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藤蔓残骸里。
灵装裂如蛛网,血沫在喉咙里咕噜作响。
声音一点一点褪远。
像被人拧小了音量。
花没有挣扎。
她只是躺着,等一个结果。
然后记忆浮了上来。
她想起离开临界那天。
母亲靠在石壁上,蛇瞳半阖,没有看她。
“去了就别回来了。”
“花知道。”
“如果你被他们逮住,我不会去救你。”
“花知道。”
“如果你死了——”
“那也只是母亲的一部分坏了。”
花说完,转身走进灰雾。
镣铐链拖在石阶上,哗啦,哗啦。
她没有回头。
影子的脚,本来就是替主人走路的。
后来,她按下那枚按钮。
临界那张地图被揉成一团,擦掉了。
没有惨叫。
没有“啊——”
那一声。
她自己也被裂缝吞进去。
后背先着地。
她躺在陌生土地的泥土上,缓了很久才爬起来。
这里是美国。
她走过田野、公路、白宫的草坪。
人群散发着一锅浓汤的香气。
她只拿了一点路费,够走下一步路。
不要总想着一口气吃饱。
莲说过,猎食要细水长流。
然后她到了天宫市。
深夜在河堤的长椅上坐下来,本来只是想随机寻找一个猎物。
那个人走过来,问她。
“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花抬起头。
暖橙色。
她身上有一层暖橙色的光。
那种躲不掉的宿命感扑面而来。
像一团安静的、暖和的、不会熄灭的火。
确认了,五河士织,就是她。
花有很多次机会杀她。
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的毛孔。
可每当花要动手,那个人就会问。
“你饿不饿?”
不是陷阱,是真心询问。
真心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花对记忆里的莲说:再等等。花很快就会完成任务回家。
于是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不是任务,不是狩猎。
是“花”这个人的、一天假。
章鱼烧很好吃。
甜辣味的,总是会勾起食欲。
钓鱼的时候,她忘了莲。
鱼从手里游走的那一刻,她真的笑了。
不对。
她不能笑。
回去的路上,她把这一天最美好的回忆,沉淀到记忆最深处。
梦做完了。
天亮了,该醒来了。
当天深夜,花等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五河士织果然又走上那条路。
花不动声色走出来。
“花是来杀你的。今天那一整天,只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备。”
话毕,便服溶解。
灵装裹上身体,藤蔓从脚边立起。
她们打得很凶。
八舞的风枪确实贯穿了花的灵装天使。
断藤是真的,血也是真的。
但花没有躲开要害。
她选了能留下最大伤口、却不致命的那个角度。
因为演戏,要演足。
她蹲在断藤中央,低着头。发丝盖住半张脸。
士织果然靠了过来,蹲下来,对她说。
“你不需要有用。”
花差一点就信了。
真的,只差一点点。
但她用了三秒,把那一点动摇从心口拔出来,扔掉了。
然后她低头。
“花想哭,但不能哭。”
士织的呼吸都乱了。她的眼眶红了。
花看见了。
她对自己说:上钩了。
于是在她们以为花要放下武器的那一刻——
藤蔓暴起。
士织被吊起来。天香被裹成荆棘球。八舞被钉在半空。
花站在中央,眼看任务就要完成。
“母亲。花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是废墟两侧,同时传来两道声音。
“给我等一下!”
花回头。
她算准了所有人,却没算到这两个人。
她们身上没有漏出来的灵力。
花瓣搭起的通道,在她们面前断流了。
馨的光球炸开她的藤蔓。枫的风刃碾过她的肩膀。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打不过。
倒下去的时候,花听见自己体内的灵力像碎玻璃一样哗啦作响。
世界开始褪色。
走马灯亮了。
莲的脸,封印裂隙的灰雾。
还有血雨,更早的血雨。
幼弱的精灵,沐浴在血雨中,抬头直视眼前生母不掩失望的怒容。
“莲。与你初见时,花便认定了你。
原来这便是你施加给花的诅咒——
让花此生注定为你赴汤蹈火。
如果这就是花的宿命,花认了。”
她睁开那双颤动不止的眸子,拭去眼泪。
“无论多少次,花要让莲知道——
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落泪。”
“无可救药的蠢物。”
莲的声音从灰雾尽头垂下来。
“我倒要看看,你会苦苦坚持到何时。”
“那么,请拭目以待。”
“……这是花最后叫你一次母亲,再见。”
花曾无数次构想过与莲的重逢。
给莲一个最诚挚的拥抱。
用尽一切不顾及莲感受的手段,爱她。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你要替我活,替我恨。”
莲的声音从裂隙里漏出来。
“莲……母亲。”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真正的爱了吗?”
花看见五河士织的脸。
河堤上,那个人把便利店的饭团递过来。
“是热的。”
“你不需要有用。”
“先活下来,别的慢慢想。”
很吵。
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走马灯走完的那一秒,花睁开眼睛。
莲最后看她的表情,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映出来的眼睛。
花看过那种眼神一辈子。
“骗人。”
“花不要就这样死。”
“花还没——还没——”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手心。
从现界吸来的精力。
从现界夺来的灵力。
从临界偷回的命。
全部烧起来。
掌心的花瓣灼痕亮了。
一枚细小、花瓣纹的壳,在她手心里重新凝成形。
和临界那一枚一模一样。
她要把这个时空也擦掉。
这个世界说她多余,那她就——
然而,馨没有给花释放这枚超时空炸弹的机会。
星色流光横切而过。
视野旋转。
世界安静了。
花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跪在原地,藤蔓正一寸一寸枯去。
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风声停了,警报停了。
莲的声音也停了。
她听不见那句“你真没用”,她看不见莲失望的表情。
白茫茫的光落下来。
像河面上升起的夕阳。
“……花这次,真的可以不必有用了吧?”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需要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