警惕地环顾四周。
标记的气息就在这里。但——
“出来吧。”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艾拉的心猛地一缩。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袍,兜帽压得很低。他在空地中央站定,抬手摘下兜帽。
克莱因·伊里斯岱尔。
塞西莉亚的叔父。
艾拉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腰间的传送符文。她看见了。他真的在这里。那就不用再查了,直接——
“塞西莉亚,”她压低声音,“我们走——”
话音未落,腿突然软了。
不对。
艾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魔力——魔力在往外流。不是她控制的,是被什么吸走的。
她猛地回头。
塞西莉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容器。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光——那是她的魔力,正在容器里旋转、翻涌。
“塞西莉亚……”艾拉的声音在发抖。
她试图站直,但腿不听使唤。她试图激活传送符文,但魔力不够——符文需要魔力才能触发,而她的魔力正在源源不断地被那个容器吸走。
“乖侄女,”克莱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来叔父这里吧。”
塞西莉亚绕过她,走向克莱因。
艾拉跪在地上,看着塞西莉亚的背影。那个穿着灰裙的身影,那个会在深夜给她留门的室友,那个说“我陪你往深处去吧”的人——此刻正站在克莱因身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吸走她魔力的容器。
“为什么?”艾拉问。
声音沙哑得像不是自己的。
克莱因笑了。那笑容和图书馆里一模一样——温和的,恰到好处的。
“还没看出来吗?”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艾拉,“她当然是利用你啊。不然你认为呢?三年来从来不跟人说话的伊里斯岱尔家大小姐,突然对你一个新生这么关心?”
艾拉说不出话。
克莱因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张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股纯净的魔力……真不错。”他说,“对我的计划有很大的帮助。”
“计划……”艾拉重复。
“你不会真的认为学院里有魔族吧?”克莱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只是骑士团和冒险家协会的说法。他们想监视你,又不好直接动手,就编了个借口让你入学。多方便——把你放在眼皮底下,随时都能看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艾拉面前。
是骑士团的密令。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派遣雨墨小队进驻莱茵镇,目标“艾拉”,任务代号“观察者”。密令下方有雨墨的签名,日期是艾拉到莱茵镇的第三天。
艾拉盯着那个签名。
雨墨。
那个说“冒险的路从来不是直线”的人。那个在她昏迷三天后,守在她床边的人。
那个签名。
“还有洛莉殿下,”克莱因的声音继续传来,“她为什么偏偏会到莱茵镇找到你?那自然是因为皇家的命令。一个有如此纯净魔力的人,如果被帝国研究明白,那会是什么样的价值,你知道吗?”
艾拉脑子里嗡嗡作响。
莉莉抱着她说“我们家的艾拉最厉害了”,洛莉说“至少可以陪你吃蛋糕”,塞西莉亚深夜放在柜子上的药剂。
都是假的?
都是……演出来的?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乱转——莉莉笑的时候,苏菲递热牛奶的时候,洛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发,雨墨拍她肩膀的时候。
还有塞西莉亚。
站在门后等她回来。轻轻说“回来了”。深夜问“睡不着”。还有昨晚那句“我陪你往深处去吧”。
都是假的?
“你还记得那个监视你的人吗?”克莱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骑士团派来专门监视你的,为什么星天灯子不告诉你真相呢?因为她也是帝国的人啊!”
他伸出手。
艾拉闭上眼。
但那只手没有碰到她。
“叔父。”塞西莉亚的声音响起,“让我来。”
克莱因挑了挑眉,看向她。
“你想亲自动手?”
塞西莉亚点头。她走过来,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刀刃在荧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艾拉抬头看她。
塞西莉亚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和平时一样,冷冷的。
她走到艾拉身前,蹲下来。
刀尖抵住艾拉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让艾拉打了个寒颤。她看着塞西莉亚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愤怒?厌恶?嘲讽?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然后塞西莉亚俯下身。
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划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与此同时,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艾拉耳边响起:
“走。”
艾拉愣住了。
魔力——她的魔力回来了。不是全部,但足够激活符文。是那个容器——塞西莉亚拿着它,但它在反向输送。那些被吸走的魔力,正在从容器里流回她体内。
那个声音轻得像风。
“走。”
艾拉的身体动了。
她拍向腰间的符文,魔法阵瞬间展开,光芒刺眼——
艾拉摔在宿舍地板上。
传送的后劲让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涌着想吐。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撑着地,指尖冰凉。
她回来了。
只有她。
塞西莉亚没有回来。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走”。
就一个字。
她走了。
塞西莉亚没走。
艾拉跪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膝盖疼,地板凉,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没动。
她想不明白。
那些话——克莱因说的那些话。雨墨的签名。皇家的命令。都是假的吗?莉莉、苏菲、洛莉……都是演出来的吗?
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莉莉抱着她说“我们家的艾拉最厉害了”,一会儿是塞西莉亚站在门口说“回来了”,一会儿是雨墨把徽章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一会儿是那把刀抵在她脖子上。
一会儿是那个声音——“走”。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塞西莉亚没回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这个时候,塞西莉亚还躺在床上,轻轻问她“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腿麻了,没感觉。手还撑着地,但撑不住了,整个人慢慢蜷缩下去,侧躺在地板上。
地板凉。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住自己。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莉莉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苏菲递热牛奶的时候手很暖,洛莉在阳光下头发亮得刺眼,雨墨站在门口等她回来,说“好好活着”。
还有塞西莉亚刚才那个声音——“走”。
那个声音很轻。
她现在想起来,那个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冷冷的语气。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想明白。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就知道塞西莉亚没回来。
眼泪一直流,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空床上。
艾拉蜷缩在地板上,抱着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动不了。腿动不了,手动不了,脑子也动不了。
就躺在这里。
就哭。
窗外的月光慢慢暗下去。
天快亮了。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艾拉还躺在地板上。眼睛肿了,疼,但她没睁眼。
光落在她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是空。
很空。
特别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