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五河士织与濑能馨,沉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将暖色调的夕光与那两人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一并隔绝。
诱宵美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如潮水褪去般瞬间消失。
玄关寂静,只余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无法平复的呼吸声。
火大。
真是令人火大。
眼眸深处,清晰的愠怒翻涌不息,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被冒犯与挑衅后的躁动。
那个五河士织!外表一副乖巧怯懦、似乎轻易就能掌控的模样,弹琴时也的确生涩紧张……可结果呢?
竟藏着那样的力量,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想要封印”她?“拯救”?
开什么玩笑!
她需要谁来拯救?
拥有这份奇迹之力的她,分明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掌控。
所有人都爱她、顺从她,世界依循她的意愿运转。
这明明是她亲手赢得、最完美无缺的现状!还有那个濑能馨……
美九无意识地轻轻咬住了下唇。
那个女生,从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很特别。
不是普通女孩那种单纯崇拜或渴望亲近的眼神,而是一种沉静的、观察的,甚至带着某种……隔离感的视线。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性格使然,一种新的、值得慢慢品味的“类型”。
可事实却给了她一记闷棍。
她的“声音”,她的“请求”,竟然对那个馨完全不起作用!
不,不仅仅是无效,对方甚至能爆发出那种奇特的紫色光辉,反过来将她和旁边的士织一同保护起来,彻底隔绝了她的影响!
那种力量……冰冷,锐利,带着某种斩断一切束缚的意味,与她所知的任何精灵的灵力,甚至与魔术师们的手段都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她们到底是谁?
不安。
尽管美九极力否认,但一种细微的、对于“未知”和“失控”的不安,确实随着馨身上紫光的绽放,在她心底扎下了一根刺。
如果直接冲突……如果那两人认真起来……
不。
美九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个不利于自己的假设画面驱散。
她讨厌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讨厌计划外的发展。
所以,她提出了那个“游戏”。
天央祭第二天的女子排球团体赛。
没有选择第一天她自己绝对统治的音乐表演领域,正是出于多方面的、精密的计算。
在自己的绝对主场用音乐碾压对手固然痛快,但那样赢下来,对方很可能不会心服。
那个士织或许会低着头认输,但那个馨……美九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一种“这不过是仗着自身天赋领域欺负人”的冷淡嘲讽。
然后她们就可以轻易地找借口耍赖,否认比赛结果,让一切回到原点,甚至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对抗。
她讨厌麻烦,讨厌无谓的争执。
她要的是干净利落、让对方无可辩驳、只能乖乖接受的胜利。
排球赛就“公平”多了。
这是体育竞技,是团队合作,看起来和她与那两人的特殊力量毫无关系。
在这种“普通人”的规则下击败她们,让她们输得无话可说,不是更完美吗?
当然,这份“公平”仅仅存在于表面。
美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她的能力是操纵人心,是声音的魔力。
在排球比赛中,她根本不需要直接对士织和馨做什么,她只需要给自己的队友们,施加一些恰到好处的“调整”就好。
让她们注意力更集中,反应更迅捷,彼此间的配合如同心有灵犀,对胜利的渴望燃烧到极致,甚至暂时忘却身体的疲惫……
这种通过声音潜移默化施加的精神增益,对于能精细操控情绪和状态的美九而言,轻而易举。
它温和、持续、难以被普通人的肉眼或仪器观测,更完全在比赛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外。
在对手和观众看来,只会惊叹于龙胆寺女子学院的队伍今天状态神勇,发挥超常。
她们抓不到任何把柄。
到时候,输了就是输了,五河士织和濑能馨,只能愿赌服输。
想到“输”的后果,美九的心情明快了不少,开始在宽敞却寂静的客厅里缓缓踱步。
五河士织……那个试图用生涩琴音讨好她、却又藏着利爪的小猫,如果输掉比赛,不得不履行承诺,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呢?
是泫然欲泣的不甘,还是强作镇定的倔强?
无论是哪一种,慢慢将这份特别的“反抗”驯服,纳入自己完美的收藏,一定是个愉快的过程。
还有那个馨……
美九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么高傲,那么难以接近。
那份抵抗、那份力量、那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在冒犯她的同时,也点燃了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征服欲。
若能赢下比赛,以此为筹码敲碎那冰冷的外壳,看到她冷静面具崩塌的模样,目睹那双平静眼眸中浮现愤怒或不甘……
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愉悦。
那定会比任何甜点都更加“美味”。
将这样特别、这样难以掌控的存在,逐渐变成属于自己的、听话的“所有物”,没有比这更让她期待的游戏了。
刚才的怒火和隐隐的不安,逐渐被这种充满掌控欲和期待感的算计所取代。
美九重新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只是眼底深处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是的,一场在她设定好的、看似公允的舞台上进行的游戏。
避免了不可预测的武力冲突,将较量拉入她同样拥有绝对优势的领域,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并享受过程。
完美的计划。
只是……
当思绪稍微沉淀,那个关于“封印”的说法,又如同水底的暗影,悄悄浮上心头。
五河士织说的“封印灵力”,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这种方法,而且不会伤害宿主……她们之前提到的,已经被“封印”的精灵,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美九强行按了下去。
不重要。
无论她们有什么依仗,有什么计划,在注定失败的结局面前,都是徒劳。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这场自己主导的游戏,然后,迎接理所当然的胜利,以及胜利后那令人心动的、崭新的“收藏品”。
夜色完全笼罩了宅邸。
美九独自坐在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路灯光晕透入的客厅里。
寂静中,刚才被强压下去的杂念,却像找到了缝隙的藤蔓,悄然滋长。
但是……但是……
一个极其微弱、却尖锐异常的声音,刺破了那层名为“绝对自信”的薄膜。
她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昏暗的虚空,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存在的倒影。
假设……她只是在做一个最最不可能的、荒谬绝伦的假设……
如果,她们真的赢了呢?
如果那场看似被她牢牢掌控的排球赛,最终响起的是对方庆祝的哨声?
如果她为“收藏品”准备好的位置,最后被证明是一个可笑的讽刺?
那么她——
这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指向,就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一脚踏空,坠向未知的深渊。
某种深植于本能的东西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
荒谬!可笑!可耻!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仿佛要甩脱什么粘腻而不祥的东西。
绝对、绝对不可能!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就算存在着无数个平行世界,演绎着无穷无尽的故事,也绝对、绝对不可能有她诱宵美九,在这场游戏中败北的那一条世界线,连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会有!
那份瞬间的动摇,被她用更坚硬的偏执与更炽热的胜负欲狠狠覆盖、碾碎。
她不需要“如果”,她只要必然到来的“结果”。
她的计划完美无缺,她的力量无往不利。
她的胜利,是唯一被允许书写的结局。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