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时四十分,天宫市的夏夜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士织独自走在回家的河堤上。
晚饭后的团建早在两小时前就散了——馨和宏美因为家住得远,提前告辞离开;琴里打着哈欠说"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回房后没多久灯就熄了;其他精灵们也各自回了公寓。
整栋五河宅邸安静下来之后,她反而睡不着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部电影的画面——《魔法少女真红:星海之约》的结局。
星野茜。
那个在银幕上燃烧自己、保护了地球的女孩,仅仅还只是国中一年级。
十四岁,花一样的年纪。
却做出了那样决绝的选择——不是被迫牺牲,而是主动迎向毁灭,用自己的生命化作一道光,挡住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士织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如果是我呢?
如果有一天,我也面临那样的选择——牺牲自己,或者看着身边的人死去——我能像她一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吗?
她不知道答案。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加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披了一件薄外套,轻轻带上门,沿着月色下的河堤慢慢走着。
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让她的思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她走得很慢,脚步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和远处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走到河堤中段时,她注意到前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蔓纹裙的少女。
葡萄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头顶歪扣着一顶浅粉色的褶边小礼帽,帽檐上缀着一朵半枯的紫蔷薇。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乖巧,像在等人。
她的脚踝上戴着银色的镣铐,拖着细长的链子,链子末端隐没在长椅下方的阴影中。
士织的脚步微微一顿。
大半夜的,一个打扮这么特别的少女独自坐在河堤上——她第一反应是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集中精神感知了一下——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精灵现界特有的压迫感,更没有空间震发生过的痕迹。
也许只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双紫蛇瞳弯成两枚月牙。
"晚上好呀。"
声音软糯,像夜风中的铃铛,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温柔。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散步,你不怕遇到坏人吗?"
士织愣了一下——明明是对方更可疑,却被抢先问了这句话。
她不由得笑了笑。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花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麻烦呀。也算是吧。"
"花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就坐在这里发呆了。"
她的语气很轻巧,没有刻意的可怜,也没有求助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士织犹豫了一下。
"你没有家吗?"
"家……"
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镣铐链。
"以前有过。后来没有了。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在那里谁也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向士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过花习惯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说得很坦然,反而让士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沉默了几秒后,花轻轻拍了拍长椅旁边的空位。
"要坐一会儿吗?一个人看夜景有点无聊。"
士织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花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花没有靠近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她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望着对岸零星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轻声开口。
"这里的夜晚和花来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呢。"
士织侧过头。
"你来的地方,夜晚是什么样的?"
花的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声音很轻。
"……没有夜晚。那里从来都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流动的河水,也没有这些……一闪一闪的灯光。"
她抬起手,指向对岸某户人家的窗灯。
"花第一次看到这种光的时候,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会动,会晃,会被树叶的影子切碎——是有生命的。"
士织听着她的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番描述听起来不像是编造的——那种对现界细微之物的新鲜感,不像是一个从小生活在正常社会里的孩子能装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
花转过头,紫蛇瞳对上士织的视线。
"因为有人让花出来找一个人。"
"找谁?"
"……花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只说——'你见到她的时候,就会知道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听起来很像在说谎对吧?但花真的不知道。花只是凭感觉在走。"
士织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她没有说谎。
"那你找到了吗?"
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士织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弯起嘴角。
“……也许找到了。也许还没有。花还需要再看看。”
她说完,便岔开了话题。
“这边的小姐呢?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有什么心事吗?”
士织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不太想和一个刚认识的少女聊这些,但花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让她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今天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的主角为了救人牺牲了自己。我在想,如果换成是我,我能不能做到她那样。”
花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她想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花觉得,会问自己‘能不能做到’的人,往往比那些毫不犹豫就说‘我能’的人更可靠。”
士织愣了一下。
“因为会犹豫的人,才知道牺牲的重量。”
花说。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怕得更多——怕自己做不到,怕自己后悔,怕自己辜负了别人的期待。但他们最后还是站出来了。那样的勇敢,才是真正的勇敢。”
“所以这边的小姐会犹豫,恰恰说明你是一个认真对待生命的人。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士织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些困扰了她一整天的迷茫,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抚平了大半。
“……谢谢你。”
花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花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已。”
两人就这样坐在河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花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主动打听士织的私事,但每当士织说起什么,她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话题,给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见解。
她谈起自己“家乡”的那种死寂——没有昼夜之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她说她第一次听到蝉鸣的时候,站在原地听了整整一个时辰,因为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活着”。
她的语气始终轻软平和,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而不是一个深夜在河堤上偶遇的陌生人。
士织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关于学校的生活,关于家里的琐事,关于自己对未来的迷茫。
花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给出敷衍的安慰,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句都刚好说到她心坎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士织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这么晚了。”
“我该回去了。对了——我叫五河士织。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花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花。花是花的名字。”
“花?”
士织重复了一遍。
“好特别的名字。”
“嗯。那个人给花取的。”
“她说花是从她身上开出来的花。”
花站起身,镣铐链在水泥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哗啦声。
转身,面对着士织,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歪着头。
“今晚很开心。花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了。”
士织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恋恋不舍的奇怪感觉。
这个少女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她的穿着打扮、她说话的方式、她提到的“家乡”,都透着一股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但她的眼神很真诚,她的笑容很干净,她的话语里没有半点恶意。
也许她真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普通女孩,只是经历比较特殊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今晚没有任何空间震发生的迹象。
如果她是精灵,按照常识,现界一定会伴随空间震。
既然没有,那她大概率不是精灵。
这个念头让士织稍稍放下了戒备。
“我也很开心。”
士织诚实地回答。
“如果你明天没有地方去的话,白天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附近——”
花轻轻摇了摇头。
“花还是喜欢晚上。白天太亮了,人太多了。”
她抬手指了指对岸零星的灯火。
“花想多看看这些会动的光。白天看不到它们。”
她放下手,看着士织,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五河小姐明天晚上也睡不着的话,可以再来这里。花应该还会在这里。”
士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好。如果我再失眠的话,就来找你聊天。”
花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长椅上,抬起头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士织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花依然坐在长椅上,夜风拂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银镣铐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晚上,她大概真的会再来吧。
长椅上,花依然望着对岸的灯火。
“……五河士织。”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比花想象的还要温柔呢。这样的话——”
她伸出手,对着夜风中那点微弱的、属于现界的生机轻轻握了握拳。
“应该很快就能成为好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