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有回想起些什么吗？关于自己的事情。”
眼看着梨音或许能够想起自己的记忆了，降星有些关切而焦急地问询。
“……”
面对他的关心，梨音还是只能无奈地轻轻摇头。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向降星提问——
“对了……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哎？那是当然的啊。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不会忘记的。因为过去的事情，都是真切存在过的。”
“——”
听到降星的回答，梨音垂下头，望着身下纯白的床单，沉默不语。
“也是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片刻后，像是轻轻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隔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来。
“——所以，我必须快点想起来才行。关于自己的一切。”
说着，伸手拉过降星的手腕。
“哎……？”
然后，用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写字。
“——这里的医生说，若是想起什么的话，都可以先记下来。”
梨音一边这么做，一边解释道。
“这是……‘时光的女儿’……？”
看着她所写下的内容，降星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曾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只要尝试着去回忆，这个词就会浮现在心里。”
梨音按住额头，像是在努力去回忆着什么一般。
“……想必，那对于梨音你来说，是相当重要的词语吧。”
降星轻轻说道。
“是吗……”
听着降星的话语，梨音眼中怅然，呆滞地看着他。
“——”
看着梨音的样子，降星下了决心，握着她的手，继续说道——
“在你恢复记忆以前，我会一直来看你的。如果，有什么难过或迷茫的事情，我都可以听你倾诉。”
探病的时间也快要结束了，他想要尽快，把这些话传达给梨音。
“……”
“至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梨音……这个女孩，从她的身上，自己似乎渐渐找回了过去一度失去的方向和意义了。
自己要帮她找回记忆，深入了解对方，并为她找到容身之所。这样，自己也就可以找回自己过去的价值了。
自己，是为了保护她们的存在而存在的。他愿意，坚信着这一点。
“你说，我可以在这里生活，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那是真的吗……”
看着降星的眼睛，像是想要从他那里获得确认般，梨音踌躇着说道。
“真的啊……一切，一定会好起来的。那时，我会带梨音你，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降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认真地答复道。
“真的可以吗？像那样子……”
“嗯。如果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带你一起，到外边的世界好好地走一走……呃，或者应该说，想要和你一起去约会——”
说到这里，他有些羞怯地搔了搔脸颊。
“……约会？”
梨音疑惑着侧起头。
“啊，那就是——”
降星正欲解释。
然而，就在这时——
从降星所佩戴的驱动器手环里，传来了通讯提示。
“啊，抱歉……请等我一下。”
向梨音简单说明了缘由后，降星从病床旁走开，接通了通讯。
“——降星，你人在医疗设施那边吧？”
是从中央指挥室打来的联络。
“啊，是羽函学姐啊……我现在，正和梨音——”
“现在，快点到指挥室来，有件事要和你说。状况紧急。”
通讯那头，羽函的声音不由分说。
“现在吗……？”
“没错。”
“……明白了。”
像是明白了自己不应再多说什么了一般，降星轻声答复。随后，结束了通讯。
“对不起，梨音……我得走了。或许，是因为有重要的事需要我。”
满怀歉意地，回到病床旁，向梨音说明了情况。
“……”
在听见他的话后，梨音的脸上，一时间似乎流露出像是失落的神色。
“……抱歉。”
降星低垂下头，自责地咬紧了嘴唇。
“你是要去做什么吗……是你所说的工作吗？拯救别人的工作？”
“大概……是的吧。”
“去做吧。”
梨音平静地对他说道。
“……”
“没关系的……我没事的。”
“但是……”
“那是能够帮助他人的工作吧？一定，要努力去做啊。”
“梨音……我明白了。”
降星像是立下誓言般地向她点了点头，起身从病床旁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了梨音的声音——
“你说过，你的名字叫黎降星，对吗？”
“……嗯。”
他在门前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头。
“降星……谢谢你。”
“……”
听见这句话的降星，在门前驻足了片刻。最终，才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躺在病床上的梨音，默默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就这么，看着他消失在那扇门后。
◇
因为熄灯而陷没在一片昏暗的病房里，躺在床上的梨音，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这么仰望着天花板的角落出神。
……
那个人不在这里了。如今，这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
不知过了多久，在静止的黑暗中，梨音默默地下了床。
然后，就好像受着谁人引导一般，她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停在一面嵌于墙壁之间的镜子前。
在梨音的面前，镜中之人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轮廓——苍白的脸，垂落在肩头的散乱长发。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惨白皮肤的下方，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仿佛瓷器上冰裂的纹路。
“是谁……？”
望着镜中自己的样子，梨音喃喃自语。
是谁呢？自己面前的人。
这是谁……这是我自己。
我又是谁？我是什么？
这具形体就是自己，是通过自己的眼睛所能确认的存在。
可自己却觉得那不是自己……仅凭自己，无法完全地确认这一点。
自己所拥有的，是生命，还有心……那能够被称之为“心”的东西，似乎就存在于这里。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
她回想起迄今为止可以确知的那些事情，那些记忆里仅有的经历……当然，还有那些，来到自己身边的人。
——大概是因为遇见了他人，所以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样子。
“梨音……你是梨音。是梨音哦。”
伸手尝试触摸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地念诵着。
那是她从那个少年那里，所得知的，自己的名字。
……
她缓缓回过头，望向摆在床头的那束鲜花。那是他送给自己的。
看着那花儿，就好像将和那个少年有关的的种种记忆，联结了起来。
……
那个少年。他不像个坏人。还说要帮助自己。
为什么他会那样地关注着自己……她不知道。
那个时候，自己对他说了谢谢——那是表示感谢的词汇。明明自己从前，还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呢。
自己，似乎产生了想要接近他的想法，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或许，和他在一起的话，自己说不定，能够找到那种不一样的未来……能够找到真实的自己。
……自己和他，曾经见过吧。但为什么会忘记了呢？为什么会忘了曾经和他相遇时的那些事了呢……
她竭力去回想，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你是人偶。”
“——！”
突然间，她猛地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梨音怔怔地回过身去，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是谁？”
四壁寂然。漆黑的房间中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而已。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话——
“你是人偶。是被制作出来的，美丽的人偶。”
冰冷的声音，宛若恶魔的低语。
“——！！”
梨音的脸色变了。她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
惶然转身，她再次看见了镜子中的景象——
那是一个，被令人不适的漆黑晶体所包裹的扭曲人形。散乱卷曲的长发、枯槁的皮肤、满是憎恨的眼瞳。
殷红的血泪，从那空洞的眼中流淌，留下血腥的泪痕。那张脸看起来那样的支离破碎，像是什么邪恶的傀儡娃娃。
充满丑陋而令人憎恶的样子。而那样的形象，正与镜中的自己，渐渐融合在一起——
不对……那不是自己……
在心中，拼命地这样否认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怪物……”
梨音本能地感到了像是恐惧的东西。她踉跄着后退，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输液架，并失去平衡，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摆在床头桌台上的那束花，也被砸落地面。破碎的花瓣，飘零着散落一地。
镜中的怪物缓缓走近，向她伸出了手。那动作仿若邀请和接纳，是终于承认彼此是同一事物的确认。
不要过来……
不要……
她惶恐闭上眼睛。蜷缩着身体，却无处可以躲藏。只能以手掌紧紧抱住自己的脸孔。
想要逃离。好像，要被那样的东西，所彻底吞噬……
在最后的时刻，她还是看见了——再一次，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同那个自己，四目相对。
在那瞳孔的深处，看见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正在熄灭的惊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