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跪在断藤中央,发丝覆面,一动不动。
没有不甘,也没有急。只是像在说——啊,计划里多了一件麻烦事。
天香没有收剑。她喘着粗气,跨前半步,剑尖直指花的咽喉。
“终于……逮到你了,给我老实点!”
八舞不知何时落在她身边,背后风翼压低。
“压制。由本宫协助!”
耳机里琴里的声音也恰好传来。
“天香,八舞,趁现在制服她。别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花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士织,眼神空而静。没有恨,也没有对失败的恐惧,更像弄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
士织心里一紧。
她握着剑,本已准备和天香她们一同上前收束残局。可在迈步之前,她先看见了花的眼睛。
那个刚才还说要杀死士织、夺走几人拿走一切的少女,此刻像笼中的鸟,不挣扎,只是不知该往哪儿去。
“天香,等一下。”
士织横过剑身,挡住天香刺出的那一击。
剑刃相碰,火花在夜色里短促地一闪。天香难以置信地瞪向她。
“士织!你疯了吗?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再给我一点时间。不用担心,真有问题我会亲自动手!”
天香额头上的青筋抽了一下。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太清楚士织有多固执。咬牙,收剑,后退半步。目光仍钉在花身上。
“判断:士织选择沟通。暂不干涉。”
八舞出声提醒,落在花侧断墙上,风刃在掌心若隐若现——显然随时准备补刀,只是没把戒备说破。
士织走到花面前蹲与她对视。
“你刚才为什么要哭?”
花顿了一下。
“……花没有哭。”
“你说了‘花现在有点想哭,但不能哭’。”
“花想哭,是因为花觉得,自己大概要被杀掉了。花不想死。花还没想明白,有用和没用,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士织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反驳。
“别想什么有用没用。你只要愿意跟我回去,有饭吃、有屋子住,实在不想动就蹲墙角发呆也没关系。我不会赶你,其他人要是说你没用,我来挡。”
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花要是不做任何事,你为什么要把花留在身边?”
士织看着她,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才收留你。是因为你想活着,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背负着他人的人生。先活着,别的慢慢想!”
花歪了歪头,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有一串反驳的话已经堆到嘴边,但在它们出口之前,她的身体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空气里的温度变了。
无数细小的光点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从断墙的裂缝、地面的碎石、街灯照不到的阴影深处,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缓慢地朝花的方向飘去。
与此同时,士织感到腹部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像旧伤被剧烈活动扯开的闷痛。
她低头,看见腹部位置透出一片亮光,极细微的裂纹正在蔓延,几缕苍白色的光从裂口渗出,如血一般沿着皮肤滑落。
令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睡意,语速却快了半拍。
“琴里,花周围残余灵力有异常——没有扩散,反而全在向她汇聚。刚才战斗散逸出去的那些灵力,也在朝她收拢!花本来就具备吸收灵力的体质,战斗中一直在无意识摄取游离部分,只是量小到没人察觉。现在灵装天使坏了,自我修复机制把吸收本能催到了极限!”
“令音,有没有办法让她停下来?”
琴里问。
“不行。那是她身体的保底本能,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琴里看了一眼屏幕:花的灵力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三道己方光点则稳定下降。她的棒棒糖在嘴里顿住,短暂思考后,说了句。
“全员后撤,拉开距离,越远越好!”
士织确实还蹲在那里。
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体内封印的灵力正在外流。
那些从她身体里漏出去的灵力,正混入夜色中无数光点,一起往花身上涌去。
天香看她又想开口,已经不耐烦了。
“士织!她还在吸收!你看不出来她身上的光越来越多了吗?你跟她说话到底有什么用!走了!”
“天香。”
士织偏过头。
“我知道她在吸收,也知道再拖下去我们打不过她。可如果我现在走了,她会觉得——自己真的是没人要的东西!”
天香一噎。巨剑往地上一顿,闷响过后,她背过身去。
八舞像是没听见这些争执。
她蹲蹲起起地观察了几秒,忽然抬起手,一道风刃贴着地面朝花掠去。
风刃在离花两尺远的地方分裂、消散,连根头发都没伤到。
“确认。近战不宜,久拖不利!”
士织没有接八舞的话。
她看着花:光涌进她体内,断藤抽芽,灵装重新凝实。
花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复杂。她低头看手,像溺水者刚被推上岸,却看见推自己的人已被海水吞没。
“……你的身体,在漏东西。”
花忽然开口。
“花能感觉到。你身体里有很旧的封印,刚才被花弄裂了。漏出来的那些灵力,也顺着路径被花吸走了。”
天香在后面叫起来。
“什么?!”
士织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明知道,你还不走?”
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恼怒的情绪,但那份情绪显然指向自己。
“花现在在抢你的东西。你不要一边跟花说什么‘不需要有用’,一边被花吸干力气。那样太可笑了。”
“我没有被吸干力气。”
士织说。
“我现在还能动,能走,能说话。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被你吸得动不了,是因为我想跟你把话说完。你要吸,可以吸;要怎么想,可以慢慢想。我没有要你立刻相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选项一直摆在这里,你随时可以伸手拿。”
花沉默了。
光流越来越急,她身上的灵装已经完全恢复,紫蔷薇在藤蔓梢头重新合拢再张开,花蕊深处那一点紫黑色的光重新亮起,比先前更浓。
她站在重新立起的枯紫藤蔓中央,像站在一整座由光与藤织成的王座上。
“花现在的状态,比你乐观很多。你以为你说完这些话,花就不会动手了吗?”
“你动不动作是你的事,我说什么是我说的事。”
士织说。
“该说的我说完了。”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与天香和八舞并肩。
花没有立刻进攻。
她歪着头,打量了士织很久,像在计算这句从没听过的台词到底是认真的,还是一出场就注定被丢掉的笑话。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花本来想快点做完任务就回家。但现在,花改主意了。花想把你们留下来,留着慢慢搞清楚,‘不需要有用’,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抬手,轻轻弹了一下藤蔓上垂落的花瓣。花瓣被夜风卷起,散成细雪,飘过三人的身侧。
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在擦过灵装衣角时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天香正准备讥讽“装神弄鬼”,可话音未出,她就感到身体里有一条细细的通道忽然被接通,类似经脉被插进一根针——不痛,但灵力开始沿着那根看不见的管道缓慢地往外流淌。
“你做了什么?”
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灯光下,一缕淡紫色的光在她掌中流转。
“原来花瓣碰到你们,花就能摸到你们体内的东西了。不会一次吸干,只是你们每一次用力,都会有一份灵力顺着这条路流到花这里来。你们不动的时候,花也能从路径上吸到一点。像一条河流,而花就站在下游。”
八舞试过逆向阻断。
她压缩自身体内的灵力路径,试图切断那条被花连通的第二条通道——但没有用。
“判断。此连接不受意志干扰。距离拉开,流速下降,然通路未断!”
琴里的声音插进来。
“距离有没有上限?”
八舞和天香同时后跃。落在街口的广告牌顶时,那股牵引感确实淡到近乎无感,但仔细去探,仍能感到一根线极地细地连在腰间。
“结论。无法摆脱!”
琴里啧了一声。
“姐姐,你还有多久能劝住她?”
士织没有回答。
因为花已经动起来了。
她没有追,只是站在藤蔓中央,用一种安静却带着兴味的目光,注视着远处三个人影。
“花可以和你们站到天亮。反正花闲着也是闲着。花只是好奇,等到你们的灵力一点点流干,五河小姐的那句‘不需要有用’,说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轻巧。”
天香没有再等。
她暴怒地冲回去,巨剑劈斩而下的瞬间,花瓣轨迹上的灵力通道骤然扩大——那记斩击伴生的冲击中,灵力有四成在半途被引走,沿着看不见的线,悄然流进花体内。
落地时,她膝盖一软,撑住剑柄才没有跪下去。
花摊开手,看着掌心新蓄入的光芒。
“看来你打得越用力,河里的水就流得越快啊。”
八舞没有立刻冲上去。
她落在更远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花瓣飘动的轨迹,片刻后,拿出一个极简的判断。
“确认。近攻无效,远攻亦折。”
士织握着剑,看着花重新舒展的藤蔓,心里清楚,这个局已经没有单纯的武力选项了。
花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击碎天使、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小怪物。
她重新立起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更从容,也更难被理解。
花从残墙边走出来,灵装没有一丝裂痕,藤蔓在她身后垂成一整片帘幕。
“花现在心情很好。”
“五河小姐,你刚才说的话,花真的认真听进去了。只是花没办法一下子相信。所以花想了一个办法:把你们都留在这里,留一个晚上,花慢慢地想。如果天亮了花还是想不通,那……”
话未说完,藤蔓暴起。
士织被卷离地面,天香被裹成荆棘球,八舞被钉在半空。三人瞬间受制。
花站在中央,不急收网,只偏头看着士织吊在半空、呼吸断成一段一段的样子。
“花可以现在就把你们的灵力全抽干净,就像拧干一条毛巾那样快。”
“但花没有。花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打算一直说到天亮,还是到了天亮就会变卦。”
士织喘着气,费力地抬起头。灵压箍着她的胸口,粉碎了她的声音,她却还是用断断续续的气音回答。
“随便你……怎么想。那句话,不会因为你把我吊在这里,就变成假的。”
“……行。”
花站了一会儿,注视着士织,像在看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怕死,也像在看清那句话背后到底还剩多少真话。
许久,她说。
“那今晚的长夜,就从你现在这句话开始吧。”
舰桥的屏幕前,三道己方光点已经衰弱到暗红,中央那团紫光却仍然在缓慢膨胀。
琴里盯着主屏——三道灵力光点渐暗,中央紫光仍在膨大。稳定度指示灯开始闪烁。
令音主动站起,快速操作面板。
“琴里,花身上的灵力越聚越浓。之前被封印的精灵散出的残余灵力,还在不断朝她流过去。再加上士织她们的灵力也在被她抽走——花现在的量,已经超过正常精灵能承受的上限了。”
“给濑能馨发消息。”
“告诉她——现场即将失控。目标精灵吸收灵力过多,存在暴走风险,需要支援!”
令音没有多问,低头执行。
远处,未完工大楼顶层。
枫立于边缘,大衣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红音在她左侧,馨落后两步,手未按武器,目光却已锁定远方。
“灵力汇聚方向已确认,就在天宫市商业街河边那一片。密度持续攀升——不是自然聚拢,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集中。”
红音眯眼。
“那边打起来了!”
枫侧头看馨。
“现在赶过去吗?”
馨没有回答。
她瞥了眼手机来电提醒,见是琴里,便没接,直接挂断。
神情随即一肃——琴里这时候联络,说明士织那边恐怕已经撑不住了。
她望着那株自废墟中重新立起的枯紫藤蔓,望着藤上三个渐弱的光点,望着无数残余灵力从地缝渗出、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
良久。
“红音,守住两侧街道。枫,跟我走。若她想扩大吸收范围,直接切断扩散路径。”
“好。”
枫与红音对视,没有追问。
馨跃出楼沿。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