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士织才回过神来。
她对怎么回家的完全没有印象。
琴里有没有来拉她?令音有没有对她说些什么?八舞有什么做些什么?
天香是边骂边抱着她离开的,还是沉默着一路没开口?
统统不知道。
等到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时,她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盯着那里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今天发生过什么。
不,是昨天?
还是前天?
窗外没有天色可以参考,只有路灯的残光透过窗帘渗进来。
她穿着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衣,被子好好地盖到胸口,像是有人替她打理过一切。
但那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身体很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闭上眼睛,可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个画面——星色的光横切而过,花偏过头去,有什么东西滚落,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没来得及听清花想说的那句话。
被子里开始变湿,她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没有声音,也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一团温热慢慢洇开。
她不想让人看见,所以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进黑暗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花?
还是哭那个以为靠几句话就能救下所有人的自己?
几天前,她们一起去看了那场电影。
星野茜,她小时候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的那个小英雄。
屏幕里的茜长大了,比记忆里更可靠,也更孤单。
最后那场戏,茜为了保住大家的世界,一个人留在崩坏的舞台上,回头笑了一下,像是说“没关系”,然后光吞没了她。
士织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散场后被天香笑话了一路。
她当时认真地说,茜是她最憧憬的人,她也想成为那样利他的人,为了保护精灵,哪怕牺牲也没关系。
天香直接翻了个白眼。
现在想来,大概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电影里的茜奋不顾身地死去了,而她连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精灵都没能留住,最后还得让别人来收拾残局。
花是几天前在河堤上遇到的。
那孩子一个人坐在长椅边上,像一只迷路的、怕人的猫。
士织递过一个便利店的饭团。
“是热的。”
花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她没说谢谢。
可士织觉得,被救赎的是自己。
那时士织觉得,这孩子在一点点靠近她。
后来她们一起去钓鱼,花在鱼从手里溜走的那一刻,露出过一个非常轻、非常短的笑。
士织以为那已经是好的开始。
她以为自己只要把“你不需要有用”那句话说到位,花就会慢慢放下那些东西。
可花没有。
花在最后把自己烧成一团白光,想拉所有人一起走,然后偏过头,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接着星色光横过,花便没了。
到底哪里做错了?
士织翻过身,对着墙壁,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也许没有哪里做错。也许她只是太急了,也许她的一句话对花来说太轻了。
花不是不想活,花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说“先活着,别的慢慢想”,可已经没有“慢慢”了。
馨的做法,她没法评价。
馨很果断,没有等任何指令,也没给花留开口的机会。
从结果来看,无可挑剔——花那个造物要是炸开,整个日本恐怕都不会留下,她们几个也确实会被波及。
馨救了所有人,第一时间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担当了那个“坏人”的角色。
士织没有资格责怪她,甚至应当感谢她。
可心口还是堵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无力。
当时她就蹲在花面前,距离那么近,近到可以闻见花瓣和灰尘的气味。
她明明已经伸出手,差一点就能抓住什么,可最后仍只能看着那些光粒子一点点溶入夜色,什么都留不下。
花到最后也没能说出那句话,士织不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也许是要骂她一句,也许是想说再见。
也许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没有哭出声音。
眼泪只是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头洇出一团温热。
世界只剩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会这样一直持续到天亮时,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轻快,不犹豫,像有人扛着什么东西在走。
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
天香站在门口。
她换上了睡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几缕乱翘着。
“睡着了吗?”
士织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天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确认没死,关上门,大步走到床边。
坐下时重得像砸下来,床垫吱呀一声。
“哭完了没有?”
天香冷淡地开口。
士织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别再哭了。”
天香没有在看士织,而是盯着正前方的衣柜门。
这个沉默维持了大概十秒——在天香身上,十秒不说话已经不算短了。
“哭又有什么用。”
“你哭一晚上,她也不会回来。”
士织没有说话。
天香别过头,加重语气。
“我说,你听见没有?别哭了,哭就算了,还躲在被子里哭,你还小吗?干架时你可来劲了!”
她说得又急又响,像要把人从被窝里骂出来。
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哪里不对。
空气静了一瞬。
士织吸了吸鼻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看着天香绷得紧紧的脸,她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哈……天香,你在安慰我吗?”
“谁安慰你了!我是看你哭得难看,吵得我睡不着觉才过来的!”
她越否认,士织反而越是忍不住。
那声带着鼻音的轻笑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带着眼泪和酸涩,却是这一整晚以来,她第一次发出的不是哭声的动静。
“你还笑!你什么意思?我是认真的!不准笑!”
天香的瞳孔骤缩。
下一瞬,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
她霍然起身——
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是刺,却无处可去。
“你这家伙……我好心过来……你、你这什么表情!”
士织捂着嘴,肩头一抖一抖。
泪还没干,却笑了出来。
笑声裹着哭腔,难听得要命,又停不下来。
天香跺脚,气呼呼地转身坐下,背对着她,嘴里嘟囔个不停。
““哼。行啊,你笑吧——笑够了就不需要我了吧?”
“行,我走。省得留在这儿,碍着你的眼。”
“……但我回不回来,可不由你说了算。””
她说要走,却没动。
背对着士织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僵硬,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人,只能用“生气”来挡住所有不习惯的柔软。
士织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止住了笑。
“天香。”
“干嘛。”
“你……是不是想说我做得已经足够好了,是说没关系?”
天香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想说,你不准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在场,我也没拦住馨,你要把错都算到自己头上,那我算什么?”
话说完,她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烫到了,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我走了,你赶紧睡,别明天像个死人一样起来吓人——”
她刚摸到门把,衣摆被人轻轻拉住了。
力度不大,像小孩子拽着大人的袖子,怕人一走就再也抓不住。
天香回过头,看见士织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红着,却用一种带着鼻音的、黏黏糊糊的声音说。
“别走嘛……”
“哈?”
“今晚一个人睡不着。”
士织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越说越小。
“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天香僵在门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你多大了?还怕一个人睡?”
“不是怕。”
士织晃了晃手里的衣角。
“就是一个人躺着,会一直想那些事。你在这里的话,我就不会想了。”
轰——天香觉得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低了大半截。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可不当你的抱枕!”
嘴上这么说,可是脚步却一步也没挪出去。
手里明明握着门把,却怎么也拧不下去。
她瞪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缝,脑子里飞速滚过一堆念头:她现在确实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哭,会钻牛角尖。要走的话也太说不过去了。就一晚,就一晚又不会少块肉。但是——当那些光明正大的理由一个个排过去,最底下那个藏了很久、连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其实她早就想留下来了。
她们在一起这么久,约会也去过,饭也吃过,架也一起打过,可像这样睡在一起,发生点该发生的事情也很少有。
明明都是女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埋了好久的种子,被今晚那声软软的“别走嘛”一浇,猛地发了芽。
……可恶。那样的事,她确实想试试,想得不得了。
“啧。”
天香把门重新关上了。
“就一晚!我是看你可怜才留下来的,感恩戴德吧!”
“嗯。”
士织往里面挪了挪,把半边枕头让给她。
天香毫不客气地躺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毫不争气的心跳声。
“……天香。”
“干嘛。”
“谢谢你留下来。”
“行了!知道了!快睡!少说两句!”
声音很凶,却越说越小。
尾音软下来,几乎成了气声。
她侧过头。
士织已经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
脸上的阴霾还没散尽,但至少不再是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那个被她强按下去的念头,又蹭地冒了上来。
天香盯着天花板,喉头动了动,又咽了咽。
最后,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明明都是女生,怎么就想……就偏偏想试试更深一步的东西呢!”
她翻了个身,借着“被子没盖好”的借口,往士织那边凑近了一点,悄悄把手伸了进去。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见那只脖子套着绳索、长相滑稽诡异的兔子玩偶——窒息野狗——正侧耳倾听着房内的动静。
笑声、骂声、撒娇要留宿的声音,渐渐化作细微的喘息。
“看来这次他们做得及时,又让这家伙蒙混过关了。”
它转身望向窗外。
废墟方向的天际,结界尚未完全修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缝半开半合。
无数细微的光粒子从边缘溢散,被“壁障”裹住,尝试吸收、转移、压制,却仍有大量灵光穿透束缚,四散而去。
那道裂缝就在修复与崩溃之间忽明忽暗,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不知下次……会怎么样!”