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气泡,缓缓上浮。
诱宵美九首先感觉到的是后颈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是手腕和脚踝被坚硬冰冷的物体紧紧箍住的不适感。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由某种暗淡金属构成的弧形天花板,散发着无机质的冷光。
她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张造型简洁、同样由金属构成的椅子上,双手和脚踝都被厚重的拘束环锁住,身上的灵装不知何时已消失,换回了一身略显凌乱的白色连衣裙。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天宫广场、失控的人群、呛人的瓦斯、突然出现的武装者、颈侧的剧痛……以及被粗暴制住、封住嘴巴带离的场景。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深植于灵魂深处、对被迫害和束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里……是哪里?放开我!”
她挣扎起来,拘束环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本能的抗拒。
就在这时,正对面光滑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门缝,接着向一侧无声开启。门外是更明亮的走廊光线,逆光中,三个人影先后走了进来。
门在她们身后关闭。
房间内的光线自动调整,让美九看清了来者的样貌。
左边是一位身材高挑、神色冷峻的女性,褐红色的长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正平静地审视着她。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气场强大而内敛。
右边则是一位红色短发的女性,穿着类似军装的制服,表情明显带着不耐烦,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瞪着美九,正是那个在天宫广场粗暴袭击并带走她的家伙!
而站在中间靠前位置的,是一位白色短发的少女。
她看起来年纪最轻,面容精致却没什么表情,身穿与红发女性款式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的制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美九身上,看不出情绪。
美九的视线瞬间锁定在红发女性——洁西卡·贝莉身上。
被暴力对待的记忆与此刻受困的处境交织,让她的怒火瞬间升腾,一种混合着厌恶与迁怒的情绪脱口而出。
“是你这个粗鲁无礼的家伙!”
美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虽然用的是日语,但措辞尖锐。
“瞧瞧你这副样子!动作野蛮得像头熊,打扮得也毫无品味!你是哪来的野人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洁西卡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青筋跳起。
她大概没料到,一个沦为阶下囚的精灵,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对她个人进行如此刻薄的外貌和举止攻击,而且攻击点颇为“刁钻”。
“哈?!你说谁是野人?!”
洁西卡松开抱胸的手,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同样用流利但带点口音的日语回敬。
“我看你是还没被教训够!认清你的处境,精灵!”
“处境?我的处境就是被一个毫无美感、手段下作的家伙绑架了!”
美九毫不示弱,即使被绑着,也竭力扬起下巴,试图维持气势。
“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偷袭,以多欺少……你们这些人的做派,真是令人作呕!”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洁西卡气得脸颊发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美九的骂战不按常理出牌,不直接争论实力或立场,反而揪着“美感”、“手段”、“低级”这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点狂轰滥炸,让她有种有劲没处使的烦躁感。
“说一百遍也一样!粗、鲁、鬼!没、品、味的野蛮人!”
美九一字一顿,尽管因为气愤和虚弱,声音带着颤音,脸蛋也涨红了,但在洁西卡看来,确实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尖锐”?
“你——!”
洁西卡彻底被激怒,失去了耐心。
她猛地跨前一大步,在美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美九白皙的脸颊上,力道不轻。
“啪!啪!”
又是接连两下,左右开弓。
美九娇嫩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掌印。
她被打得偏过头,几缕紫银色的发丝黏在了皮肤上。她似乎被打懵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洁西卡,眼眶迅速泛红,蓄起了泪水,但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落下,只是用更加憎恨的眼神瞪回去。
“咳……”
一直静观其变的艾琳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充满火药味和单方面暴力的小插曲。
她淡淡地瞥了洁西卡一眼,后者虽然余怒未消,但还是冷哼一声,退后半步。
艾琳将目光重新投向美九,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诱宵美九小姐,或者,〈Diva(歌姬)〉。失礼了,洁西卡队长有时过于……直接。”“让我们谈点正事。你此刻的不快,我们理解。但你是否想过,将你置于不得不动用力量,从而暴露、并最终被我们‘邀请’至此的根源,或许并非全然在我们?”
她微微歪头,做出思索的样子,捕捉着美九每一丝情绪波动。
“根据我们的调查,五河士织,只来禅高中的一名普通女学生,父母长期海外工作,与妹妹五河琴里同住。家庭成员清晰简单,社会关系并无特别之处。”
艾琳的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
“然而,有趣的是,在我们的记录,以及你之前的激烈反应中,都反复出现了另一个名字——‘五河士道’,据称是她的‘表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旁边沉默的折纸,然后重新聚焦在美九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但奇怪的是,在我们所能调取的所有官方及非官方记录中,五河家并无这样一位‘表哥’。这个‘五河士道’,在户籍、学籍、社会活动记录上,几乎不存在。仿佛一个……幽灵。”
艾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与美九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诱导语气。
“一个频繁出现在精灵身边,行为难以预测,身份成谜,甚至可能……刻意伪造了与五河士织关系的‘幽灵’。而他,似乎对你做出了某些……令你极度反感的事?”
她看着美九眼中因为“五河士道”这个名字而重新燃起的剧烈憎恶,继续用那种冷静分析的口吻说道。
“告诉我,〈Diva(歌姬)〉,这个‘五河士道’,究竟是谁?他做了什么?他为何能如此接近你,又为何能让你如此……憎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鸢一折纸突然开口。
“士织的家庭情况,外人未必完全清楚。而且,士织不是会纵容他人作恶的人。”
艾琳看向折纸,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笑。
“看来,我们的实习生对朋友很有信心。”
她的语气温和,但话题立刻转回美九身上。
“所以,我们更需听听当事人的说法。毕竟,这位‘五河士道’先生的行事,似乎并未经过五河士织小姐的完全认可,甚至可能……背道而驰?”
她重新看向美九,眼神充满鼓励和探究,如同一位耐心的倾听者,等待对方揭开一个有趣谜题的答案。
美九陷入了沉默。
脸颊的刺痛依然灼热,但艾琳的话语与那个名字,却勾起了更深、更晦暗的情绪。
与“五河士道”相关的记忆翻涌上来——那自以为是的态度,令人不快的接触,那场充斥着羞辱与威胁感的“约会”……以及,他与士织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她……”
美九的嗓音沙哑干涩,刚开口又顿住,眼中充满挣扎与混乱。
“……说不定,可能确实……有别的目的。可……”
“士织……士织可能不是坏人,她也许只是被蒙蔽了,或者太天真……!
对士织,她的感觉复杂难明,混杂着恼怒、一丝难以言喻的在意。
但对于“五河士道”……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迷茫被一种纯粹而剧烈的憎恶取代。
“‘五河士道’……那个男人是五河士织的表哥……!”
“那个自以为是、肮脏、令人作呕的家伙!他竟敢……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用那种方式碰触我,对我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男人……男人都是这样!自大、虚伪、只会用力量强压他人、满脑子龌龊念头的垃圾!而他,是其中最让人恶心的一个!”
她的控诉并非全然理智,更像是创伤被触发后的剧烈宣泄,将对某个具体个体的愤怒,扩散到了对整个性别的极端否定。
艾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计划得逞的光芒。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五河士道’,确实对〈歌姬〉你造成了相当深刻的……‘伤害’。”她刻意使用了“伤害”这个词,观察到美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个行踪诡秘、行为越界、对你做出不可饶恕之事的男人……”
艾琳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共情般的诱导。
“而他的‘表妹’,五河士织,似乎也与他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有意无意地协助或默许了他的行为?毕竟,他们是‘家人’。”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话语中带着蛊惑。
“诱宵美九小姐,我们DEM公司,对这对神秘的‘表兄妹’,同样抱有浓厚的兴趣与疑虑。尤其是那位‘五河士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逾越了太多界限,不是吗?”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洁西卡闻言,眉头立刻蹙起。
折纸也再次看向艾琳,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更深的审视。
艾琳无视了她们的反应,继续对美九低语。
“你提供你所知道的,关于‘五河士道’的一切——行踪、目的、能力,任何细节。以及,五河士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作为回报,你在这里的待遇会得到改善,而且……我们或许可以一同确保,那个让你憎恶至此的‘五河士道’,再也无法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或者……其他任何精灵?”
她直起身,恢复从容姿态。
“如何,诱宵美九小姐?让你陷入痛苦、落入此刻境地的,难道不正是那个男人吗?与我们合作,至少,我们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美九剧烈地喘息着。
眼眸中,对洁西卡的愤恨、对处境的恐惧,与对“五河士道”那深入骨髓的憎恶激烈交战。艾琳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正试图撬开她心中那扇充满黑暗情绪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