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士织的意识从黑暗中缓缓浮起。
她睁开眼，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花了整整几秒才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脑海——坠落、逃跑、下水道、美九的眼睛、那个声音……
她猛地清醒过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美九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不是那种正常的站立——她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人偶。
士织皱起眉头，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敢贸然靠近，生怕美九再次发动那种防不胜防的催眠攻击。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被成功催眠，昏迷过去，还不知道过了多久。
琴里……
一想到这个名字，士织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记得很清楚，在她抱着美九跳窗之前，琴里已经身负重伤，是靠那股诡异的蓝色火焰才勉强站起来，然后拼尽全力挡住洁西卡和三位精灵，为她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作为姐姐，她没能保护好妹妹。
作为精灵守护者，她没能保护好那些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精灵们。
她什么都没做到。
士织低下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自责和愧疚像毒液一样在胸腔中蔓延，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尝试着走向下水道的出口，推开生锈的铁梯，探头向外望去——天已经亮了，但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乌云低垂，像是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她又退回下水道中，那股混杂着污水、铁锈和腐败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几只死老鼠漂浮在积水表面，蟑螂沿着墙壁窣窣爬行，蜘蛛网挂在管道接口处，沾满灰尘。
士织皱了皱眉，实在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
她回到美九身边，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
美九很轻，轻得让士织有些心疼。
她踩着铁梯，一步步攀了上去，翻身回到了地面。
周围空旷无人，杂草丛生，远处是连绵的矮丘和零星的废弃建筑。
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的一片郊区，人烟稀少，连过往的车辆都看不到。
士织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让她眼前发黑。
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了——从潜入DEM大楼到现在，接连不断的战斗、逃跑、坠落、昏迷，体力的消耗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靠在一处破旧建筑的墙壁上，将美九轻轻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
这里不能完全遮风挡雨——屋檐破损，墙角开裂，但至少能为她们提供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
士织低下头，双手抱膝，一种久违的无助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队员一个都联系不上，通讯器早已丢失。
琴里生死未卜，馨下落不明，船舰上的人们是否还在等待她的联络，她一无所知。
她像是被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孤零零地被困在这片陌生的郊外。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美九还需要她，琴里还在等着她去救。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美九身上。
美九依然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士织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怜悯、不甘。
美九既是受害者，也是造成这一切局面的加害者，尽管那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决定用言语去刺穿那层包裹着美九意识的壳。
愤怒、悲伤、愧疚、不甘——所有情绪在胸口翻搅，最终化作一句带着锋芒的话语，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
“你当自己是悲剧的女主角？”
美九没有反应，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玩偶。
“希望所有人都来安慰一下全世界最痛苦的你，是吧？”
士织的声音在下水道中回荡。
她看着美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琴里浑身浴血的模样——那个为了给她们争取逃跑时间，不惜燃烧自己最后一缕火焰的妹妹。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真是太好了呢。有人来同情你了。但是——”
士织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美九。
“那些都是假的。人救不了别人。毕竟又不是神。”
美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怎么了？不是恨我吗？那就做得再认真点啊！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难怪被人当成废物！”
沉默。
然后，士织说出了那句话。
“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美九的身体猛地一抖。
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刺穿了胸膛，她僵硬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的声音。
“……骗……子……”
那声音很小，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骗……子……”
美九的头缓缓低了下去，肩膀开始耸动。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骗子！骗子！骗子——！”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被戳到痛处后本能的反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那些话语太锋利了，锋利到刺穿了她意识深处那层厚厚的迷雾。
士织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她知道，还不够。
美九还没有真正醒来。
“就算是你这种人——”
士织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也拼上性命把你救出来了！你明白吗！”
美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眼神剧烈摇晃着，像是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反复拉扯。
然后，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混合着嘲讽、痛苦和自我保护的冷笑。
“……那又怎么样？”
美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士织的心脏。
“我有让你们这么做吗？”
士织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又没求你们救我。”
美九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语气继续说道。
“自作多情。多管闲事。说不定你们不来，我反而过得更好呢。”
那一瞬间，士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美九的左脸上。
美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身体踉跄了半步。
她愣住了，眼中的空洞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你——”
啪！
第二记耳光，落在她的右脸上，比第一下更重。
美九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士织。
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混合着泪水，顺着下巴滴落。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士织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闯进那种地方？！你以为琴里是为了什么才拼上性命挡住那些人？！你以为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蹲下身，一把揪住美九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迫使美九与自己对视。
“你以为我抱着你从那五楼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美九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你没求我们救你？”
士织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灼热。
“好啊——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回到那个地方吗？你想继续被那个装置控制，继续当DEM社的傀儡，继续做一个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的空壳吗？！”
美九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不想。”
士织替她回答了，声音笃定而坚决。
“如果你真的想，你就不会在我抱着你跳下来的时候，无意识地抓紧我的衣服。”
美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正死死地攥着士织的衣角。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抓住的。
“你要反抗神吗？”
美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虚幻的庄严。
“我就是神！”
“你是不是有病？”
士织毫不退让。
“做到这种地步还说这种话？你脑子坏掉了吗？”
“你们谁都没有发现——这个世界是用来选出神的！”
“我还记得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你的人生也很悲惨吧？为什么？因为这正是成为神的权利——知道人间疾苦的我们，才有资格成为神！”
“我现在，已经是神了！”
“成为神之后你要干什么？！”
“给人们安宁！”
美九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给我们安宁？”
士织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管这叫安宁？你这是在乱来！”
“那是因为你们反抗！”
美九喊道。
“你们既是得到了成为神的权利的灵魂，也是因为生前的记忆而不断痛苦、不断挣扎的人！神已经决定了！所以我要给你们安宁！你也跟着一起升天吧——在幸福的梦里！”
“你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也没关系，”
美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
“我准备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够了！”
“不要用那种虚假的记忆来抹消她！”
士织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美九。
“我们所经历的人生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虚假！大家都在拼命地活着，正因为这样才留下了这些记忆——是拼命活着的记忆！不管这些记忆是好是坏，那都是我们真实经历过的人生！你凭什么想要改写我们人生的结局——你的人生难道就不是真实的吗？！”
美九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情绪——那是痛苦、迷茫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我曾经也努力追逐过梦想……”
“我曾经也相信粉丝会永远支持我……可是我被诬陷了……除了唱歌我一无所有……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的人生是假的。我哪里都不存在。”
“你的人生也是真的！”
士织的声音盖过了她。
“努力的人是你！拼命挣扎的人也是你！不是吗！”
“你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美九喊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当然知道！”
士织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你就在这里！就在我面前！”
美九愣住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你认可我吗？”
她的声音小得像是在乞求，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除了你我还能认可谁啊？”
士织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选的人是你，没有别人，就只有你。我一直想听你说——说你认可我。”
美九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
士织接住了她。
美九把脸埋在士织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像是积攒了几个世纪的委屈和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士织的后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笨蛋……大笨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士织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抱住美九，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发泄。
破旧的屋檐下，只有哭泣声和雨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美九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从士织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对不起。”
“还有……谢谢。”
士织看着她，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她伸手帮美九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刘海。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美九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士织伸过来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