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九独自坐在囚室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拘束环在平稳地运转着,灵力被压制的感觉如同溺水——不是窒息,而是明明有肺却吸不进空气。
她尝试着运转灵力,召唤〈破军歌姬〉,可毫无反应。
她需要力量。
不是为了逃——逃去哪里?
——而是为了不再被扇耳光、被掐住喉咙、被像货物一样估价。
当门再次滑开时,她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想好了。”
艾琳走到美九面前停下,微微歪头,等待下文。
“我可以告诉你们关于五河士道的事。他的一切——我见过的,我感觉到的,我查到的。”“作为交换,我要离开这里。不是立刻,但被关押的时间也不能太久。”
艾琳注视着美九,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合理的诉求。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更直接的提案。”
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在美九面前打开。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中央躺着一枚银灰色的装置,大小约莫一枚五百日元硬币,表面光滑无痕,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淡金色线路。
“这是什么?”
美九盯着那枚装置,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人类意识控制器——准确地说,是针对精灵进行优化的改良型号。”
艾琳的语气如同在介绍一款新产品。
“DEM花了数月时间研发,最初的用途是让敌对魔术师‘归顺’。经过上千次实验验证,我们已经将其适配为适用于精灵的专用版本。”
她取出那枚装置,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它可以增幅你的灵力输出,特别是针对天使的输出能力。戴上它,你对被操控对象的指令精度、作用距离、持续时间,都会有显著提升。”
美九的目光落在那枚装置上,没有立刻回应。
“你之前已经控制过那三位精灵——〈公主〉、〈隐居者〉、〈狂战士〉。但那种控制是通过持续消耗你的灵力来维持的,范围有限,精度粗糙,一旦你离开或被干扰,控制就可能松动。”
“而这个——可以让你的控制变得稳固。即使你不在场,即使你陷入无法集中精力的状态,控制链路也不会断裂。”
“……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艾琳微微一笑。
“增强你的能力,远程稳定那三位精灵的控制状态,让她们脱离天宫广场的混乱现场,自主移动到这里的地下区域待机。等你完成这一步,我们再谈五河士道的事——以及你从这里出去的日程。”
美九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将继续作为客人住在这里,等我们把五河士道捕获后,或许会考虑让你和他当面对质。”
艾琳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措辞没有丝毫让步,思绪短暂地飘回不久前的几小时。
她对〈歌姬〉实施的是拷问,也是常规的魔力抗性测试。
只不过,这些测试的步骤,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她记得美九在第一次实验中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像是漏气般的嘶鸣。
那是开肠剖肚时,腹腔暴露在空气中的温差引发的生理反应。
她记得头盖骨钻孔时,美九的身体如同被电击的青蛙般剧烈痉挛,但麻醉剂让她无法彻底失去意识。
她记得指甲剥离时的细微声响——一公厘一公厘地撬起,像拆解精密仪器的外壳。
她记得切除鼻软骨后,美九的呼吸声变了,带着一种潮湿的、空洞的杂音。
但最令艾琳印象深刻的,是**结束时,美九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识,但她还是听清了。
“……混蛋……我……要杀了……你们!”
艾琳当时没有回应。
她只是示意技术员记录下那条语音数据,然后在备注栏写下:样本意识清醒度高于预期,建议下一轮测试提高灵力抑制场的输出功率。
那些记忆如今已被归档封存。
美九颈后的装置会定期释放微量的神经阻断剂,让她对那些几个小时里的记忆逐渐模糊——仿佛在看观看一场电影。
“不过,我个人建议你选择合作。毕竟——你已经尝过被剥夺力量的滋味了,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美九最深的恐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散发着蓝色光纹的拘束环,沉默了很久。
“……给我戴上。”
艾琳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她走上前,将那枚银灰色的装置轻轻贴合在美九颈后发际线下方。
一阵微凉的触感,随即是极轻微的针刺感——装置表面的细针嵌入皮下,与神经末梢完成对接。
美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
原本被压制得近乎停滞的灵力,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门,重新开始流动——不,不只是恢复,而是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强度在涌动。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破军歌姬〉。”
天使的轮廓在她身后浮现,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庞大。
光之键盘在她指尖下展开,每一个琴键都散发着比之前更明亮的光芒。
美九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没有旋律,只有一个单一的音符——低沉、绵长,如同大提琴的泛音,却蕴含着足以穿透混凝土的灵力波长。
音符穿过囚室的金属墙壁,穿过上方的土层,向天宫广场的方向扩散。
她闭着眼,感知沿着那道音符延伸,如同无形的触须,穿越城市上空,捕捉到三个熟悉的灵力信号——十香、四糸乃、八舞。
她们的灵力波动呈现出一种被外力介入后的紊乱频率,像是被强行拨乱的琴弦。
美九的手指再次按下琴键,这一次是一串连续的、低沉的琶音。
指令通过那枚装置的增幅,沿着灵力链路传输过去——不是强硬的压制,而是一种柔和的引导。
‘过来。到我这边来。’
她能感觉到那三个信号在短暂的混乱后,逐渐趋于稳定。
她们停下了原本的动作,转向了新的方向。
指令已送达。
天宫广场外围,佛拉克西纳斯舰桥。
“司令!天宫广场周边区域出现大规模异常人群动向!”
通讯员的报告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琴里猛地转头看向副屏幕——那上面显示的是从天宫广场外围监控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
数以万计的观众、游客、甚至正在报道天央祭的媒体记者,在狂热地高喊‘美九姐姐’。
“——被控制了。”
琴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美九在被带走之前留下的‘余音’还在影响他们。不,不是余音——是预设指令。她在被抓之前就已经埋好了这条后路。”
“AST的收尾部队已经抵达现场,但……”
令音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他们无法突破人群。对方不是暴徒,而是普通市民,AST不能对他们使用武力。目前只能勉强将人群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天宫广场内部,防止扩散到市区。”
屏幕上,AST的队员们在空中盘旋,试图用声波武器和非致命手段驱散人群,但收效甚微。上万人的洪流如同缓慢蠕动的冰川,推不倒,打不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向四周扩散。
“……她们还是有点用的。”
琴里低声说了一句,咬碎了口中最后一截棒棒糖,看向令音。
“士织还有多久到?”
“两分钟。”
“让她直接来舰桥。另外——”
琴里顿了顿。
“调整接应方案。只接士织一个人。濑能馨的回收暂缓。”
令音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悬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她抬起头,看向琴里的侧脸。
“……你确定?”
“确定。”
令音没有再问,低头调整通讯频道的参数。
两分钟后,舰桥的自动门滑开,士织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衣服上还残留着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神异常清明。
“琴里,情况怎么样了?”
琴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示意令音将最新的卫星图像和灵力波动轨迹投射到主屏幕上。三条清晰的迁移路径从天宫广场延伸而出,汇聚在城市西北郊外的一个红点上。
“美九被带到DEM分社旧址的地下设施了。十香、四糸乃、八舞——她们也在往那个方向移动。”
“而且,在她们开始移动之前大约三分钟,我们检测到一次定向灵波反应——波长特征与诱宵美九高度吻合。脉冲起点位于DEM分社旧址地下,终点指向天宫广场。”
士织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美九在控制她们。从DEM的设施里。”
“可能性很高。”
士织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三条迁移轨迹上反复扫过,然后抬起头。
“那馨呢?她应该比我更早脱离场馆,她现在在哪?”
琴里没有回答。
“她没有上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们只回收了你。濑能馨的接应计划被取消了。”
士织愣住了。
她看着琴里,想要听她的解释。
她转向令音,令音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操作面板。
她又看向神无月——神无月站在舰长席侧后方,双臂抱胸,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为什么?”
士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馨她和我一起突围,一起从那个场馆里跑出来!如果没有她开路,我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
琴里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
“但我们不能带她上船。”
“为什么?!”
琴里沉默了片刻。
舰桥内,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声,以及士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然后,琴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暑假那次——那只精灵,你还记得吗?”
士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当然记得。
那是刚刚封印完八舞的那个暑假。
那是她们第一次遭遇“野生”的、未被任何势力记录在案的新生精灵。
拉塔托斯克的方针是优先尝试对话与封印,DEM的目标是捕获,而AST——按规程,是排除。
那只精灵性情阴晴不定,暴虐时已杀害数千人,吸取所谓的“生命能量”转化为灵力。
据说她体内没有灵结晶,若不如此便会死去。
士织一度相信了她。
可即便在约会之后,她依然未能被感化或封印,反而嘲弄士织太过天真——她说,自己本就是专程来杀士织的,那些人不过是配菜。
当琴里断定此精灵无法拉拢,立即调集全部火力反击时,一切已为时过晚。
吸取了众多生命能量的精灵已无可匹敌。
十香、四糸乃、士织、八舞拼尽全力,也只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更糟的是,灵力被抵消、吸收了一部分,导致她们的攻击威力大减,造成的伤害极为有限。
在最后的最后,濑能馨没有等待任何指令。
她加入了战斗。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精灵斩首。
精灵们都震惊了——亲眼目睹同类被杀,而且不像时崎狂三那般可以无限复活。尽管表面上,大家好好地感谢了馨,但心底深处,或多或少的戒备,已在无声中生根。
“那不是她的错。”
士织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带着一丝倔强。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那只精灵已经彻底暴走,如果不——”
“我知道。”
琴里第二次打断了她。
“我知道当时的客观条件,我知道那只精灵已经疯了,我知道从纯粹的战术角度来说,她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士织——”
“从那天起,我就不能再把她当作‘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战友’了。这不是对她的审判,而是对我们所有人的风险管控。她能在那样的情境下,独自做出‘击杀’的决定,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这意味着在她的价值排序里,‘消除威胁’的优先级,高于‘拯救精灵’。”
“而我们是拉塔托斯克。拯救精灵是我们的核心原则。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不能确信,那每一次行动都是在赌她会站在哪一边。”
舰桥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士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语言。
她看向令音——令音依然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看向神无月——神无月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表态。
没有任何人为馨说话。
士织在这一刻明白了:琴里刚才说的话,不是她一个人的判断,而是这艘船上已经形成的共识。
她只是那个把话挑明的人。
士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琴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拯救美九,把十香她们带回来——这个计划,我一个人不可能完成。”
士织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
“我需要馨的力量。”
“而且——”
“我也需要你的力量,琴里。佛拉克西纳斯的支援,情报网络,撤退路线规划——没有这些,就算我和馨成功潜入了,也不可能把人安全带出来。”
“所以,让我带馨一起去。你可以不信任她,但你信任我吧?那就让我来负责看着她。如果她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我会阻止她。用我自己的方式。”
琴里盯着士织看了很久,久到士织几乎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琴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息,而是一种妥协的信号。
“……令音。重新定位濑能馨的位置,把加密通讯频道的接入权限开放给她。”
“了解。”
“神无月,规划一条从她当前位置到DEM分社旧址地下设施的渗透路线,标注所有已知的警戒节点和备用撤离点。”
“收到。”
琴里转向士织,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温度。
“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士织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通讯台,从令音手中接过一枚备用耳麦,塞入耳中。
“馨,听得到吗?”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
“……听得清楚。我在等你的指令。”
士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们现在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拯救美九!”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误认为是静电噪音的回应。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