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投影中，第四次轮回的士织正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书包带滑到肩膀下面，抬手提了一下，浑然不知自己今天会死在哪里。
观测空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切腹虎翻了个身，火刑狮子眯着眼，切腹黑兔晃了晃耳朵，窒息野犬趴在投影边缘，尾巴慢悠悠地摆着，谁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份沉默快要变成习惯的时候——
馨的脑子像是被人从正中央劈了一刀。
不是痛。
是一种比痛更深的震动，像整片天空忽然压下来，又像沉在水底时有人从水面上喊她的名字。
那道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落在意识最深处。
馨整个人僵住了。
同一瞬间，不远处盘腿坐着的红音动作也停住了，手里的素描本没拿稳，从膝头滑下来。枫此刻像被什么定住一样，缓缓垂下手臂，目光失焦。
三只玩偶同时抬起头。
切腹虎收起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火刑狮子竖起了耳朵，切腹黑兔从横梁上翻下来，落地姿势带着少见的利落。
窒息野犬僵住了。
那道信息不长。
但每一句都像石头一样砸进脑子里，疼得人脑子嗡嗡响。
“天宫市的异常正在向外扩散。结界内部的时间循环已经影响到周边区域的时间流向，影响范围正在扩大。如果不加以阻止，整个日本都会被卷入结界里。”
“无法从内部破解。只能从外部建立隔离层，将异常控制在现有范围内，阻止它继续扩散。”
“需要布置覆盖全日本的大型结界。”
信息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最后一句落下来，无比沉重。
“这关系到世界安危。”
馨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段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才彻底消化干净。
红音比她先回过神，开口第一句就是。
“……刚才那是什么？你们也收到了？别告诉我就我一个人头疼！”
枫语气没什么起伏，答得干脆。
“收到了。调停者传令。”
“好，那没事了。内容呢？”
“天宫市那个结界在往外扩。”
馨的声音还有些发涩。
“调停者说，结界内部的时间循环已经影响到周边区域的时间流向。如果不管，整个日本都会被卷进去。它让我们布一个覆盖全日本的大型结界，把异常隔离在里面。”
“覆盖全日本？”
红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
“就我们三个？再加这三个懒鬼？”
“四个。”
窒息野犬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我也是要干活的！”
“覆盖全日本，这活干完我们还有命吗？”
“不干就没命。”
馨已经缓过来了。
“结界每存在一天，循环便外扩一圈。范围未明，但绝对已越出天宫市。再拖下去，关东也会被吞没。到那时要救的，便不只是士织——而是整个日本。！”
观测空间里安静了一瞬。
火刑狮子低低地开口。
“调停者说‘不能从内部破解’……意思是它也处理不了这个结界？或者说它不能直接插手干涉？”
“对。”
枫接过话。
“反过来说，结界之主绝非普通精灵。普通精灵的结界，调停者根本懒得传令。如今它专门下令让全日本铺隔离层——那个操控轮回者，已不在“普通精灵”之列。”
“说那么多干嘛。”
红音站起来，把素描本往包里一塞。
“它让我们布，那就布。布完再想怎么混入里面那个结界。总比坐在这干等强！”
切腹虎慢悠悠地开口。
“别急。先想清楚怎么布再说。全日本啊，又不是全东京，跑断了腿也未必能铺完。”
“所以不能靠蛮干。”
枫说。
馨看着她。
“你有方案了？”
枫蹲下来，指尖在投影地面上划出一条线。
“结界原理都一样。外壳不需要太厚，只要能隔离时间循环的扩散就够了，但节点分布必须够密、够稳。整个日本这么大，不可能靠一个巨罩子吃下来，那样灵力消耗太大，我们撑不住。正确做法是铺层。”
“第一层，内圈。紧贴天宫市外围，把那个结界锁死在源头，不让循环继续往外渗。这一层最关键，也最费灵力。第二层，中间层。沿着新干线和主要城市分布，把内圈和外圈之间的空隙填满，确保没漏洞。第三层，外圈。沿海岸线走一圈，把整个日本海岸线连起来，防止循环绕过内陆从海上扩散。”
三层外壳，也是最终大型结界的骨架。
火刑狮子端详着她画的圈，点了点头。
“分工怎么定？”
切腹黑兔难得开口，声音短促利落。
不等枫说话，馨先答了。
“内圈我来守。我观察那个结界最久，对它灵力流向的掌握比你们谁都清楚。内圈是压力最大的位置，只有我能盯住。”
“外圈我跑。”
红音接上。
“我腿脚快，海岸线再长也总有跑完的时候。”
“中间层和调度我来。”
枫说。
“新干线和主干城市节点需要居中统一控制，哪里出漏立刻补。这个位置得有人稳着，不能跑。”
三道分工干净落地。
没人争位置，没人客套推让，也没人多犹豫一秒——仿佛她们早就知道，这一天到来时自己会站在哪里。
切腹虎这才懒洋洋出声。
“那我们呢？总不能真当吉祥物吧。”
“火刑狮子跟我。”
枫说。
“它接收节点回传的灵力状态比我一个人听要稳，它是天生的汇总终端。切腹黑兔跟红音跑外圈，红音再快，一个人也踩不完那么多点，黑兔负责在地面留绳印，方便回头维护。切腹虎守内圈！”
枫顿了顿，看向还趴在投影边的野犬。
“窒息野犬，你留观测空间。我们铺的时候你盯着全境投影，发现问题直接喊。你那双眼睛能看到边角漏光。”
窒息野犬没像往常那样呛声，只甩了下尾巴。
“行，我看场。”
分工敲定。
馨深吸一口，抬手收掉淡紫色结界的观测浮窗。
铺展在脚下的天宫市鸟瞰图缓缓收缩，落回掌心一点微芒。
“那就开始。”
“调停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边铺边调，先封内圈，再拉中线，后锁外沿。每一层都不能漏——因为这结界里关着的不是一座城，是所有人的时间。”
三人退出观测空间。
馨独自往天宫市外围去；红音背起包，黑兔钻进包口；枫回到中转观测点，火刑狮子跳上她肩头，野犬留在原处盯着全境。
——铺设正式开始。
第一天｜内圈
旧工业区边缘。
馨站在天宫市外围，面前几步远就是那道淡紫色结界壁。
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表面散出的温度，一种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微微错位的触感。
她没再多看，蹲下身，掌心贴住地面，灵力输进去。
灵力从掌心渗入地下，像树根一样向外蔓延，一圈一圈沿着城市边缘推进，与下一段灵力汇合、锁死、连成一体。
过程枯燥又费神，没人说话，只有她沿着外围慢慢走，身后拖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切腹虎跟在她身侧，时而跳上栏杆，时而踩住消防栓，扫一圈再报。
“东侧，回流量偏弱，补一道。”
“西侧接上了，稳。”
“北边弯角漏了一点，回头回填。”
馨就按它说的，一处一处地补上。
从清晨到日暮，步速没有停过，灵力没有断过。
她感到了极度疲惫，那是灵力与体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但她没有停下来，像一台上了轨的机器那样继续向前。
傍晚，她终于在天宫市外围走完一整圈。
收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得要扶住身旁的路灯柱才能站稳。
切腹虎蹲在灯柱顶上，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难得没有开口调侃。
“……行了。”
馨缓了口气。
“内圈闭合了。外面的隔离网算有了底。”
第二天｜中间层
枫从内圈起始点出发，按地图标好的节点一段一段铺。
新干线最顺。
铁路本身像现成的灵力通道，不需额外开凿，灵力顺着轨道走，又快又稳。
麻烦的是新干线之外——山间隧道、跨海桥、城市底下的管线，每一处干扰都不同，流向稍偏就接不上下一段。
火刑狮子趴她肩头，一程一程报。
“通了”“慢了”“再补一下”。
枫速度不快，但误差小。
她不追求一口气铺一大片，每段都先检查再往下接。
这种规模的结界，中途断一个节点，整张网就成了漏勺，比不铺还糟。
晚上收工，她回中转观测点，在笔记本上记完当日线路状态。
红音还没回来，她已经把第二天路线标好。
“你外圈跑得比我预想快。”
枫头也不抬。
“切。”
红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还在路上。
“还用你说？我又不是第一天跑。”
第三、四、五天｜外圈
红音沿东海岸往外跑，绕到北，再从北海道外侧往回收。
切腹黑兔在包里待着，每到预定位置就跳出来，绕着那块地转一圈，留一道无形绳印。
红音再把灵力灌进去，锁成节点。
一人一兔从生涩到默契，到后来黑兔刚落地，红音已经蹲下等灌灵力，节奏顺得像同一个人。
速度确实快，但海岸线太长。
每天天亮出门，天黑回来，进门往椅子里一倒，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
黑兔比她稍好点，爬到桌上盘成一团，耳朵都耷下来。
第五天晚上，红音瘫在椅子里。
“外圈还剩多少？”
枫看着地图。
“北海道那截收完了。剩北上绕回的一段，明天跑完就闭合。”
“行。”
红音闭眼，两秒后没声了。
第六天｜闭合
红音跑完最后一程。
她站在海风吹着的崖线边，左手提溜着切腹黑兔，右手撑着膝，喘了好一阵才抬头，对着空气说了句。
“……完事了。拉闸吧。”
同一时刻，枫站在中间层最后一个节点前，闭眼将灵力缓缓注入，接通最后一段线路。
像推开一扇对准锁孔的门的轻响——灵力在整个回路里走了一遍，没有阻碍，没有迟滞，没有回流。
从内圈到中圈，从新干线到海岸线，从北海道外侧到九州南端——覆盖全日本的大型结界，完成闭合。
观测空间里，窒息野犬低下头，透过全境投影看见整张网的边缘亮起一道极淡的微光。
“……罩住了。”
铺完只是第一步。
枫坐下来捏眉心，没给任何人庆祝的机会。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麻烦的阶段。大型结界铺是铺上了，但灵力不是固定存在那里的，它会缓慢流失。流失完了，结界就会自己塌掉。所以我们必须定期给节点补充灵力，维持运转，一直到找出破解内部结界的方法、把循环彻底停下来为止。”
“多久补一次？”
红音问。
“刚铺完的两周，消耗最大。结界还未与外界融合，灵力每刻都在漏，三天就得补一轮。熬过磨合期，消耗降了，便能撑五天。彻底稳定后，一月一补。三人轮值，内脏玩偶盯节点，总不至于让人独自扛到死。”
红音点头，没抱怨。
这时候抱怨没意义，谁都在耗，她只是负责跑的那一个。
“内圈消耗呢？”
馨问。
枫看向她。
“内圈是所有节点里压力最大的。它贴着那个结界，循环每次往外扩都先撞它。消耗比中圈外圈都快，得补得更勤。”
“我来。”
“你撑得住？”
枫盯着她。
“不是一两天。可能一周、一个月，更久。”
“能撑多少天，就撑多少天。”
馨语气平平的。
“直到找到破解的方法。”
枫看了她两三秒，没再追问，把排班表推过去。内圈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往后排得很长。
第七天清晨｜维护开始
天没亮，馨已经站上内圈节点，补完第一轮灵力。
直起腰时，呼出的气在晨风里散开。切腹虎蹲在旁边栏杆上，望着内部结界方向，过了阵才开口。
“今天那道结界的光，好像比前几天淡了一点点。”
“……真的？”
“不确定。”
切腹虎收回视线。
“就一点点。也可能是天刚亮，光晃眼。”
馨没答话，又看了一眼那层淡紫，然后转身往观测点走。
身后天宫市安安静静立在晨曦里。
街上有人走动，店铺卷帘门哗啦拉起，赶班的职员在路口等红灯。
谁也没察觉头顶那道封住时间的结界外，又罩了一层更大的壳——而三个肯普法加四只内脏玩偶，正用灵力一寸寸撑着这道防线。
回观测点时，红音刚补完外圈回来，进门先扑向麦茶壶。
黑兔从包里钻出，蹦到电话机旁盘好。
火刑狮子趴桌缘听节点回传。野犬横在观测台一角，尾巴垂着。
“今天量补完了？”
枫问。
“补完了。”
红音放下杯子。
“东海岸那段回复比昨天快一点，估计磨合期过了。”
“中间层二十三號节点偏慢，上午我调过一次，下午再看。”
枫低头在笔记上添一笔。
馨拉椅坐下。
三人各占桌角，分头核对日志。四只玩偶散在四周——报数的报数，画标记，盯投影。
电视还开着，综艺笑声一浪接一浪。
没人看。
窗外天宫市沐在阳光里，风照常吹，云照常飘，行人照常过日子。
整个日本在无形的结界里安稳淌着。
撑着这一切的，不过是一间旧公寓、三把椅子、三个不肯坐等的肯普法，和四只趴在柜上、沙发上、桌上、窗边的内脏玩偶。
“结界运转正常。”
馨放下笔，看向窗外。
“我们还剩一些时间！”
火刑狮子低低应了一声，切腹虎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