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DEM分社大楼，临时医疗舱。
医疗设备的指示灯在昏黄的应急照明下微弱地闪烁着。
整栋大楼的供电系统在之前的战斗中严重受损，半数区域仍处于断电状态。
走廊中回荡着紧急发电机的低沉轰鸣，夹杂着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
洁西卡躺在医疗舱中，身上连接着数根管线，透明的罩子将她与外界隔绝。
营养液和镇痛剂通过导管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维系着她脆弱的生命体征。
她的伤势极重——多处骨折、内脏受损、魔力回路大面积烧毁。
即便以DEM的医疗技术，她也需要至少一周才能恢复过来。
而就算能够痊愈，下半辈子也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折纸站在医疗舱旁，双臂抱胸，目光低垂，注视着罩子下那张苍白的脸。
不久前，这个女人还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狂妄自大地盘算着升职加薪换新装备。折纸记得洁西卡在开会时拍着她的肩膀，用那种令人生厌的自信语气说道。
“看好我怎么干活，新人。这才是DEM精锐的实力。”
那时的洁西卡，眼中闪烁着野心和自信的光芒。
她以为本次计划将是自己升职加薪的垫脚石——只要成功，她就能在DEM社中平步青云，将那个一直压她一头的崇宫真那踩在脚下。
而现在，她却像一具破碎的人偶般躺在那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折纸的心情很复杂。
谈不上同情——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产生同情的人。
也谈不上幸灾乐祸——洁西卡对她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讨厌的上司。
她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一个还算能干的指挥官，就这么废了。
可惜自己又要花时间去适应一个新上司。
仅此而已。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医疗舱。
走廊中，几名亚德普斯小队的成员正在忙碌地搬运设备和文件。
看到折纸出来，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折纸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通讯室。
她关上门，在通讯台前坐下，调整了一下频率，然后接通了加密线路。
短暂的等待音后，通讯另一端传来一个平静而优雅的声音。
“实习生，汇报情况。”
“报告艾琳顾问。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五楼的火灾已经扑灭，供电系统预计在六小时内恢复。伤员已全部收治，阵亡者的遗体正在清点和转运。洁西卡队长伤势严重，已进入医疗舱治疗。目前由我暂代指挥职务。”
“精灵方面呢？”
“〈炎魔〉已被关入地下三层的特殊封印舱。封印装置运行正常，灵波反应稳定。三名被控精灵——〈公主〉、〈隐居者〉、〈狂战士〉——已重新安置在四层的拘禁室，加派了双倍守卫。不过，她们被控制的状态似乎出现了一些松动。想来应是〈歌姬〉离开后，装置的信号超出了有效范围，导致控制效果开始减弱。”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歌姬〉那边的定位信号，在两个半小时前突然消失了。”
折纸的眉头微微一动。
“定位信号消失？是否可能是设备故障？”
“可能性很低。我植入的是最新型生物芯片定位器，理论寿命长达两百小时，且具备多重抗干扰与抗冲击能力，稳定性极高。两个半小时前信号突然中断，更像是被人为破坏。”
“人为破坏……”
折纸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歌姬〉已经恢复了自主意识，并且主动破坏了定位器？”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艾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当然，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她遭遇了意外，定位器在事故中损毁。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她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折纸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艾琳在出发前告诉她的那个计划——故意让士织救走美九。
美九身上被植入了最终指令：一旦脱离DEM基地，指令便会自动激活并进入待机状态；只要她被带入Ratatoskr日本分社基地，指令就会开始执行，从内部逐步瓦解R社的防线。那个计划大胆而周密，一旦成功，Ratatoskr将彻底失去在日本的控制权。
但现在，那个计划已经失败了——因为五河士织根本没有把美九带回基地。
指令在待机状态中耗尽了二十四小时的时限，自动作废。
“艾琳顾问，我有一个疑问。”
折纸斟酌着措辞。
“最终指令中设定的时限是二十四小时。现在才过去不到六个小时——您为何如此确信计划已经失败？也许〈歌姬〉只是暂时脱离了定位范围，仍在前往R社基地的路上。”
“你说得有道理。单凭定位信号消失，确实不足以判定计划失败。”
艾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
“但我作出这个判断，依据的不只是定位信号。”
“还有〈歌姬〉消失前最后一段移动轨迹。”
“信号消失前，她的位置一直停留在天宫市郊区的下水道和废弃建筑区域——那里远离市区，没有任何R社相关设施。如果五河士织打算将她带回R社基地，不会在那个区域逗留如此之久。”
折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五河士织没有按计划将〈歌姬〉带回基地？”
“恐怕不仅如此。”
艾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感慨。
“五河士织不仅没有回基地，她甚至没有联系R社的任何成员。她选择带着〈歌姬〉独自躲藏起来，这个行为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所以，你判定计划失败，不是因为定位信号消失，而是因为五河士织的行为模式已经彻底偏离了我们计划？”
“正是如此。”
艾琳的声音中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最终指令的执行前提是〈歌姬〉被带入R社设施。但如果五河士织根本不带她回基地，指令就永远无法进入执行阶段。二十四小时的时限一到，指令会自动作废，〈歌姬〉会忘记一切——包括我的计划，包括她曾被植入指令这件事。”
“到那时，Ratatoskr不仅不会遭受任何损失，反而会多出一名感激涕零的精灵盟友。”
折纸接过话头。
“而我们这边，则白白损失了一座基地和几十名优秀的魔术师。”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说得没错。这一局，是我输了。”
折纸没有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未听过艾琳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平静的、坦诚的认输。这让她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算了，事已至此，纠结于已经失败的计划没有任何意义。”
艾琳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实习生，你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折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下去。”
“〈歌姬〉的失败意味着两件事：第一，R社很快就会从她口中得知我们基地的防御配置；第二，三名被控精灵的控制解除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她们恢复自主意识，第一件事就是报复。以〈公主〉的性格，她不会容忍自己被当作棋子摆布。届时，以我们目前的守备力量，恐怕难以抵挡三名暴走精灵的联合攻击。”
“所以你建议撤退？”
“我建议战略性转移。”
“我们已经达成了本次行动的一个目标——捕获〈炎魔〉。继续坚守这座已经没有战略价值的基地，只会徒增不必要的伤亡。将人员和物资撤回总部，集中人手研究〈炎魔〉的封印和利用，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你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DEM社的干部了，实习生。我很看好你。”
折纸没有回应这句夸奖。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三名精灵彻底挣脱控制，还有多久？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我会安排运输机在三十分钟后到达基地天台。你负责组织撤离，确保洁西卡队长和〈炎魔〉优先登机。带不走的设备就地销毁，数据存储介质全部焚毁或物理破坏。不要让R社从这座基地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明白。”
“另外——”
艾琳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实习生，你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洁西卡队长受伤后，你能够迅速接手指挥权，冷静分析局势并做出正确判断，这很难得。等回到总部后，我会考虑给你安排更合适的职位。”
折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艾琳话语中的拉拢之意——这位顾问在向她递出橄榄枝。
只要她接受，她在DEM社中的地位将会大幅提升，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权限，距离她复仇的目标也更近一步。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会被绑在DEM的战车上，越陷越深。
“感谢您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的。”
挂断通讯后，折纸坐在通讯台前，盯着面前的控制面板，沉默了很久。
她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嗒嗒作响。
她想起士织跳窗前回望的那个眼神——不是仇恨，亦非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决绝与歉意在眼底交织。
她忽然明白：士织从没打算按任何人的剧本走。
她不会把美九交给DEM，也不会简单送回Ratatoskr——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一切。
这正是她最令人头疼，也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折纸，你还要继续这样吗？”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我会等你回来的。”
她太了解士织了，自然能从那双眼中读懂未尽之言。
那些话虽未说出口，却已如细针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她闭眼，轻轻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起身推开通讯室的门，快步走向四层的拘禁室。
她需要确认三名精灵的状态，确保在撤离之前不会出什么乱子。
然而，当她推开拘禁室的大门时，迎接她的并非安静的监视画面——而是三双冰冷的眼睛。
八舞靠在墙边，面上的愤怒几乎快要满溢出来，长发无风自动，是灵力即将失控的前兆。四糸乃蜷在角落，低着头，兔子手偶的耳朵高高竖起，纽扣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折纸身上。
而十香——她站在房间中央，双臂抱胸，紫眸中燃烧着折纸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清醒的、压抑着怒意的光。
折纸的脚步停在门口，视线与十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她从那双紫眸中读到了一句话——一句她无比熟悉的话。
紧接着，十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折纸见过无数次的微笑——骄傲的、自信的、带着挑衅的笑容。
那不是被控制时的木偶，而是那位曾与她无数次交锋的精灵，再次站在了她面前。
“好久不见，鸢一折纸。”
那声音清冷而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
折纸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战栗。
是那家伙，她回来了。
“愤怒。本宫竟然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八舞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灵力波动骤然加剧，房间中的空气开始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太……过分了……”
四糸乃的声音很小，但那份颤抖中蕴含的情绪却比任何怒吼都要强烈。
她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但那双眼睛中不再是软弱和畏惧，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决绝。
“你们竟然让我们去伤害士织姐姐、琴里小姐……”
四糸奈的声音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厉。
“没错。一切罪恶，终将被终结！”
折纸没有犹豫。
她转身将CR-Unit推进器功率推至最大，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冲出拘禁室。
在她身后，三道狂暴的灵力波动同时炸裂——墙壁碎裂，天花板坍塌，火焰与冰霜交织，狂风在走廊中肆虐。
刚刚修复不久的五楼，再次被三位愤怒的精灵彻底摧毁。
亚德普斯小队的成员们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惊慌失措。
有人被碎石压倒，有人被冲击波掀飞，有人试图组织反击，但精灵们的愤怒不是他们能够阻挡的。
折纸没有回头。
她一路狂奔，穿过崩塌的走廊，越过燃烧的废墟，冲进临时医疗舱。
洁西卡依然躺在舱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折纸二话不说，启动医疗舱的紧急搬运模式，将整个舱体固定在磁力担架上，拖着它朝天台方向冲去。
身后，整座大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当她终于拖着医疗舱冲出天台大门时，五楼到四楼已经彻底坍塌。
火焰从破碎的窗口中喷涌而出，浓烟滚滚升腾，将夜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黑色。
大楼在连续的破坏中终于达到极限——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整座建筑开始向一侧倾斜，然后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倒塌下去。
折纸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座曾经巍峨的建筑在烟尘中化为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运输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亚德普斯小队的残存成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天台各处聚集过来。
有人浑身是伤，有人搀扶着同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他们望着那片废墟，沉默不语。
折纸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废墟。
她走向运输机的降落点，脚步平稳而坚定，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