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时……”
望着眼前的那名少女，降星不禁僵硬了身体。
在两人的面前，诺时抬手撩起被夜风吹起的长发，露出亮着幽紫色光芒的左眼。
“——〈Binah〉。”
伴随着她的念诵，汇集成簇的黑暗升入她的手中，化为巨大的异形武器——那是一柄漆黑的长剑。
——不定形的影之神名。亦是能够干涉时空间法则的巨大力量。
诺时的周身，渐渐变为完全的黑暗。她的身影也被这扩散的暗影包围，夜与血之色交织的不详裙装显现于身上。
她沿着列车轨道朝他们缓缓走来。黑色的剑刃拖在身后，在铁轨上割出点点火星。
“……”
面对逐渐逼近的诺时，降星皱紧眉头，屏住了呼吸。
诺时为何会在这时现身于此，无需多加思考便能知晓理由……这一点，降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梨音，汗水划过脸颊。
“哎呀哎呀，真是任性地闹了好大一出啊……就因为那种理由，一厢情愿陪着她出演这种悲情女主角的故事。”
望着降星，她叹了口气说道。
“你并不是选择了去相信那女孩，选择相信她还是人类——你只是选择了逃避而已，因为不敢去面对自己没能救下她的事实。你所做的这些事，不过是用以补偿自己而已。”
“……”
是啊……全都被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所采取的行动。
面对诺时的这番指摘的话语，降星无法回答。什么，都说不出口。
见他不说话，诺时也不打算继续理会——她径直向着一动不动站着的梨音走去。
“算了……差不多，也该结束这一切了。”
以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的同时，诺时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长剑。
“……！！”
她要来取走梨音的性命……作为怪物而存在的梨音，一定会被她杀掉。
“诺时——等等——！！”
降星咬紧牙，站出来挡在梨音身前。
“……”
诺时眯起眼睛，不语地注视着他。
然后——
瞬间，降星被巨大的力量抛飞了出去。
——诺时放出了神圣领域，轻而易举便将他推开了。
“呃——！！”
降星重重摔落在后方的地面上。
“你还不明白吗？”
诺时回头看着他，冷冷地说道。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只是会夺走他人生命的怪物而已。在这个世上，早已不可能会再有容身之地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注视着站在面前的梨音。
“……抱歉啊。不得不，亲手送你离开。”
诺时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
梨音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失神般茫然地站着。
简直像是个亡灵般杵在那里。
诺时也不再多说什么。她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抬起手来。
下一刻，黑色的长剑在空中斩出凌冽的轨迹——那道攻击狠狠砍在梨音的胸口，将她击飞出去。
“——！！”
看着这一幕的降星，悚然睁大了眼睛。
梨音的身体猛地砸在铁轨上，在翻滚着转了好几圈以后，停在了冰冷的金属枕木之间。
她的躯体所经之处，一路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诺时提着那柄黑剑，踏着铁轨，再度向梨音走去。
“——”
躺卧在血泊中的梨音，微微抬起头，望着那个逐渐靠近自己的漆黑身影。
诺时也在梨音的身前停下了脚步，低头注视着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庞。
面对着这个流着血，仿佛正在渐渐死去的女孩，诺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但……那似乎并不像是带着凶狠和杀意的冷酷目光。
“已经，不可能再让你活在这世上了。”
她轻声低语道。
然后——
“不过，我并不打算怪你——嘛，总之，原因都在于我。”
叹了口气，这般说道。
哎……？
听见诺时接下来所说的话，降星感到了困惑。
“既然因我而起，就得由我的手来结束……会是如今这个结局，也是我的过失——若是觉得不甘的话，就尽管怨恨我吧。”
说着，诺时再次高高举起了剑，将剑尖指向了梨音。
她在，说什么……
从诺时的话语中，降星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那些话……就好像，诺时她知道很多关于梨音的事情一样。
而且，那样的神色，降星之前似乎也曾见过……那种，似带着悲哀般的神情。
仿佛沉浸在某种感慨之中，又像是想起悲伤的回忆，对无法弥补的过错感到懊悔一般。
……
可眼前的现实仍在发生着，打断了降星的思考。
——梨音她，马上要被诺时杀掉。
虽然无法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但，再这样下去，梨音绝对会死的。
可梨音却并没有抵抗，也没有想要逃离——就这么毫无防备，平静地注视着准备杀死自己的诺时。
“——”
看着这一幕的降星，不寒而栗地怔住了。
难道，梨音她，打算接受这一切吗……？
打算就这样，坦然接受自己被杀掉这种事吗……？
隐隐察觉出了梨音的意图，降星强忍痛楚，竭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她，想死吗……
“够了……你已经，不需要再为了那种事而活着了。”
诺时握紧了手中高举的黑剑,就要挥下。
“就让这一切都了结吧……让你，回到大家的身边去。”
那刺向自己的锋利武器，映在梨音灰暗的瞳孔里。
然后，就在这个瞬间——
“快逃……”
忽然，眼中只有空无的梨音，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快逃啊——！！”
那声音，是在呼喊自己。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是谁……
“活下去啊……！”
——最后能清楚听见的，是那个人用沙哑而破碎的声音，向自己传达到的，宛如祈求的话语。
“——！”
在这最后的时刻，梨音猛然睁大了眼睛。
像是本能做出的反应般——面对刺向自己的剑尖，她举起手臂，挡在了身前。
瞬间，在长剑与梨音的指尖之间，被一道强烈的无形壁垒所隔开了。来自诺时的致命攻击，也被这坚固的墙所抵挡住了。
“——”
诺时的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梨音……”
降星也愣住了。
神圣领域……心灵的结界兼屏障。
为什么……会在最后展开圣域呢？梨音自己也无法理解——就好像，在意识之外就这么做了……
在恍惚间，好像明白了。
——是生的意志，让她选择了这样做。
对……自己还不能死。
有人希望自己活下去。自己，也想要活下去——
维持着神圣领域，梨音拖着残破的躯体撑起了身。
她的眼中，缓缓亮起了光芒。
——下一刻，凝聚成形的能量，化作强烈的漆黑光束，从梨音的手中向着诺时射去。
“——！”
诺时也展开了神圣领域，抵挡下了梨音的反击。瞬间，剧烈的能量投射引发了爆炸，尘埃与碎石飞溅四起。
现场被扬起的烟尘遮蔽。然后，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冲破尘雾，张开黑色的羽翼，飞向天空。
“……啧。”
诺时仰头望向上方，皱紧了眉头。
然而，就在她也准备纵身飞离地面，去追上那个女孩的身影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
诺时无言地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降星。
他的身上还带着刚才的伤，只能一边维持着半跪的姿态，一边拉住诺时，不让她离开。
“快松手。”
诺时皱起眉头，说道。
“不行……”
降星低着头拒绝了。
“现在，不能让你去。”
“……”
诺时的脸上顿时蒙上相当不悦的神情。
她再次回头望向上方——只是刹那间，那个飞向远方的女孩的身影，此刻已然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嘁。”
她郁愤地哼了一声，再次回头看向降星。
“你这家伙……想死吗？”
诺时微微扭曲脸孔，将化作剑状的神名架在降星的脖颈上，说道。
“……”
像是不打算回答她一般，降星依旧维持着现状，不肯松开手。
看着他的样子，诺时以仿佛死心般的无奈态度，叹了口气。
然后——就在降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的面前，诺时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
降星猛地回头望向自己的身后。
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梨音已经凭空转移，现身在了那里。
——看来是用时空间的力量摆脱掉了。
“我还不打算现在就对你下杀手——不过，你要是再继续做这种阻碍我的事情，可就要担心自己的命了。”
站在那里的诺时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以警告般的话语，冷冷地对他说道。
“真是受不了……最好别再让我见到你了。”
在留下这样的话语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降星吃力地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身影。
“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梨音她，要被这样对待……为什么她非得去死不可？”
他自语地低吟着。
“——”
听到降星的话语的诺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就因为她是恶魔吗？明明诺时你，也和她有着相似的部分吧？明明理应能够互相理解才对……就因为诺时你还能处在天使的位置上，才选择变得这样冷酷吗——”
这样呐喊着。
“……”
诺时斜眼瞥了他一眼。然后，像是相当无可奈何般地挠起头发。
“她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至少，让她感受着这个世界，活到最后一刻吧……”
降星还在说着，声音却已渐渐低了下去。
“——是啊。”
突然传来的诺时的平静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这么认为。不过……”
诺时的话说到这便中断了。她转了过来，到了降星的眼前。
——接着，就这么轻盈地向他靠了过来。
“……哎？”
降星一愣。愤懑很快转为了困惑。
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诺时靠得越来越近，几乎叫人没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她说着，踮起脚尖仰起头，将自己的脸靠近降星的脸旁，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
右手突然握紧成拳，狠狠出手，一拳招呼在降星脸上。
“呜——！”
一击，就将降星重重击倒在地。
“该死的臭小鬼！不要以为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就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了啊——！”
少女的纤细手臂以难以想象的力道，揪住他的领口。一记又一记的拳头追击着，如狂风骤雨般陆续落下。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好意思胡说八道！说得好像你很理解她一样，很理解别人一样——！还要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把一切都推给别人去承受——明明自己就只会逃避而已！”
诺时一边全力挥舞拳头，一边奋力挤出怒骂。
“混蛋！看我不揍死你——！”
“……”
降星只能尽量以双手抵挡，任凭她殴打着自己。
并没有难以承受的剧烈疼痛。只有那钻入心里的冲击。
——就这么，被诺时压在身下，痛扁了一顿。
不知被打了多少拳呢……最后，他被抓住拎了起来。上半身被拖着离开地面，脸被举到与诺时仰起头的视线平齐的位置。
“你给我听着了——”
盯着降星的眼睛，她一字一句说道
“正是因为理解这一切，正因为做好了觉悟，我才会去做那些事的……从我决定要抹消所有的天使和恶魔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了——”
诺时说着停了下来。
她低垂眼帘，看向一旁的铁轨边——望着躺那只在染血羽毛中的小鸟，眼中隐隐浮现出似是悲悯般的复杂神情。
“只能一个人，背负起伤害生命的那份罪责。也没有人能够一起来承受……那种感受，你能理解吗？做不到就别想着别人能轻易来理解你！”
一口气宣泄完这些情感后，诺时猛地一把松开了手，让降星落回了地上。
“别再让我见到你了……真恶心。”
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降星一个人丢在一片漆黑的列车轨道上。
“……”
降星艰难地撑起身，望着诺时的背影消失在暗影中。
心里朦胧地，回荡着诺时刚才的话语。
……只觉得茫然而无力。
可恶……
他用尽了力，将手掌狠狠扣紧砂石地面里。握着手里的石砾，狠狠攥紧了手心。
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