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员通道外的光线昏沉沉的,与身后体育馆内炸开的、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形成了冰冷的分割线,仿佛一道无形屏障隔开了天堂与地狱。
“我宣布,本届天央祭女子排球团体赛冠军是——”
“——来禅高中!”
主持人的声音仿佛带着回音,穿透厚重的墙壁,化作一根根淬毒的细针,狠狠扎进诱宵美九的耳膜与心脏。
她独自站在这里,身上早已换回那身纯白无垢的连衣裙,灵装的光华消散无踪,仿佛从未附着。
唯有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的、为“来禅高中”、为“五河士织”、为“濑能馨”“夜刀神十香”“风侍八舞”......而沸腾的喧嚣,在死寂的阴影中不断灼烧着她的神经。
输了。
真的输了。
在决胜局,在赛点,在最后一分。
那个五河士织,那个濑能馨……还有她们队伍里那些强得根本不像人类的队员……凭什么?!她们凭什么能赢?
自己明明已经……已经尽力,用歌声将小唯她们的状态提升到了极限!
可来禅高中队伍的那些传球,那些扣杀技巧,那些简直像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诡异球路……那根本不是正常女高中生能做到的事情!她们一定也作弊了!用了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方式!
可是……证据呢?
裁判没有判罚,观众只会觉得精彩。
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一场激烈到超乎想象的、结局爆冷的决赛。
“约定……”
美九喃喃自语,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比起输掉比赛本身,更让她感到冰冷刺骨的,是失败所带来的连锁反应——那个与士织、馨定下的赌约。
“我给你一个机会。组建你的队伍,在第二天的排球赛上,正面击败我们龙胆寺的队伍。如果你们赢了——”
“我就认真考虑,接受你的‘封印’。怎么样?很公平吧?用你们人类的规则,在你们人类举办的祭典上,靠你们自己的力量来赢得‘拯救’我的资格。这比空谈或是依靠不稳定的灵力对决,要有趣多了,不是吗?”
当时说出这两句话时,她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游刃有余。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给即将到手的“收藏品”们一点无谓的希望,一场增添趣味的余兴节目。
无论是舞台表演还是体育竞赛,她都有绝对的把握。
她拥有“声音”,拥有操控人心的力量,她怎么可能输给一群需要遵守规则、顾忌重重的高中生?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排球赛输了。
这次的败北,已经触发了赌约的条件,士织她们完全有理由要求她履行承诺。
履行承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封印灵力。
意味着失去这份奇迹般的、操控“声音”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浮现,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美九的心脏,比输掉比赛那一刻强烈百倍、千倍!
失去力量……失去这能让她轻易获得喜爱、崇拜、服从的力量……那她还有什么?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现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偶像诱宵美九,而是更久以前,那个名叫“宵待月乃”的、平凡而努力的女孩子。
她怀揣着对歌唱和舞台最纯粹的憧憬,小心翼翼地练习,笨拙地回应粉丝的期待,用尽全力去爱着这个世界给予她的微小光芒。
然后呢?
然后就是背叛、诋毁、排挤、铺天盖地的恶意。
她所相信的、所热爱的,顷刻间崩塌,将她推入深渊。是那份绝望,引来了奇迹(或者说灾厄),赋予了她这能扭曲现实、操控人心的“声音”。
是这份力量,将她从泥沼中拉出,让她能重新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只能仰望、只能顺从、只能爱她。
是这份力量,筑起了她与世界之间的高墙,让她不再受伤,让她可以高高在上地将人类视为玩具和棋子。
如果失去了它……
“不……不要……”
美九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能听到那层用力量和傲慢构筑的坚硬外壳,正在出现裂痕的细微声响。
失去力量的自己,会变回什么?
变回那个软弱无力、任人欺凌的“宵待月乃”?变回那个即使付出真心也会被轻易践踏的傻瓜?变回那个无人问津、在绝望中腐烂的垃圾?
谁会喜欢那样的她?谁会关心那样的她?谁会……爱那样的她?
什么都没有。
只会再次坠入那片冰冷的、永恒的黑暗,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加绝望,因为她已经尝过了站在云端、掌控一切的滋味。
“美九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将美九从濒临崩溃的幻想中拉扯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中残留着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惶。
通道口的光线下,站着两个人——五河士织,还有濑能馨。
士织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庆祝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认真、同情和某种坚定决意的复杂神情。
馨则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
是来宣判的吗?是来索取“赌注”的吗?
“你们……”
美九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却僵硬无比。
“是来看败者的笑话吗?还是来催促我履行那个可笑的约定?”
“我们不是来看笑话的,美九姐姐。”
士织向前走了一步,语气诚恳。
“我们是来找你谈谈的。关于约定,也关于……你。”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
美九嗤笑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不敢与士织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对视。
“输了就是输了,我诱宵美九还不至于赖账。不过,你们真的以为,封印了灵力,一切就会如你们所愿吗?”
“至少,那是一个开始。”
士织没有退缩,她看着美九,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能够不用那种力量,重新和人类,和这个世界,好好地、平等地对话的开始。美九姐姐,你难道不觉得,用力量强行得到的一切,就像沙堡一样,随时都可能崩塌吗?你明明……也曾经是人类啊。”
“人类?”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美九极力压抑的某个闸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用那种词来套近乎!是,我过去是人类,一个愚蠢透顶、相信着爱与梦想、然后被彻底背叛和摧毁的人类!正因为我是人类,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的丑恶、善变和不可信任!平等地对话?笑话!没有力量,谁会听你说话?谁会多看你一眼?!”
“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
士织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只是……只是遇到了糟糕的人,经历了糟糕的事!但不能因为那样,就否定所有人,就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啊!那样……太可悲了!”
“可悲?你说我可悲?”
美九像是被刺痛了,猛地瞪向士织。
就在这时,馨忽然平静地插话道。
“士织,直接说重点吧。时间不多。”
士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美九时,眼神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美九姐姐,其实……在来找你之前,我们调查过你。知道了你以前……是以‘宵待月乃’的名字活动的。”
美九的身体剧烈地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我们还……听了一些你那时候的歌。”
士织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和现在不一样。那时的歌声里,没有那种操控人心的魔力,但是……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我能听到,那个叫宵待月乃的女孩子,是抱着怎样美好的憧憬,怎样努力地练习,怎样真诚地……爱着她的粉丝,爱着唱歌这件事,爱着这个世界的。她的歌声里,有光。虽然微弱,但很温暖,很真实。”
“别说了……”
美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呜咽。
“所以。”
士织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伸出手,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停在了半空。
“美九姐姐,让我们去约会吧。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封印你的灵力,不是要夺走你什么,而是想帮你……找回可能被你自己遗忘了的东西。找回那个即使没有奇迹的力量,也能感受到世界美好的,宵待月乃。”
“找回……宵待月乃?”
美九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某种积压已久的、混合着巨大恐惧、愤怒、不甘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她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耳朵,尖叫声撕破了通道的寂静。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有什么好找回来的?!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拥有力量,掌控一切的我!没有这份力量,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有!”
灵力如同失控的潮水,轰然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光芒刺目,那身光之礼服从虚空中再次浮现,包裹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躯。
庞大的灵力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出口区域。
“什么平等的对话!什么重新感受世界!都是骗人的!没有力量,就只会被践踏!被抛弃!就像垃圾一样!”
美九的眼中充满了疯狂和偏执,她高高举起双手,身后虚空扭曲,巨大的、如同管风琴般的“天使”——〈破军歌姬〉的轮廓开始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无数由光构成的琴键线条在她周身延展开来。
“既然你们这么相信所谓的‘羁绊’,相信那些渺小的人类……那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所信赖的、所珍视的一切,在我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多么容易就能——扭曲!”
“美九姐姐,冷静点!”
士织脸色大变,想要上前。
然而,就在美九的手指即将落在光之琴键上的前一个刹那,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馨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如同瞬间移动,右手闪电般探出,目标不是美九,而是士织右耳上那个不起眼的隐形耳机。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馨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个小装置,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它捏成了粉末。
士织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就在馨完成这两个动作的下一瞬——
美九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了光之键盘上!
“歌唱吧!咏唱吧!讴歌吧!——〈破军歌姬〉!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该被崇拜的!谁才是唯一的主角!”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着狂暴灵力的巨大声浪,以美九为中心,如同毁灭性的海啸,朝着整个天宫广场体育馆,朝着馆内馆外所有的人群,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声浪所过之处,空气剧烈震荡,光线都仿佛扭曲了一瞬。
通道内的士织和馨首当其冲,即使是现在以她们现在的身体和精神,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而这,仅仅是余波。
真正的“威力”,作用在了体育馆内外的数千人身上。
欢呼声、议论声、脚步声……所有的声音,在声浪掠过的瞬间,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是整齐划一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体育馆内,无论是来禅高中的支持者,还是其他学校的观众,甚至包括老师、工作人员、裁判……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空白,眼神空洞,齐刷刷地转向了球员通道出口的方向,或者说,转向了那个悬浮在半空、身披灵装、操控着巨大天使的身影。
不仅仅是观众席。
场地中央,刚刚还在与亚衣、宏美等人拥抱庆祝的十香和八舞,身体同时一僵。
她们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情,眼中灵光闪烁,似乎想要抵抗,但美九这含怒的、毫无保留的全力操控,如同无形的枷锁,狠狠套在了她们的精神上。
十香的眼神迅速变得迷茫,八舞紧咬着牙,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停止了动作。
四糸乃坐在观众席上,怀里的四糸奈停止了舞动,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
亚衣、宏美、结衣、美衣……所有来禅高中的队员,替补,甚至刚刚还在为她们高兴的同班同学们,此刻都和周围成千上万的人一样,变成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人偶”。
整个沸腾的体育馆,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座寂静的、由数千尊活人雕像组成的诡异殿堂。
美九缓缓放下手,身后的〈破军歌姬〉发出低沉的余韵。
她喘息着,胸口起伏,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混合着疯狂与快意的红潮。她成功了,轻而易举地,就将所有人置于她的掌控之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通道口脸色苍白的士织,以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冰冷的馨,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扭曲的笑容。
“看到了吗?士织?这就是你所谓的‘羁绊’,你信赖的‘同伴’,你眼中‘有意思’的人类。”
她的声音通过灵力放大,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体育馆内。
“只需要一句话,我就能让他们全部跪倒在我面前。让他们笑,他们就得笑;让他们哭,他们就得哭;让他们说——”
美九的手指再次轻轻拂过光之键盘。
下一刻,体育馆内,数千个声音,用毫无起伏的、整齐划一的语调,同时开口。
“——来禅高中作弊!取消比赛资格!冠军是龙胆寺女子学院!”
“来禅高中作弊!取消比赛资格!冠军是龙胆寺女子学院!!”
“来禅高中作弊!取消比赛资格!冠军是龙胆寺女子学院!!!”
声浪如同海潮,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寂静的空间,带着令人绝望的、不容置疑的“集体意志”。
士织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扭曲事实的宣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看到看台上眼神空洞的四糸乃,看到场地内僵硬不动的十香和八舞,看到刚刚还和她一起欢笑庆祝的亚衣、宏美此刻如同提线木偶般重复着荒谬的指控……
所谓的胜利,所谓的喜悦,所谓的羁绊……在美九这压倒性的、操控人心的力量面前,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裂,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就在这时,馨向前半步,挡在了士织身前少许。
她的目光扫过被操控的众人,最后落在空中狂笑的美九身上,用只有身边士织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说。
“看来物理隔离通讯是正确的判断。”
“她彻底失控了。而我们——”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神情仍有些恍惚的士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在这群‘观众’的围攻中,自保。”
空中,美九的笑声更加癫狂,她享受着这绝对的掌控,享受着士织眼中那近乎崩溃的震惊和绝望。
“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现实!我才是规则!什么赌约,什么约定,统统作废!现在,我说了算!”
灵力的光芒在她身上剧烈涌动,〈破军歌姬〉的琴管微微发光,仿佛在酝酿着下一轮,更加强大的“演奏”。
而下方,数千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通道出口处的士织和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