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最高处,那座半塌的“通天之路”残门下,风是静止的。
花站在最上一级石阶上。
葡萄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前,发间那朵半枯的紫蔷薇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浅粉色的褶边小礼帽歪扣在头顶,深紫近黑的蔓纹型体裙露出一截腰肢,大腿外侧那道花瓣状的灼痕在灰雾里泛着暗淡的光。
腕上和脚踝的镣铐连着长长的细链,拖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哗啦,哗啦。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巧得像哪家书院里走出来的良家小姐。
只有那双紫蛇瞳,在底下黑压压一圈准精灵骂上来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下方聚集了百余人。
第二域、第四域、第五域、第六域、第七域,连第八、第九、第十域都派了几个代表过来。
灵装各异,无铭天使有的半开,有的收拢,所有人挤在临界这座灰壳子的“最高广场”上。
白之女王闭门疗伤的这些日子,这座裹着十个领域、准精灵们唯一的容身所,来了一个外来者。
三天。
外围三座哨塔塌了两座半,第七域伸过来的眼线折了三个,第五域飘过来补给的迷失准精灵被啃了十七个。
连通天之路底下那口灵脉井,都被她坐在那儿吸了半宿。
不是吸灵力,是吸“命”。
被她碰过的准精灵没有死,但回来之后个个都说,那三天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半旬的觉——灵力还在,人却蔫了。
“——哪来的野种!临界是咱们一口一口啃出来的地盘,你他娘的三天吸了老娘半条命,滚——!”
第六域那边,一个挎着细剑的准精灵率先吼道。
她礼服上沾着灰,是宫藤央珂手底下跑得最快的那批人,嗓门劈得厉害,细剑的剑尖直指花的方向,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来捅个窟窿。
“崇宫澪的后代?长得倒不像——”
第四域方向有人接话。那几个裹着线团的是阿里亚德妮的徒弟辈,线在指间绕得哒哒响,说话的少女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手里的线已经悄悄铺满了脚下的地面。
“……绷带缠眼?该不会是那个小丑的——”
“小丑?”
第五域方向,一个扛着长戟、黑红灵装上沾着饼干渣的少女嗓门更大。
她是苍那边留守的人,名叫茨,性格火爆,据说曾经一个人追着第七域的眼线砍了三条街。
“——莲?那疯婆子三十年前把临界掀了个底朝天就跑没影了。这丫头是她闺女?长得是有几分像,但软绵绵的,没那味儿。”
"喂喂。"
第四域那少女用线肘了茨一下,打了个呵欠。
"'三十年'是咱这儿的算法吧。外头那钟走得慢,咱这儿三十年,外头指不定才几天。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约会都约到现界日历去?"
"——吵死了。"
第七域那边,量产型唯扑克牌在指间洗得哗啦响,低低飘了一句。
"……绷带系法倒是跟那位狂三小姐有点像。"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第二域飞来的书锁链抽了一下。
雪城真夜本人抱着大书站在第二域那一角。
锁链从书页里探出来,先套住自己,又往花那边探了半寸,然后收了回去。
她眉头紧锁,目光在花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翻阅一本看不懂的书,又像是在核对灵脉井最深处那几道被磨得发白的刻痕。
那几道刻痕,记载的是临界开埠以来所有"被允许进来、又被请出去"的名字。
最旧的那一排里,有一个名字她翻到过三次——崇宫澪。再往下几行,是"小丑"莲那次闹事后补的备注,墨迹被央珂用剑尖划过,又描了一次。
"……不是灵力攻击。"
真夜的声音罕见地没了平日那种冷静分析的调子。
"是'命'的权能?——外来者,报上名来。"
花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下方的人群开始骚动。
“报个名都不敢?果然是来路不明的野种!”
“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拿下再审!”
“拿下?你忘了老三他们是怎么回来的?被碰了一下就躺了两天,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是她使了什么阴招!咱们百来号人,还怕她一个?”
“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她了!”
污言碎语一层叠一层地砸上来。
有人已经亮出了无铭天使的光芒,有人在人群中往前挤,有人在大声喊着“别推别推”。
整个广场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只差最后一簇火苗。
花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怕吓到人,又像是不小心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小动物在道歉。
“诶……大家这么凶呀。花只是……想等母亲说的那个人,回头看一眼而已。”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油上,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谁他妈是你母亲——!”
“崇宫澪呀。”
花抬起头,紫蛇瞳弯成两枚月牙,笑得乖顺又甜。
“花是莲的妹妹哦。也是她的女儿。大家别急嘛,花很快就好。”
静了三息。
灰雾里连漂着的灵渣都停滞了。
“……莲?”
第六域那个细剑准精灵先噎住了,细剑差点脱手。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又转回来瞪着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那个小丑?她还有个妹妹?”
“妹妹兼女儿?”
第四域那边,线啪地断了一根。
那个打哈欠的少女此刻睡意全消,瞪大了眼睛看着花,又看了看自己断掉的线,一脸茫然。
“这辈分也太乱了吧——!到底是妹妹还是女儿啊?”
“就是说啊,哪有既是妹妹又是女儿的?”
“你管她是什么,反正都是敌人!”
“但这也太奇怪了吧……”
人群中的议论声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回了愤怒,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有人在小声嘀咕“莲那疯子居然还能生孩子”,有人在反驳“你没听她说吗,是妹妹兼女儿,谁知道怎么回事”,还有人已经在争论“崇宫澪到底有几个后代”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崇宫澪——?!”
第二域那边,真夜的书页哗地翻过一页,锁链全部探了出来。
她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半度,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分析的语调。
“你再说一遍,你母亲是谁?”
花偏了偏头,浅粉礼帽檐下那朵紫蔷薇又颤了一下。
她的声音依然是软软的,带着一丝无辜的困惑,像是在奇怪为什么大家这么激动。
“崇宫澪呀。母亲说,可怜的小丑一个人闹太孤单了,得有个帮手。帮手先做第一件事——”
她抬起手,指尖捻出一枚银灰色的小东西。
外壳是花瓣纹的,倒计时泛着紫光,只有巴掌大小。
花瓣纹路在紫光里一瓣一瓣地流转,像倒计时的刻度。她的拇指悬在启动钮上半寸的位置,另一只手仍然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得像在举着一块点心请人吃。
“——把窝端给母亲看。窝端了,澪才会回头看这一眼。这一眼呀……”
她顿了顿,紫蛇瞳在眼底弯得更深。
“母亲等了三十年呢。”
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所有人都盯着她指尖那枚小小的花瓣壳。
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那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危机感,让嘈杂的人群在短短几息内安静了下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第六域的细剑准精灵低声问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不知道……但感觉很不对劲。”
“她该不会是想——”
“——你他妈还真敢——?!”
第六域的细剑刚举起来,第二域真夜的书页已经翻到了“强制拘禁”那一页,锁链全部甩出。
第四域那边,线全部收回来缠住了自己的腰。
第七域的量产型唯扑克牌撒了一地,她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远处,第五域方向,刚从影子里探出头的时崎狂三,左眼的时钟“咔”一声卡住了。
她抵在太阳穴上的短枪停顿了半秒,满面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啦啊啦,本小姐的赌桌今天怕是要被掀了呢。”
她胳膊一捞,把旁边举着白兔耳朵招牌的绯衣响捞进了影子里。
希斯塔丝那边也传来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我』的剧本里可没有这段。那个紫裙子的是‘小丑’家的什么人?腹黑款的?”
“嗯。”狂三把短枪收回去,左眼的时钟又开始飞速转动,“事情看上去没有那么简单。”
花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那枚花瓣壳,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母亲,花去了哦。”
拇指按了下去。
不是爆炸,是“抽离”。
超时空坍缩波从花瓣壳里绽开的时候,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那是临界这块邻界最外圈缓冲带本身的规则层被撕开一角时发出的、无声的坍陷。
通天之路的残门“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灰雾、灵脉、哨塔的残骸、下方黑压压一圈准精灵脚下所站的石阶——全部朝着那枚花瓣壳坍缩过去。
“——退!快退——!”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的脚——我的脚被吸住了——!”
“别拉我!你自己跑——!”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央珂的细剑刚举起来,人就已经往后滑出了三丈。
她一剑插进地面试图稳住身形,剑刃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响,却依然止不住后退的趋势。
真夜的书页哗啦啦翻到“领域禁锢”那一页,锁链疯狂探出想要固定住什么,却连自己的脚踝都缠不住。
阿里亚德妮那几个徒弟的线全部断了,有人被坍缩波带倒在地,又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起来拖着跑。
量产型唯的扑克牌哗啦一声撒了满地,她本人已经一个翻身躲到了一块坍塌的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道紫光。
狂三在影子里“啧”了一声,左眼的时钟转得更急了。
坍缩波吞掉临界三分之二的灰带,只用了三息。
花立在最高处。蔓裙被坍缩波撕成了几缕,浅粉礼帽飞走了,镣铐链全部断裂。
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花骸净土〉的权能在坍缩波中自动触发——重力翻转,吸收转化。
坍缩波本身被她当作“高能余量”啃掉了一半,腕上那道花瓣灼痕在这一瞬间紫光暴涨。
但这一口啃得太急了。
坍缩波外层那道时空缝隙,被她自己这下“炸弹加上吸收权能”的双向拉扯撕裂得更大了。
“咔”的一声,缝隙裂开了一道口子。
花的紫蛇瞳微微睁大了。
“……哎呀。”
她还没来得及把“母亲,花好像啃过头了”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就被那道裂开的时空缝隙吞了进去。
然后是一片黑暗。
坍缩波吞掉临界三分之二只用三息,剩下那三分之一,第四息也没撑过去。
不是炸,是被"吃完"的。
花那口啃得太急,〈花骸净土〉的吸收权能顺着坍缩波的裂缝反向铺开——重力、灵脉、哨塔、灰雾、石阶,连同黑压压那百来号准精灵,一起被那道紫光当余量嚼了。
没有惨叫,没有抵抗,没有逃跑,也没有防御。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连无铭天使的光都没亮,连"啊"的那一下都没出口——百来号人,连同第二域真夜、第六域央珂、第四域阿里亚德涅那几个徒弟、第七域量产型唯、第五域茨,一息之内,全化了。
连"死"这个动作都省了,是直接没的。
狂三的影子刚把绯衣响捞进来一半,希斯塔丝的剧本才翻到"『我』"那页——紫光扫过,影子残了,人也没了。
连那句"啧"都来不及出口。
没人听得见了。
坍缩波过去之后,临界这块邻界最外圈的缓冲带,什么都没剩下。
没有灰雾,没有灵脉,没有哨塔,没有通天之路的残门,没有石阶,没有血,没有尸骨,甚至没有"地面"这个概念。
光伸进去一寸就被吞一寸,声音丢进去连回响都省了——是一片黑漆漆的、连"空"都算不上的虚无,像谁把这块地从邻界地图上用橡皮擦擦掉,连橡皮屑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