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翌日凌晨一点。
士织再次走上了那条河堤。
她本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昨晚经历了那样一场奇异的邂逅,换了谁都难免辗转反侧。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回到家后倒头就睡了,而且睡得比前几晚都沉。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那个穿着深紫色蔓纹裙的少女,那双在月光下弯成月牙的紫蛇瞳,那句“如果五河小姐明天晚上也睡不着的话,可以再来这里”。
她本来告诉自己不要去的。
一个正常的、理智的高中生,不应该在凌晨时分独自去河堤见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万一对方是坏人呢?万一有什么陷阱呢?万一——
但她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今晚又睡不着了。
只是出来散散步。只是恰好走到了这条河堤上。
不是特意来赴约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把长椅。
花依然坐在那里。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乖巧。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深紫色的蔓纹裙,而是一件素净的浅灰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暗紫色的小花。
但脚踝上的银镣铐和细长的链子还在,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士织的脚步声,但没有立刻转头。
直到士织走近到大约三米的距离,她才缓缓偏过头来。
那双紫蛇瞳在月光下弯了弯。
“你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士织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说过如果失眠的话会来的。”
“嗯。你说过。”
花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了。
“昨晚回去之后,睡着了吗?”
“……睡着了。比前几天都沉。”
“那就好。”
花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花昨晚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天亮。这里的黎明和花那里不一样——天不是一下子就亮的,是一点一点变白的。先是深蓝变成浅蓝,然后浅蓝变成灰白,最后天边会出现一道金色的线,把整片天空撕开。”
她说着,抬起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花第一次看到日出的时候,觉得很疼。”
“疼?”
士织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嗯。那么黑的天,被一道光生生撕开了。花觉得它一定很疼。”
她放下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后来花想通了。不是天在疼。是花在疼。花把自己的感觉,投射到天上了。”
士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下,花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紫蛇瞳深处,似乎藏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倦。
“花。”
“嗯?”
“你昨晚说的——你在找一个人。你说你见到她的时候就会知道是她。你是怎么确定的呢?”
花沉默了一会儿。
“……气息。”
“气息?”
“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不是气味,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是‘命’的味道。花从临界出来之后,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但那些人的气息都不对。”
她转过头,紫蛇瞳对上士织的视线。
“直到花遇到了你。”
士织的心脏猛地一跳。
“花不确定是不是你。但你的气息——是花遇到过的人里,最接近的。”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光芒。
“所以花想再多看看你。多了解一下你。这样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花要找的那个人。”
士织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如果我是呢?”
花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士织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弯起嘴角。
“如果你是——那花就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了。”
“什么决定?”
“花还没有想好。等确定了再说吧。”
她说完,便岔开了话题。
“五河小姐昨天晚上说的那部电影——那个叫星野茜的女孩。你觉得自己和她像吗?”
士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我不确定。她比我勇敢得多。她面对死亡的时候,没有犹豫。”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犹豫?”
“因为电影里是这么演的——”
“电影是电影。”
花轻声打断了她。
“真正的星野茜有没有犹豫,只有她自己知道。花觉得,犹豫不一定是坏事。犹豫过还是选择了面对,那才是真正的勇敢。”
士织怔住了。
她看着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少女说话的方式,总能在不经意间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花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花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已。”
两人又聊了很久。
花问起士织小时候的事。士织便说起了自己和琴里的相处,被亲生父母遗弃后被现在家庭收养的经过,以及成为“封印者”的缘由。
她没有说得太细,花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花也说起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她说起自己“家乡”的死寂,说起那个从来不会夸奖她的“母亲”,说起自己一个人穿过无数灰蒙蒙的空间、只为找到一个只知姓名不知长相之人的旅程。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士织从那些零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了一个孤独的、漫长的、几乎没有光亮的人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士织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了。
“……又这么晚了。”
“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花也跟着站了起来。
“嗯。晚安,五河小姐。”
“你今晚……还是坐在这里等天亮吗?”
“嗯。花习惯了一个人。”
士织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晚上,我可以带一些吃的过来。你总不能一直不吃东西吧?”
花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提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镣铐链,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好。那花等你。”
士织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她听到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河小姐。”
她回过头。
花站在月光下,夜风拂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紫蛇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士织笑了笑。
“明天见。”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花依然站在长椅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随后低下头,看着交叠在身前的双手,轻声自语。
“……第二步,也完成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河士织……你比花想象的还要温柔。”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紫蛇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话——花可能真的要做一个很难很难的决定了。”
她在长椅上重新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上,望着河面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