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间,学校食堂里人声嘈杂。
士织端着餐盘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刚夹起一块炸虾,胸口却毫无预兆地一紧。
那不是饥饿或疼痛——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浮上来的、毛骨悚然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碎了一道缝,冷风正从那道缝里往外漏。
因为与折纸的死斗,琴里的身体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向学校请了病假。
天香一下课就去了厕所,等会应该会来吃饭吧。
四糸乃留在家陪伴琴里,一切都该归于平静才对。
……不对。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士织?不吃了吗?”
令音从旁边路过,疑惑地瞥她一眼。
“……有点事。先走了。”
士织没解释,快步穿过走廊,蹬上楼梯。
通往天台的门在五层尽头——平时这个点基本没人来,门通常是虚掩着的,但今天却完全敞开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某种……压迫感。
士织的脚步顿住了。
那股压迫感很怪。
不是灵波那种震颤,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空间本身“压”住了,空气稠得像是凝固的胶。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
“又来了。”
馨的声音在观测空间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
透明的投影中,天宫市的鸟瞰图如棋盘般铺展在他们脚下。
街道、建筑、河流——一切都被一层淡紫色的结界笼罩着,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虫蛹。红音盘腿坐在半空中,膝上摊着素描本,笔尖悬而未落。
枫双手抱胸,悬浮在馨的身侧,目光凝重。
内脏玩偶们散落在四周——切腹虎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块浮空的碎石上,火刑狮子蹲在一根断裂的灯柱顶端,切腹黑兔倒挂在一根无形的横梁上晃来晃去,窒息野犬趴在一块投影的边缘,尾巴慢悠悠地摆动。
画面中,士织推开了天台的门。
“——天、天香?!”
门后的一幕撞进眼里的瞬间,士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本该空无一人的空间里,站着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夜色般的长发在稠得发黏的空气里狂乱扫动,漆黑灵装裹着削瘦的身躯,那把巨剑〈暴虐公〉的剑柄被她双手死死抵在地面,借以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夜刀神天香。
可眼前的她,和士织记忆里那个骨子里都浸着傲气、连天都不怵的反转精灵,根本判若两人。
她半跪着,单膝砸得水泥地裂出蛛网似的细纹,灵装肩甲豁开一道深长的裂口,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那双惯常漫不经心的紫瞳里没了平日的淡然,反倒浸着某种近乎崩解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头顶一寸寸碾下来的扭曲。
“士……士织。”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那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完整的一句,“立刻——离开这里!!”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铁皮。
士织没动。
“第三次了。”
馨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个精灵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
投影中,天香吼出那句警告,随即喉头一哽,咳出一点带紫的黑血,溅在水泥地上。
她身上轰地爆开一股灵力,漆黑里掺着血丝,像是从骨头缝里被硬挤出来的。
那股灵力不是攻向士织,而是向外、向上——像是在死死抵着某道从天而降的“壁”,不让它往下压得更狠。
士织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一样。
不对,冷静。
这种时候——只要向“她”求助……“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帮我的,对吧?
可是——“她”……是谁?
士织的太阳穴突然刺啦啦地疼起来,像是有根针从脑干扎进去,搅了一下。
脑子里某个名字明明就在舌尖,可一张嘴,只剩一片雪白的空白。
那个人的脸、声音、发色、那句“交给我吧士织”——全都像被橡皮擦抹过一样,只剩一点残温。
……我忘了什么?……我忘了谁?
“每次都是这样。”
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那个精灵不仅能操控轮回,还将五河士织记忆中所有关于“肯普法”和“内脏玩偶”的部分,尽数抹去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馨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
““不满意就重来”——说得轻巧。士织对她来说,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可以随时读档重来的游戏存档?”
“嘛嘛,别这么激动嘛~”
切腹虎翘着腿,悠闲地剔着牙。
“你看,人家精灵小姐姐也挺努力的,每次都在尝试不同的死法。上次是坠楼,上上次是车祸,再上上次是灵力暴走误杀……啧啧,创意十足啊。”
“你说什么?!”
馨猛地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冷静冷静。”
火刑狮子打了个哈欠。
“老虎说得也没错嘛。反正死了又能复活,有什么关系呢?就当是看一部无限循环的文艺片呗,还挺有意思的。”
“你们——”
红音气得铅笔都快折断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是馨的朋友!”
投影中,天台上方的晴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一截。
不是云,不是影——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像是有谁把整片天宫市的天空换成了一层深水,光从水里渗下来,浑浊、迟缓。
士织的肺叶突然一瘪,呼吸像被人掐住了气管,耳边是深海那种闷闷的、遥远的嗡鸣。
“……不要……!绝对、不要再靠过来……!不然连你都会——!”
天香的头猛地仰起来,那双紫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士织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杀,是某种近乎哀求的、悲到极点的东西。
她吼出这一句时,抵着地面的暴虐公发出一声悲鸣,剑身裂纹炸开好几道。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士织往前迈了半步。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天香那句“不想杀你”像根刺,扎得她眼眶发烫。
“士织……!我……还……不想杀你……!”
天香的最后半句几乎是破音。
她整个人被那股从天而降的“重压”压得又沉了半寸,灵装肩甲彻底碎开,黑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嘶地倒抽一口气,灵力自体内轰然炸开——比方才那股强了数倍不止,漆黑灵压如怒潮般向外荡开,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而就在那灵力荡到士织脚边的刹那——
她体内“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琴里的火,不是天香的剑气,也不是四糸乃的冰——而是一股更古旧的、更接近本源的东西,从她胸口那道始终参不透的印记里喷涌而出。
淡金色的光,起初细得像线,却在一瞬胀成一片。
几股熟悉的灵力——与士织体内那道不知名的金芒——悍然相撞。
没有爆炸声。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琉璃碎裂般的“咔”。
天台中央那片空间雪亮得刺眼,士织看见天香朝她伸出那只没握剑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她的名字——然后视野便白了。
意识断在这一帧。
最后的触感,是某种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手,擦过她的指尖。
……“她”……到底是谁啊。
雪白吞掉一切之前,士织脑子里剩的,只有这一句。
——
观测空间中,画面定格在士织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帧。
鲜血在身下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周围的街道完好无损,行人依旧川流不息,仿佛根本看不到那具尸体。
下一秒,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色彩褪尽,轮廓融化,一切归于混沌。
然后,新的画面重新生成:天宫市的清晨,阳光洒落,鸟鸣婉转,街上行人如织。
士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家的门口,背着书包,打着哈欠,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死了三次。
“又重置了。”
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馨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道淡紫色的结界前,目光平静,像是在估算一道题的解法。
第一次轮回结束时,她确实冲向了结界。
不是莽撞,是试探。人被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米,后背撞上碎石,嘴角溢出鲜血。枫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只丢下一句。
“……太硬了,这个。”
第二次,她换了切入角度,从侧翼贴近,仔细观察结界受力点的分布。
第三次,她没有再靠近,而是站在远处,拾起碎石一粒一粒地投过去,测算结界的反弹阈值与覆盖范围。三次试探下来,她大致摸清了这道结界的性质——不是不可破,是不能强破。
此刻她站在结界前,双手垂在身侧,在思索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枫问。
“在想怎么绕过‘不能强破’这个条件。”
“它有排异机制,但排异的前提是‘被识别为威胁’。如果我不是威胁呢?”
“你想让自己不被识别为威胁?可你对那个精灵来说,本身就是——”
“我知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不会被识别为威胁的身份,或者一个让它来不及识别威胁的速度。”
“……或者一个替我去承担排异反应的办法。”
“你别乱来。”
“我不会乱来。”
“我只是在想——已经四次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她们在里面反复死去,直到永远。”
片刻后,窒息野犬懒洋洋地开了口。
“那个五河士织,真的是你们的‘朋友’吗?”
馨愣住了。
“你们觉得,五河士织和那些精灵,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同伴!也是战友!”
“是吗?”
“可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她——那个五河士织,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杀死’任何一个精灵。哪怕是对那个杀了上万人的时崎狂三,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拯救’,而不是‘消灭’。”
“这样的人,真的能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她就是这样的人。”
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她那种性格……一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看到了我们没有看到的东西。”
枫点了点头。
“确实。我们城市里那些时崎狂三的分身,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怕是都不敢再来了。最近的失踪人口报告也减少了很多。”
“没错没错!”
红音连忙接话。
“那家伙狡猾得很!要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能力和影子的特性,我们也没那么容易灭掉她所有分身!”
切腹虎从碎石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么,馨——你打算怎么做?就算你能成功‘欺骗’结界混进去,也会遗失至关重要的记忆,更何况还不一定能活着出来。那只邪恶的精灵,可是很懂得如何玩弄人心的。”
馨沉默了。
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馨,太危险了。你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险。一定有——不,绝对会有更好的方法。把里面所有人全部救出来的方法。”
“对对对!”
红音连连点头。
“与其直接踩进别人的陷阱,不如让对方来找我们?”
馨抬起头,目光投向那些内脏玩偶。
“这……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切腹虎被她盯得浑身发毛,连忙摆手。
“呀!馨,你别看我!我可没有这种能力!”
火刑狮子耸了耸肩,切腹黑兔晃了晃耳朵,窒息野犬翻了个白眼——都是一副“别指望我们”的表情。
馨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投影中那座安静的城市。
画面中,第四次轮回的士织正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