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织没有退。
她站在战场边缘,看着花在废墟中央缓缓抬起手。
碎石、落叶、断裂的招牌,所有能被卷动的东西都浮起来,绕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圆环。
天香挡在她身后,剑横在身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士织,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
“那你退——”
“我不退。”
士织深吸一口气,绕到天香身侧,站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花看着两人一左一右散开,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两只围着自己转的猫。
“她控制那些东西的时候,注意力在正面。”
士织压低声音。
“你从左边切入,她一定会用什么东西挡你。我往右边跑,逼她分心,你再从这个空档进去。”
“你用自己当诱饵?”
“我跑得没你快,但她要分心的话,反而不会第一时间锁我。你只要一次突进的机会就够了。”
天香沉默两秒,握紧剑,没有再反驳。
她们配合过太多次,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花没有等她们商量完。
她随手一挥,悬在半空的杂物分成两股,分别扑向两人。
那股力道算不上凶猛,更像是在试探,在算清楚她们各自会怎么应对。
天香不硬接,压低身子在碎物之间穿行,尽量不挥剑,把体力省到底。
她的目光锁在花的手腕上,等一个破绽。
士织贴着墙根跑动,步子不快,却不断推倒纸箱、路障,用变换的掩体干扰花的瞄准。
花偏头看了士织一眼,露出一点“哦,这人有点意思”的表情。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天香动了。
剑光穿过碎片缝隙,贴地斜斩而上。
花想控制地面把天香带偏,士织却同时踢翻一只垃圾桶,桶身带着碎渣滚向花。
花只得分手去挡——地面的控制慢了一瞬。剑已逼到花身侧两尺。
花侧身避开要害,剑锋擦过她腰侧衣料。
她退后半步,脸上没什么怒意,倒像在核对一笔开销。
“你们配合得很好。但是这样用体力互相补位,对你们不划算。花的存蓄比你们多,你们耗不过的。”
天香没有回话。她重新摆好架势,又冲上去一次。
士织紧跟在后,两人交换了位置——这次由士织从正面吸引花的注意力,天香从侧面切入。
花同时要控物、改重力、防突进,三线并行,动作比刚才复杂了不少。士织看见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在犹豫该先处理哪一边。
“她在分心。”
士织低声说。
“知道。”
天香回答。
两人再攻。
天香剑势逼至三步,士织从侧逼近,花被迫把力量分散。
防御圈露出一瞬裂缝。天香循缝刺入,剑锋距花肩膀不到一掌。
花没有直接改变地面,她只是把自己站的那一小块抬高了半寸。
天香落脚时踩到落差,剑锋偏了一线,从花肩头掠过,差了一截。
士织趁花注意力全在天香身上,绕到另一侧,拽住悬着的人字梯,猛力往下拉。
人字梯带着惯性砸下来。
花撤回控制往后退开。
天香站稳,横剑再压。这一次花没有硬接,她退了一步。
那一步极轻,像只是不想被梯子砸到,而不是怕了眼前这两柄剑。
“你们很努力。”
花说。
“但这样打,花只需要站在原地就够了。”
天香没有回话,再次挺剑压上。
这一次突刺比之前更沉,她的剑尖真正碰到了花的袖口,划破了一小片布。
但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随手扯了扯衣角,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需要发生。那道裂口只是布破了,她本人连皮都没有被蹭到。
天香退后半步,握着剑的手没松,指节却收得更紧。
她终于确认了花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这种程度的伤,根本碰不到对方。
士织也看清楚了。
她放低了呼吸,在心底把那套战术重新盘算了一遍:如果连命中都不能造成实际伤害,那配合得再默契也没有意义。
“士织,耗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
天香退到她身边,声音压低。
“她的恢复力比我们想象得强太多。”
“我知道。”
士织望着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
“但总有什么办法……总有什么东西是她耗不起的。”
“你说的是什么?”
“她存放在身体里的精力,是别人的。”
“如果她自己的存蓄用完了呢?”
花听见了她们的话。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只是歪了歪头,用白天闲聊时的那种随意语气说。
“五河小姐真聪明。但花和那些人接触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每天只取走一点点,不多取,不断根。他们不会一下子出事,只会慢慢觉得累,觉得没精神,回家睡一觉就好了。没有人会想到是花做的。所以五河小姐想等花自己把存蓄用完——花可以先陪你们继续打一会儿,反正花的补充一直没有断过。”
士织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看着花站在那里,平平静静地讲着那些话,忽然意识到白天与自己并肩走在河边的那个人,和自己心里的想象隔了多远。
天香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些人现在在哪?”
“医院。”
花说。
“有的住院了,有的没有钱去医院,只能在家里躺着。花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因为花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精力已经变成花的东西,花用完了,再去取就好。”
士织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街口,微凉。
天香也没有开口,剑尖垂向地面,第一次没有立刻出手。
她们都明白:面对一个消耗战无敌的对手,剑和道义都使不上力。
花没有趁机进攻,反而退后一步,将悬浮的杂物缓缓放回地面,像在给她们留出喘息的时间,又像在展示自己的从容。
“你们今天拦不住花的。花不着急,花可以等你们想到办法再来打。但五河小姐——到最后,你还是会到花这里来。”
她说完,背过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
远处,夜空中传来一声风被撕裂的尖啸。
八舞没有多说一句,从高空俯冲而下。
她的速度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动作,只有风被撕开的声音,像一整块布被人从中间猛地扯破。
花察觉到了威胁。她抬起手,想用那股控制力把那道影子拽落。
但八舞没有硬抗,顺着那股力量的方向偏转身体,借力绕出一个弧线,再一次加速,从花的左侧突破。
念力墙刚刚成形就被风刃凿穿。
八舞的手掌穿过那层薄薄的屏障,按在花的肩上——下一瞬间,风从掌心炸开,像在近距离引爆了一团压缩的空气。
花的身体被直接击飞出去,撞穿了一面墙,砖石塌落把她埋在下面。
落地后,八舞没有追击。她膝盖微弯,警惕地看着那堆废墟,等待着。
废墟动了一下。砖块被从里面推开。
花从灰尘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用很随意的语气抱怨。
“……好疼。你无缘无故打人这么重干嘛。”
八舞没有接话,目光停在花的左肩上。
刚才被正面击中的那片衣料破了,但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伤,没有血,就像那一击从未落下。
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伸手把破掉的布料扯了扯,语气里带着一点嫌麻烦的意思。
“消耗稍微多了一些。不过花这段时间存了很多精力,这点不算什么。”
“……精力?”
八舞问。
“嗯。”
“花要靠吸收精力才能活,受伤的时候就拿出来补一补,很快就好了。”
“存了多久?”
“很久了。多到根本用不完的程度。”
花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份平静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警惕。
八舞没有再接着问。
她落回地面,与天香士织拉开一个三角距离,风在她身侧缓缓流转。
她没有立刻再攻击,而是安静地观察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压低声音对天香说。
“她的吸收不全是贴身。我俯冲的时候,风里的灵力在途中就被截走了一部分。越靠近她,损失越快。她有回复,我们不行。这样打下去没有便宜可占。”
“那怎么办?”
天香问。
“先测。”
八舞说完,重新升空。
她这一次没有俯冲,而是悬在花头顶较高的位置,连续放出三发风矢。
三发角度不同,但都没有直接瞄准花,而是分别擦过她身左、身右和头顶。
花动了一下,把左侧和头顶的两发拨开,右侧那发没有管。它从花身边两米处掠过,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八舞下落回地面,眉头轻轻一皱。
“右侧和背后的控制最薄。她用正面的力量撑起那片杂物和屏障,要花很大代价才能维持,左和上方要分心去挡,右后她基本顾不过来。但那个地方正好是她的视野死角,要绕过去非常难。”
“那你绕得过去吗?”
“需要有人把她的注意力钉在正面。”
八舞看了天香一眼。
“你能撑多久?”
天香把剑重新举起来,没有回答。那本身就是回答。
花看着她们交头接耳,没有打断,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影子里的雕塑。
但她的重心确实变了——她向左侧挪了半步,把自己右侧贴到一堵残墙边上,让那个方向少了一半可攻入的角度。
八舞注意到了。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风刃压在身侧,低低地绕着花走。
花没有追,只是随着她的移动小幅度地调整自己的朝向,始终让自己正面朝着八舞,余光却留在士织那边。
三个人就这么站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动。
最后还是花开的口。她的语气依然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你们商量好了吗?花不着急。”
“商量好了。”
八舞说。
风压骤然炸开。
八舞不再绕圈,直接从花正面冲进去。这次花早有准备,她抬手竖起屏障,把碎物卷成一道墙推出去。
但八舞没有撞墙,她贴着墙面拐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绕到花的左侧,风刃横扫——逼花侧身应对。
就在这一刻,天香从右侧突入,剑尖直刺花的腰侧。花只能把控制力收回,在身周形成一层紧贴身体的防御。
这层防御很实,天香的剑尖被挡在了一层薄薄的阻力之外。
但花也因此无法兼顾远处的杂物和路面的控制,她的脚终于从原地挪开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却让八舞眼前一亮。
“她不是不能动,是不想让存蓄消耗太多。她在省着用。”
这句话让场上的气氛变了。
士织在后方听见,也意识到了一件事:花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从容——她可以恢复,但恢复要消耗精力。
她前面的从容,有一部分是在掩盖舍不得花掉存蓄的事实。
花没有辩解。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自在,像秘密被人掀了一角。
“……五河小姐真是带了一群麻烦的人来。花以为只要站得稳一些,你们就会认为花完全不怕受伤。”
“你确实不怕受伤。”
八舞接过话。
“但你怕白白消耗。你可以被打中,只要不是太重的伤你就不会费存蓄去恢复——那层贴身防御消耗很小,但维持它需要你分出心神,所以你没法同时控制外面那些杂物。”
她说着,又往前踏了一步。
花这回没有继续站在原地,她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轻,但落在在场所有人眼里都很分明。
场面再次僵住。
花靠在残墙边,身前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防御;天香浑身是汗,剑还撑着地面;八舞站在二者之间,没有继续攻,也没有收手。
士织看着这个局面,心里很清楚:她们暂时把花逼到了“不想多耗”的位置,但花的存蓄还远远没有见底,这只是暂时打平。
远处一道风雨拉低了高度,擦过街口的屋顶。
琴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烦躁的平静。
“八舞,你能封住她移动就行,别逼她豁出去。她是怕耗,但真把她耗急了,她可以连自己那份一起烧掉拼个鱼死网破。先维持接触,等一个她自己撑不住的瞬间。”
八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进一步。
花站在残墙边,看着面前四个人的阵形,慢慢垂下眼睛。
她收回了那层紧贴身体的防御,像决定不再费那些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
“你们好烦啊。花本来只想完成任务就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