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自卫队天宫驻屯基地的会议室内，约二十余人分坐长桌两侧，气氛凝重。
一侧是以日下部燎子为首的AST队员，人人面色紧绷；另一侧，则是以洁西卡·贝里为中心的DEM公司派遣职员，她们姿态放松，与对面的紧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燎子的双手用力按在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面前的文件，仿佛要将纸张烧穿。
而坐于她对面的洁西卡，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让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降至冰点。
“——你们是认真的吗？”
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出示附有签名的文件。”
洁西卡微笑着回答，那笑容从容得令人火大。
“那我换个问法。”
燎子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DEM的每一个人。
“你们疯了吗？”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洁西卡脸上的笑容甚至加深了几分，似乎觉得燎子的愤怒很有趣。
燎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依然压着怒火。
她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文件上的一行字。
“我可以理解你们想捕捉精灵[歌姬]——诱宵美九。虽然我个人认为在人口密集区行动风险太高，但至少这个目标本身还在职责范围内。”
她的手移向下一行。
“但这是什么？‘行动需在五河士织目击范围内进行’？为什么要把普通民众牵扯进来？还要让她‘亲眼目睹’？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详细内容属于机密。”
洁西卡轻描淡写地说。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必要环节。”
“必要？”
燎子的声音提高了。
“在成千上万的民众面前使用显现装置，公然展开对精灵的捕捉作战——这已经够疯狂了！现在还要特意让一个女高中生看到？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三十年来，各国默契保守的秘密——显现装置的存在，精灵的存在——可能因为这次行动彻底曝光！民众会恐慌，社会秩序会混乱，后续的处理工作会复杂到难以想象！”
“这些风险都在计算之内。”
洁西卡平静地说。
“而且，上级已经批准了这次行动。明天下午六点，在天宫广场，我们会执行对精灵[歌姬]的活捉作战，并将其带往日本DEM分公司。由于艾伦部长正在休假，本次行动由我全权负责。”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另外，有件事需要你明确——虽然鸢一折纸上士三个月前就已经正式转入DEM，现在是我们的实习队员，但她的心思似乎还没完全转过来。”
燎子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洁西卡的声音冷了下来。
“从编制上说，她早就不是你们AST的人了。但她的感情、她的立场，似乎还留在老东家，和你们那些老队员牵扯太深。这很危险。”
“明天的行动，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感情用事’的情况。折纸如果还认不清自己现在该站在哪边，还在想着照顾老同事的感情，或者保护什么不该保护的人……”
洁西卡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具威胁性。
“那到时候，就别怪我们DEM按规矩处理。而且，如果因为她个人的‘立场不明’导致任务出问题，我们DEM会认定这是她个人行为，与组织无关。而你们AST——”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如果还和她保持那种藕断丝连的关系，甚至暗中给她行方便，那恐怕也要承担连带责任。吉田司令那边，恐怕不会高兴看到这种局面。”
燎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不是商量，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切割。
洁西卡这是在逼她表态——逼AST和折纸彻底划清界限。
“折纸是专业的魔术师，她有自己的判断——”
燎子试图辩解。
“专业的？”
洁西卡打断她，笑容里带上了讽刺。
“一个到现在还没有与你们撇清立场，私下里还与老同事吃饭聊天，甚至可能泄露任务情报的‘专业魔术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燎子。
“我把话说清楚。作为她的前队长，你有责任让她认清现实——她现在穿的是DEM的制服，领的是DEM的薪水。如果再搞不清楚自己该效忠谁，再做出什么损害任务的事……”
洁西卡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我们DEM会按叛徒处理。而你们AST，最好也早点和她撇清关系，免得被牵连。毕竟，吉田司令现在和我们的合作很愉快，应该不想因为一个前队员的‘个人问题’闹不愉快吧？”
燎子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洁西卡这是在逼宫，逼AST放弃折纸，逼折纸彻底倒向DEM。
“好了，会议就到这里。”
洁西卡整理了一下衣领。
“如果你听明白了，就好好想想怎么‘劝劝’你那位前队员。毕竟，你也不希望她因为立场问题出事，对吧？”
说完，她带着部下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燎子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该死……！”
“队长……”
一名队员担忧地开口。
“准备一下，我要去见吉田司令。”
燎子咬着牙说。
“这种乱来的计划，必须让他收回——”
“那个……上尉。”
另一名队员小声说。
“我刚收到消息，吉田司令今天下午已经离开基地，去向不明。而且……”
队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基地里有传言，说这次行动是吉田司令和DEM那边直接敲定的。几个高级军官已经放话，说这是司令的命令，谁都不许反对。还说要我们‘认清形势’，别给司令添麻烦。”
燎子的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
她感觉自己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鸢一折纸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上了DEM的常服，银色的短发整齐地梳理着，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身制服穿在她身上很合身，但此刻在燎子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折纸？你什么时候来的？”
燎子问。
“刚刚。”
折纸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我听到了部分内容。关于明天的作战。”
燎子看着她，想起洁西卡刚才那番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折纸这几日仍住在AST基地的临时宿舍，与众人一同用餐、讨论任务——放在以往，这再平常不过。但如今，在DEM眼中，这恰恰成了她“立场不明”的证据。
“折纸，你——”
“我支持这次行动。”
折纸平静地说。
“什么？”
燎子愣住了。不仅她，周围的AST队员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折纸以前是队里对精灵态度最强硬、最积极的成员之一，但她同时也是最遵守纪律、最重视行动合理性的队员。
在这种明显有问题、风险极高的行动上表示支持，完全不符合她的作风。
“折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燎子严肃地说。
“在民众面前使用显现装置，可能会让三十年的保密工作毁于一旦。而且，特意让那个叫五河士织的女高中生看到——这背后肯定有其他目的。DEM那群人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我知道。”
折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但只要行动目标只是精灵[歌姬]，且不牵扯到士织，我认为可以接受。”
“不牵扯到？”
燎子抓住关键词。
“你说‘不牵扯到’是什么意思？文件上明确写了要让她‘亲眼目睹’！”
“目睹不等于直接卷入。”
折纸冷静地分析。
“只要作战执行得当，控制好范围和影响，可以让她在安全距离外观测而不被卷入战斗。DEM可能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某些人传递信息，或者收集某种数据。”
“比起这个，活捉精灵[歌姬]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如果能获得活体样本，对精灵的研究、对今后对抗精灵的策略，都可能产生突破性进展。这个风险值得冒。”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队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想到折纸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燎子盯着折纸看了几秒。
“折纸，你和那个五河士织认识，对吧？”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
折纸坦然承认。
“只是同学？”
燎子追问。
折纸沉默了两秒。
“她是我重要的朋友。”
这个回答让燎子稍微放松了些。
至少折纸没有完全失去判断力，她还知道要保护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你应该更反对这个计划才对。”
燎子说。
“让朋友卷入危险的任务——”
“正因为她是朋友，我才更清楚她的性格。”
折纸打断道。
“士织不会主动靠近危险。只要作战安排得当，她可以在安全的位置观测。而且……”
“如果有我在现场，可以确保她不会真的被卷入。”
燎子听懂了弦外之音。
折纸支持行动，但她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她要在现场，并且要确保五河士织的安全。
这很符合折纸的风格。
理性、冷静，在规则范围内寻找最优解。
但燎子想起了洁西卡的警告。
DEM明确要求折纸“认清立场”，否则就要按叛徒处理。
而且话里话外都在威胁AST——如果再和折纸走得太近，就要承担连带责任。
“折纸……”
燎子斟酌着措辞，感觉每个字都重如千斤。
“你现在是DEM的人了。有些事……有些选择，你要想清楚。你的立场，你的身份……”
她说得很含糊，但折纸应该能听懂。
折纸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说。
“我明白。但我认为，保护民众——包括我的朋友——和完成任务并不冲突。只要方法得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燎子知道，洁西卡要的不是“方法得当”，而是要折纸彻底和AST切割，彻底倒向DEM。
“明天我也会跟随队伍一起行动，负责现场协调和情报支援。”
折纸继续说。
“既然DEM是主力，那么我建议AST负责外围警戒和疏散引导。天宫广场东侧区域视野良好，适合监控全局，也方便在必要时介入。”
她说得合情合理。
但燎子知道，那个位置也能清楚看到中央舞台——也就是行动的核心区域，以及五河士织最可能出现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如果折纸也在现场，以“现场协调”的名义……
燎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她感觉自己被夹在中间——一边是DEM的威胁，一边是折纸的坚持，还有吉田司令那令人不安的态度。
“我会安排的。”
燎子最终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但折纸，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DEM在看着你，AST……我们也在看着你。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想清楚后果。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明示了。
折纸站起身，对燎子敬了个礼。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明白。那么，我先去准备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门再次关上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队长，我们真的……”
一名队员欲言又止。
“按命令执行。”
燎子打断她，声音干涩。
“外围警戒，疏散引导。其他的……我们管不了。”
她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五河士织”那个名字，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洁西卡要AST和折纸撇清关系，吉田司令在给DEM行方便，折纸坚持要在现场保护朋友，而DEM的目标明显不止精灵那么简单……
所有这些线索纠缠在一起，指向明天下午六点的天宫广场。
燎子有种预感——明天，会有很多人做出选择。而那些选择，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