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从时空裂缝里掉出来的时候,后背先着了地。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一片柔软的泥土上。
浅粉色的褶边小礼帽滚出去两圈,卡在了一块石头的缝隙里。
葡萄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眨了眨眼睛,紫蛇瞳转了转,先吸了一口空气——灵力浓度稀薄得可怜,但“命”的味道很浓。活人的味道。
很多很多活人。
【花坠落时没有引发空间震。不是因为她不够强,而是因为她根本不是"现界"——她是被人(或者说,被那个超时空炸弹的裂缝)从邻界最外圈"抛"出来的。〈瘴毒净土〉的第三个愿望把临界那块地"吃"掉的同时,也把她自己当余量一并吐进了现界的缝隙。所以现界这边的监测仪只捕捉到一组极微弱的、不规则的灵波读数,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喘。格陵兰岛DEM地下监测站的值班屏幕角落里,那个光点闪了一下就灭了。分析师瞥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在日志里标了句"背景噪声,疑似仪器漂移",没上报。】
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躺在泥土上,盯着陌生的天空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身。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临界那一口啃得太急,时空裂缝的穿越又消耗了她仅剩的余量,此刻她的体内几乎空空如也。
腕上那道花瓣灼痕的光泽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饿。”
她低声说了一个字,声音软糯,但带着一种真实的虚弱。
花闭上眼睛,全力展开〈花骸净土〉的感知范围。
但范围比她预期的要小得多——念力从她脚下扩散出去,只覆盖了大约半径五十米的区域就无力为继了。
反馈回来的信号也很稀疏:几只田鼠、一条蛇、远处树上栖息的鸟群。
不够,这点生命能量连让她站稳都不够。
她需要找到更大的活物,最好是人类。
花扶着地面站起来,把滚远的礼帽捡回来拍了拍土,歪扣回发顶。
发间那朵半枯的紫蔷薇轻轻颤了颤,花瓣的边缘似乎又卷曲了一些。
她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沿着土路往前走。
步伐比平时慢,镣铐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声音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感知到前方有生命信号在靠近——一个人类,中年男性,移动速度不快,应该是骑着什么交通工具。
花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垂下眼帘,摆出一副乖巧无害的姿态。
老人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小路拐角。
他看到路边站着一个穿奇怪裙子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刹住车问。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需不需要帮忙?”
花抬起头,紫蛇瞳弯成两枚月牙,声音软糯。
“谢谢您关心。花没事的,只是……迷路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老人指了指远处的公路。
“这儿是弗吉尼亚州的乡下,靠近华盛顿特区。”
花眨了眨眼,又问了几句,确认了这片区域的基本情况。
老人见她态度礼貌、说话得体,渐渐放下了戒心。
花一边应答,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她进入了可以触摸到老人的距离。
她的手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上,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对方。
老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命缕牵引〉发动。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花的指尖传来——他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涌上头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趴在自行车把手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花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颗绿豆大小的光球,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不够。但至少能让花再走一段路了。”
她把光球收进掌心,让那点微薄的生命能量流入体内。
花瓣灼痕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趴在自行车上熟睡的老人,轻声说了一句。
“睡一觉就好了。不会死的。”
然后转身,继续沿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飞。
以她现在的能量储备,飞行太奢侈了。
花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途中又遇到了几个零散的路人。
她只挑了两次机会补充——一次是一个独自在田间劳作的中年农夫,一次是一个在路边长椅上打盹的流浪汉。
两次都很顺利,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太累了打了个盹。
但这两次补充依然不够。
她的能量储备只恢复到两成左右,勉强够支撑一次短距离飞行或一次中等强度的战斗。
她需要更多。
而最近的大型生命信号聚集地,就在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里——华盛顿特区。
花站在公路边,望向远处城市的剪影,想了想。
走过去太慢了,而且沿途的零星补给不足以支撑她长途跋涉。
她需要一次性获得大量生命能量,才能恢复足够的行动力。
而那座城市里,有密密麻麻的生命信号,像一锅沸腾的粥。
“……管理中心呀。那如果花去跟那里的负责人打个招呼,是不是就能更快找到那个人了呢?”
她轻轻一提气,念力托起她的身体,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花瓣一样升上天空——虽然飞行的高度和速度都比全盛时期大打折扣,但飞到那座城市还是够用的。
她朝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飞去。
华盛顿特区,白宫南草坪。
下午两点十七分,阳光正好,草坪上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做例行维护。
然后一道紫黑色的光从高空急速坠落,在距离地面约百米处突然减速,轻飘飘地落在草坪中央。
光点散去,露出里面的身影——一名外表十四五岁的少女,葡萄紫色的及腰长发,浅粉褶边小礼帽,深紫近黑的蔓纹型体裙,腕踝上戴着银镣铐,拖着细长的链子。
白宫的特勤人员在十五秒内完成了包围。
数十名黑衣特工从各个方向涌出,枪口齐刷刷对准草坪中央的不速之客,大声命令她趴下、举起双手、不要反抗。
花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暂时动不了——刚才那趟飞行消耗了她刚补充的大部分能量,她现在需要缓一口气。
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喘着气,等那股眩晕感过去。
一名看起来像是现场负责人的特工上前两步,枪口始终对准她。
“你是谁?从哪里来?怎么穿过防空识别区的?”
花抬起头,紫蛇瞳弯了一下,声音依然软糯。
“花是从临界来的。一个很远的地方。花来这里是找一个人的。不过在找那个人之前,花想先跟这个世界的管理者打个招呼——母亲说过,到了别人的地盘,要先拜码头。”
特工的眉头皱得更紧。
“临界?那是哪里?你的国籍?身份?目的?”
花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大人的固执感到无奈。
“临界就是临界呀。国籍……花没有那种东西。身份的话——花是莲的妹妹,也是莲的女儿。至于目的——花来找一个人。一个叫五河士织的人。请问,你们认识她吗?”
“五河士织?”
特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显然没有印象。
“不认识。现在,我命令你立刻跪下,双手放在头上——”
“不认识呀……”
花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顺的模样。
“那算了。花自己找就好。不过——在花走之前,可以请你们给花一点路费吗?”
“什么路费?”
“就是——”
花软声说着,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
“一点点生命能量。花从临界过来,路上消耗了不少,现在有点儿饿了。不多,每人一点点就好,不会死的。最多……蔫两天?”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名负责人特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攻击——!”
他的命令被严格执行了。
枪声在同一瞬间炸响。
数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草坪中央的少女。
花没有硬接。
她的念力在身体周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子弹击中屏障,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动能被迅速吸收、偏转,弹头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但花的脸色白了一瞬:这一轮射击消耗了她刚恢复的大量能量。
她撑不了多久。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她需要靠近他们,触碰他们,才能有效地补充能量。
花动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冲刺——念力在脚下爆发,推动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特工们的阵型中。
她没有被训练过的战斗技巧,她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但她有一个优势:特工们不敢在近距离随意开枪,因为会伤到同伴。
花利用这一点,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目标不是打倒他们,而是触碰他们。
第一个目标。
她的手背擦过一名特工的手臂——〈命缕牵引〉发动。那名特工的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第二个目标。
她的指尖点在一名特工的脖子上——又是一次抽取。
第三个目标。
她侧身避过一记枪托,手掌按在一名特工的胸口——再抽。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能量在战斗中不断得到补充。
虽然每次抽取的量都不大,但积少成多,她的状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大约三分钟后,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陷入沉睡的特工们。
花站在他们中间,微微喘着气,掌心里多了一颗核桃大小的光球。
“……味道还不错。比临界的准精灵清淡一些,但胜在量足。”
她把光球收进体内,能量储备恢复到了五成左右。
然后她抬头望向草坪尽头那座白色的建筑——白宫。
她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很多的生命信号,密集得像蜂巢里的蜜蜂。
花歪了歪头,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迈开步子,镣铐链在草坪上拖出细碎的哗啦声,朝着白宫的正门走去。
“希望里面的人比外面的人好说话一些。花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母亲说过,女孩子要温柔一点才可爱呢。”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白宫经历了建成以来最离奇的一次入侵。
没有爆炸,没有枪战,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是一个穿着蔓纹裙的少女,踩着细碎的步伐,一路借过重重防线。
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每一次遭遇阻拦,她都采用同样的战术:用念力防御远程攻击,拉近距离,然后用手触碰对手——抽取生命能量。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动作越来越流畅。
被抽取者不会死亡,只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浑身乏力、嗜睡、食欲不振。
花没有杀任何人。
至少现阶段没有。
她像逛花园一样,一边走一边收着门票,直到走进白宫地下的紧急指挥中心。
【白宫草坪交火与地下指挥中心被侵入的记录,在事发后四十三分钟被同步至美方国家级异常监测体系的东海岸节点。分析师看着录像里那个用意念偏转子弹、又能徒手放倒特工的少女,皱眉想了很久,然后在系统里打了个标签:"未识别个体,疑似非本国籍,能力特征不符已知分类,建议升级关注"。但因为没有空间震、灵波读数小到几乎可以忽略(花的无灵结晶体质让常规灵波监测仪几乎抓不到她,异常监测体系是靠白宫内部的生物传感阵列才反推出的异常),这条记录被压在了"待查"文件夹第三页,没往上递。DEM社美方分部倒是更早一点——他们的卫星在花飞越弗吉尼亚乡野时就已经捕捉到微弱的"非自然移动物体"信号,但因为波形和空间震特征对不上,也被判为"仪器误差",底层日志里睡了一觉。直到白宫事件爆发,DEM美方分部才把两条日志翻出来拼到一起,往伦敦总部发了份加密简报,标题是"Possible New Spectre?US-East Coast,Unconfirmed"。伦敦那边回了句"Keep watching.Don't engage without my order."——此时距花离开美国还有五天。】
在那里,她终于见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负责人。
总统的脸色铁青,但声音还算镇定。
隔着防弹玻璃隔间,他盯着这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女,沉声开口。
“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美利坚合众国的袭击。立刻停止,我们可以考虑进行正式的外交谈判。”
花站在隔间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歪着头,姿态乖顺得像在听老师训话的学生。
“谈判……花可以谈的。花本来就不是来打架的。花只是想要一点路费,然后去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花就走了,不会打扰大家太久的。”
“路费?你要什么?”
“生命能量。年轻的生命最好吃。鲜活的那种。不用太多——每周一百个就够了。少男少女,健康的。”
总统的脸色变了。
“一百个青少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
花歪了歪头。
“花需要吃东西才能活着。不吃的话,花就会消失。花不想消失。而且——花已经很克制了。花本来可以要更多的。但母亲说过,做人不能太贪心。一百个,够花活下去了。剩下的时间,花可以安安静静地找人,不惹麻烦。”
“不可能。每周一百名青少年的生命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不仅违反国际法,也违背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原则。我们可以提供其他形式的援助——能源、技术、资源——但人命不行。”
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要。其他的不好吃。花只要生命能量。不给的话——”她向前迈了一步,“花就自己拿。”
“你敢——!”
总统怒吼道。
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向防弹玻璃隔间,伸出手,掌心贴在玻璃表面。
御重发动——她无法隔空扭曲玻璃,但她可以直接触碰它。
防弹玻璃在她掌心的接触点上开始出现裂纹,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咔嚓。咔嚓。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总统身边的特工们立刻护住他,准备从紧急通道撤离。
花收回手,玻璃上的裂纹停止了扩散。
她没有真的打算击碎它——至少现在不。
她只是想展示一个信息:我能碰到的地方,我就能破坏。
“花不是来打仗的。”
“花只是想要一个承诺——每周一百个生命能量。花拿到足够的量就会离开,去找那个人。找到之后,花就不再需要你们的‘供奉’了。这对你们来说,并不亏。”
总统喘着粗气,盯着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最终艰难地开口。
“……一周。给我们一周时间。我们需要讨论如何回应你的要求。”
“好呀。花等一周。不过——”
花转过身,镣铐链拖在碎裂的地砖上哗啦作响,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
“如果一周之后,花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花会自己来取的。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个了哦。”
她走出指挥中心,留下满屋狼藉和面色铁青的美国高层。
那一周里,花没有闲着。
她离开了华盛顿特区,开始在全球范围内移动——不是为了袭击,而是为了觅食和寻人。
她飞过大西洋,在欧洲大陆的几个主要城市短暂停留,每次降落都只做一件事:展开感知,扫描当地的命之浓度,然后抽取一小部分维持生存。
巴黎、柏林、罗马、莫斯科——每个城市丢失的生命能量都不多,分散在上百万人中,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少了几小时的生命余量。
【DEM的卫星网络其实一直挂着她的尾迹——一个"非自然移动物体"从美国东岸起飞,横越大西洋,经巴黎、柏林、罗马、莫斯科,一路向东。但每座城市停留时间短、灵波读数始终低于预警线(还是因为花无灵结晶,常规监测仪抓不全),DEM伦敦总部那边只把它当"可疑但低优先"在日志里续着,没派CR-unit去 intercept,也没通知当地 authorities——毕竟没空间震,没平民伤亡报告,按DEM的内部规程,"不算精灵事件"。美方那边更松散,欧洲几国各自为战,没人把几个"零星昏睡报案"和跨大西洋的那个"未识别个体"拼起来。】
但对于花来说,这些零散的补给让她在抵达东亚时,状态已经恢复到了七成左右。
更重要的是,她在旅途中一直在听。
她把自己的感知力像蛛网一样铺开,捕捉空气中流动的信息——人类的谈话、广播、电视信号……一切可能包含“五河士织”这四个字的片段。
在柏林,她从一个路过的日本游客的手机通话中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地名——天宫市。
在莫斯科,她从一台开着新闻的电视里听到了“日本·天宫市”这个地名被多次提及。
花蹲在莫斯科一座教堂的尖顶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弯起嘴角。
“……天宫市呀。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具体在哪里,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站起身,面向东方,紫蛇瞳亮了一瞬。
“花这就过去。母亲,再等一下下哦。”
花抵达日本上空的时候,正是夏夜。
她在天宫市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降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夜的蝉鸣在四周此起彼伏,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她站在山丘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息。
是那个人的气息。
虽然很淡,混杂在成千上万的生命信号中,但花不会错认。
那是莲在封印裂隙里念叨了二十年、在每一次梦呓中都咬牙切齿却又带着某种复杂眷恋的名字——五河士织。
花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夜风中的铃铛。
“……母亲。花到了哦。那个人就在这里。花很快就会去见她的。”
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在山丘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反正花有的是耐心。
母亲说过,好饭不怕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